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
    帘子外头，那个奉茶的小内侍正端着托盘候着，方才太子殿下叫茶，他便端了新沏的龙井过来，走到帘边却听见里头动静不对，便识趣地停住了脚步，屏息敛声地站在那儿。
    他听着里头那宫女抖着嗓子求饶，又听着太子殿下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逼问，心里头暗暗咂舌——
    这位殿下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谁见了不说一声好性儿，可这宫里呆久了的人都知道，越是那样笑着说话的人，认真起来才越叫人胆寒。
    但太子殿下是位好人，自然也不会强抢民女，可他也没料到，这小小宫女竟然硬撑着不肯松口。
    小内侍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眯着眼往里瞥了一眼，就看见沈枝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直直的，鬓发微微散了几缕贴在脸颊边。
    明明怕得整个人都在抖，可那张脸上竟还透着几分倔强，咬着下唇不松口，眼泪淌了满脸也不肯改一个字。
    小内侍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一个宫女罢了，在太子殿下面前，竟然也有几分不甘低于旁人的倔强。
    他正想着，就听见里头太子殿下又开了口:02“阿鱼啊。“
    刘祁低头看着沈枝，伸出手来，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上臂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人从地上带了起来。
    “起来吧，“02他叹了口气，“地上凉，你风寒才刚好。“
    沈枝被他半扶着半拽着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又栽回去。
    刘祁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坐回了身后的绣墩上，手上却没松，轻轻一带，沈枝便身不由己地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太子的腿结实而温热，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属于男子的体温，她的后背僵硬，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敢坐实了，只勉强用脚尖撑着地面，虚虚地挨着他，“殿、殿下……“
    刘祁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只是抬手从桌上那碟栗粉糕里拣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尝尝这个，“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碟是御膳房新做的，加了桂花蜜，比上回你吃的那个要甜一些。“
    沈枝的嘴唇哆嗦着，她不敢不吃，也不敢张嘴去接，只愣愣地看着那块糕点递到唇边，清甜的桂花香钻进鼻腔里，和着花香混在一起，熏得她脑子发昏。
    奉茶的内侍躲在帘后，这次看清了她的脸，白皙清纯，谈不上绝色，但也颇有几分姿色。
    想必太子殿下看上的也不是她的外貌，皇宫里比她好看的女人可多了去了。
    刘祁的指尖微微往前送了送，糕点的边缘轻轻碰在她的下唇上。
    “吃一口。“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
    沈枝终于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栗粉糕绵密甜糯，入口即化，花香在舌尖散开，可她嚼着嚼着，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刘祁看着她乖乖吃了，眼底那层淡淡的满意浮上来，收回手，指尖不紧不慢地捻了捻，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碰触到她嘴唇时那一点柔软的触感。
    “阿鱼，“02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放得又低又轻，“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别害怕，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虚虚地揽在她腰侧，没有收紧，就那么松松地搭着，可沈枝觉得那一小块衣料底下的皮肤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又烫又麻。
    她不敢答，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干净而清冽。
    可越是这样干净的气息，越让她想起方才他俯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让她坐立难安。
    刘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过，“我让你讨厌我了，对吗？“
    “没有，我怎会讨厌您。“她连忙说。
    他只是重新拿起一块糕点，又递到她嘴边，这一次沈枝没有犹豫太久，乖乖张开嘴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微微鼓。
    刘祁看着她吃，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轻轻笑了起来。
    他觉得她有意思。
    这宫里的人，要么对他诚惶诚恐、恨不得把头磕破了表忠心，要么就是端着世家贵女的架子，温婉贤淑得千篇一律。
    可这个小宫女不一样，他在这皇宫里活了十九年，还从来没有哪个下人对他说过“不“字。
    更奇怪的是，她说了“不“，他却没有觉得恼怒。
    倘若她离了自己，那以后谁还会这样跟他说话，陪他吃点心，不顾及他的身份，全心全意陪他下棋......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虚虚地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点，掌心贴上了她的腰线。
    沈枝的呼吸一窒，嘴里的糕点差点呛进气管里，猛地咳嗽了两声
    刘祁立刻松了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对外面端着茶的小内侍说:02“端茶进来。“
    帘子外头，那个奉茶的小内侍轻轻吁出一口气，小内侍得了令，连忙敛了神色，端着托盘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他垂着眼不敢乱看，只把托盘上那盏描金盖碗轻轻放在桌角，又躬身退了两步，垂手立在帘边候着。
    刘祁端起茶盏，喂了她两口茶。
    “阿鱼，“0202他开口，“你方才说，你不想嫁人，也不想当通房，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难道是想等年纪到了放出宫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你说说，日出而作，你做什么，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出了宫，拿什么糊口？“
    沈枝被他问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做针线活“，又想说“我可以帮人洗衣裳“，可话到嘴边她自己也觉得虚。
    她一个从现代穿过来的人，什么生存技能都没有，绣花不会，种地不会，连做饭都只会煮个方便面。
    之前想着出宫谋生，不过是仗着那股“总比在宫里当奴才强“的意气，可真要细想起来，她连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她垂下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刘祁看着她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你看，你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的手指搭在她腰侧，“你待在我身边，至少吃穿不愁，病了有人给你请太医，冷了有人给你添炭火，我会尽力去疼爱你，你若想要孩子，我也可以给你。“
    沈枝咬了咬下唇，心里头那股倔劲儿又冒了出来，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就算在外面饿死，也总比被人强迫好。“
    她说得极轻，可刘祁离得近，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挑了挑眉，低头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眼底那点兴味更浓了几分。
    “强迫？“02他轻声道，“你觉得我是在强迫你？“
    沈枝心头一紧，自知失言，连忙摇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0202刘祁偏过头来看她，那张脸上笑意不减，可眼睛里头的光却微微沉了一沉，“我方才还答应了不逼你，你还是觉得我在强迫你？“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可沈枝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一丝不悦。
    小内侍退下之后，依旧躲在帘子后，暗暗摇了摇头。
    这宫里头，主子们的心意，当下人的，竟然还有资格拒绝?
    暖阁里，刘祁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僵着身子、红着眼眶、嘴角还沾着一点栗粉糕碎屑的小宫女，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轻极轻——
    “阿鱼，我不逼你。“
    “可我是真心觉得你好。“0202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耳廓上，又烫又痒:02“无论怎样，你也别与我生疏，可好。“
    她应下了，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两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早了。“02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润从容的调子，“上榻歇着吧。“
    沈枝从他腿上滑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挪到暖阁里那张铺着锦缎的软榻边上，脱了鞋，乖乖躺了上去。
    今夜还是和以前那些日子一样，刚躺好，就感觉到身边的床榻微微往下一沉，刘祁也躺了上来，手臂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捞进了怀里。
    “别动。“02刘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含含糊糊的，“今天吓着你了，好好睡觉。“
    他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几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映入脑海的，是窗纸上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和身后那个人偶尔收紧的手臂。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温，枕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宫装，藕荷色的，沈枝愣愣地坐起来，抱着那件衣裳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穿上。
    出了太子寝殿的门，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已经候在廊下了，见她出来便堆起一脸笑，躬身道：
    “姑娘，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带您去新住处。“
    新住处?
    没有顺着太子殿下，也能有新住处吗?
    沈枝跟着他穿过几道宫门，绕过一处小小的花园，最后在一排青砖瓦房前停了下来，那小太监推开门，侧身让开：“沈姑娘您看看，这屋子可还满意？“
    沈枝探头往里一看，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靠墙摆着一张木床，铺着崭新的被褥，床前有一张小小的桌案，案上搁着一盏铜灯。
    比她自己之前住的那间连窗户都漏风的破屋子强了百倍不止。
    最让她意外的是屋子外头还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巴掌大的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株瘦瘦的腊梅，正开着几朵鹅黄色的花，幽幽地散着香气。
    “这……“她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给我一个人住的？“
    小太监笑着点头：“殿下吩咐了，您身子弱，不能跟旁人挤大通铺，这间屋子胜在清静，炭火柴炭也都备足了，您放心住着。“
    沈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攥着衣角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向那小太监，声音有些发紧：“这位公公……我可不可以，把我之前的一个朋友接过来，跟我一起住？“
    “朋友？“
    沈枝点了点头，“她叫燕歌，也是宫女，跟我原先住在一起的。她……她是我在这宫里最好的朋友了，这么大一间屋子，能不能让她搬过来？“
    小太监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殿下给您安排的住处，您当然可以随意安排，您只管住便是，若有需要帮忙搬东西的，奴才再给您叫两个人手。“
    沈枝心头一松，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多谢。“
    小太监摆了摆手，又嘱咐了几句炭火和吃食的事，便告退了。
    沈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腊梅上颤巍巍的鹅黄花苞，心里头想着等会儿就去找燕歌，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以后不用挤在那间漏风的破屋子里了。
    她转身进了屋，打算先收拾收拾，把被褥铺一铺。
    可她刚把床上的褥子展开了一半，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以为是方才那个小太监去而复返，便扬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人没有答话。
    沈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一个穿灰青色衣裳的内侍，身量高瘦，面色白净，瞧着有些面生。
    等等，倒也不面生。
    这不是秦慎身边那个人吗?
    看来是找她找了很久，很可能刚才与那个小太监擦肩而过，问了什么，所以才找到这里，
    “沈姑娘，“0202那内侍开口，声音平平板板的，“秦公公让奴才来传话，给您安排了一处新住处，让奴才带您过去看看。“
    沈枝手里那床褥子“啪嗒“一声落回了床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秦……秦公公？“
    那内侍点了点头，沈枝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刚得了太子殿下的新住处，还没来得及高兴，秦慎那边也紧跟着来了人。
    她只觉得这两条线忽然在头顶拧成了一股绳，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可是……可是我已经有住处了，方才太子殿下的人已经带我来过了，就是这间……“
    那灰青衣的内侍面色不变：“奴才只是奉命传话。“
    她是真不懂了，那个太监竟然这么讨厌她，又跳出来给她安排住处做什么。
    现在好了。
    搞得她左右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