第2章夜入秦王府

    秦王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主位，长孙无忌侍立左侧，房玄龄、杜如晦站在右侧案前。程咬金靠在柱子上啃胡饼，尉迟恭站在窗边沉默地擦着槊尖。几个幕僚凑在角落低声议论，信使进进出出。
    一骑快马停在府门外。守门校尉接了名帖，快步穿过三重院落，在正厅门口单膝跪地：“殿下，翼国公秦琼来访。”
    厅里的声音瞬间停了。程咬金手里的胡饼“啪”一声掉在地上，一脚踢开就往外冲：“老秦来了！老子就说他——”
    “站住。”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却把程咬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程咬金回头：“长孙子，你拦我干啥？老秦来了！”
    “正因为这时候来，才不能大意。”长孙无忌转向李世民，“殿下，翼国公此前一直按兵不动。他来了是好事，但在这个节点上，任何变数都容不得闪失。请殿下让其他人先退下，只留臣与知节、敬德在侧。”
    李世民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房玄龄杜如晦带着幕僚们退进了屏风后面。厅里瞬间空了大半。
    “让他进来。”李世民说。
    秦琼跨进门槛。一身玄色圆领袍被夜风吹得微凉，腰间那对黄铜锏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扫了一眼厅中情形，没有多看一眼。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臣秦琼，携右武卫驻营将士两千人，悉听秦王殿下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厅里安静了一瞬。程咬金“哈”一声笑出来，刚要迈步又被尉迟恭拉住了胳膊。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秦琼面前俯身扶住他双臂：“翼国公，你这话——可是当真？”
    秦琼抬起头：“臣与殿下相识十几年。虎牢关外殿下在马上回头看见臣冲进来的时候，臣没有骗过殿下。今日亦不会。”
    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笑了：“得翼国公如虎添翼，若汉得子龙，不过如此。”
    程咬金终于憋不住了，几步蹿上来一拳捶在秦琼肩膀上：“老秦！你可算来了！害老子替你担了好几天的心！”
    秦琼被他捶得晃了一下：“我这不是来了？”
    “来了就好！”程咬金一把搂住他肩膀，“老尉你还愣着干啥？过来！”
    尉迟恭走过来沉默地朝秦琼点了点头。能在这个夜晚上门的，都是把命交出来的人。长孙无忌这才微微欠身：“翼国公，方才多有冒犯。”
    “应当的。”秦琼回礼。
    李世民脸上笑意渐渐敛了，转向身后那面墙——墙上覆着一整幅绢帛，工笔细线画着长安宫的完整布局。秦琼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字。玄武门。城门轮廓上被人用朱笔密密麻麻圈了数十道。秦琼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琼身上：“翼国公，明日我带他们出府之后，这秦王府里所有的家眷——王妃、几位王子，还有在座各位的妻儿老小——都交给你了。”
    秦琼的呼吸顿了一拍。
    “府上一千护卫，加上你带来的两千人，共三千。”李世民说，“守府的事——”
    “殿下，”秦琼开口，“臣带来的两千人守府。府上一千护卫，殿下全部带走。”
    程咬金猛地扭头：“老秦，你两千人守府？你想过没有，明日玄武门那边若打得顺，自然万事大吉。可万一太子的人攻不进去，他们转头就往这里来——齐王府三百护卫、东宫六率两千多人，再加他们临时能调动的兵马，四五千人扑过来猛攻王府，你两千人——”
    “两千人够了。”秦琼说。
    “够个屁！”程咬金急了，“两千人分四面，每面五百人，对面四五千人专攻一面，你扛得住多久？”
    “我带来的这两千人跟了我多少年，你心里清楚。”秦琼说，“两千个跟了我十年的老卒，守高墙，扛四五千人，我能撑到殿下回援。”
    程咬金张了张嘴：“那你大营里不是还有兵吗？多调点啊！”
    “调不了。”秦琼说，“右武卫大营调兵需要陛下虎符。你我手里没有。”
    程咬金梗着脖子：“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虎符不虎符！矫诏调兵又怎样？明日殿下若成了，谁还追究这个？”
    “矫诏调兵不是问题。”秦琼说，“问题是时间。大营在城外，一来一回最快三个时辰。我现在派人去调，最快也要天亮之后才能回来。可明日天不亮玄武门就要动手，等那批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况且——半夜大营调兵，动静太大。太子在军中安插了多少眼线，你我心里没数吗？一旦走漏风声，明日玄武门还没动，太子那边就全知道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终于不说话了。
    秦琼转向李世民：“殿下，府上一千护卫原本就是秦王府的兵，让他们跟着殿下上玄武门，比留在这里更有用。玄武门那边多一千人，就多一分把握。臣这边两千老卒守府，够了。殿下带走那一千人，明日玄武门胜算更大。那边越快解决太子，一旦这边太子的人知道太子被拿下，这边危机就解决了。”
    李世民看着他：“两千人守府，万一太子分兵来攻——”
    “万一分兵来攻，臣扛着。”秦琼说，“殿下只管把玄武门的事办完。”
    厅里安静了一瞬。程咬金在秦琼后背重重拍了一下，声音哑了半截：“老秦……两千人扛四五千人，你可真敢。”秦琼嘴角动了一下：“你少替我操心，管好你的斧头。明日玄武门多一千人，你那边尽快解决了，然后回来帮我。憨货。”
    长孙无忌从旁边走出来，朝着秦琼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翼国公，拙荆及犬子幼女皆在府中。无忌不擅武事，家中安危全赖国公。此恩——无忌记下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走了过来，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向秦琼躬身。房玄龄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翼国公，房某一家老小六口人，都在府上后宅。明日房某随殿下入宫，家眷——拜托了。”杜如晦没有说话，只是长长一揖，头垂到腰间。
    尉迟恭沉默地走上来，朝秦琼抱拳，什么都没说，但那双豹子一样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些。秦琼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朝所有人抱了抱拳，一抱到底。
    李世民走到秦琼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手掌在肩头停了三息，重得像山。然后他转回身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朱笔圈红的舆图，抬起手朝厅中所有人说了一句：“明日辰时，玄武门。成了，一起回来。不成——都别回来了。”
    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声。但每一个人的手都按在了各自的兵器上。
    秦琼退后半步，站在程咬金和尉迟恭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铜锏，解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别回去。两千人守一座府，扛四五千人的猛攻。他这辈子打过比这更硬的仗，但这一次，他身后不只是一座城，是所有人的家。
    出门之前，次子秦怀瑾坐在灯下说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爹，今晚就去，不能等。”他笑了一下，很轻。然后抬起头，把腰间的锏正了正。
    秦王府的灯火通宵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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