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在想谁呢，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福气

    秦慎这个算盘打得确实好。
    沈枝过了一阵儿才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她不是跟他说了自己是从上千年后来的吗，她说自己在这边没有家人，没有根基，孤零零一个人。
    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是带着一点交付真心的意思在的，她把自己最大的秘密抖搂给他了，算是把底牌亮了。
    可秦慎听完之后，他想的跟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想的是：我把实话告诉你了，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了。
    他想的是：好，她在这边没有任何人，那也就是说，如果把她弄出宫去，她只能依附我一个人。
    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想往上爬，想做太后。
    那好，那就先除掉太子，拿出点诚意来，她要是照做了，那就是把柄攥在他手里了，往后她更得听他的话。
    她要是下不去手，那更好，他就有现成的理由把她弄出宫去，关进他安排好的宅子里，给他当一辈子妻子。
    两条路，他堵得死死的，怎么走都是他那头赢。
    沈枝想到这一层的时候，正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她端着碗愣了半天，药都凉了，素锦在旁边催了三回她才回过神来。
    她忽然觉得心口发凉。
    她把穿越这事儿告诉他，是拿他当自己人。
    她以为秦慎就算不信，至少也会念着她这份坦诚，结果人家转头就去布局算计她了，虽然是为了得到她，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难怪他能成为权倾朝野的人，身上全是心眼子。
    素锦看出她这几天不对劲，以为她是因为皇帝后宫添了新人的事。
    这天下午，素锦端了碟果子搁在她手边，斟酌着开口：“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咱们要不要……主动下手？”
    “下什么手？”
    素锦脸上那副少年老成的神情又浮出来了，她年纪不大，可打从沈枝认识她起，这丫头就是一副小大人模样，说话办事比宫里那些旧人还稳当，很有掌事嬷嬷的风度:
    “储秀宫那几位，教引嬷嬷都已经教上了，过些日子就要御前献艺。“
    “娘娘，您肚子里揣着龙种，这是天大的倚仗，可女人生孩子是道坎，月份大了您行动不便，万一那几位趁着您不方便的时候在皇上跟前得了脸……”
    “素锦。”02沈枝打断她。
    素锦住了嘴，看着她。
    “那些都只是一群可怜的小姑娘，打从生下来就由不得自己做主，家里头让进宫就进宫，让争宠就争宠，连往后跟谁睡在一张榻上都由不得自己挑。”
    到底有什么好下手的。
    她自己也是被后宫困住的人，大概秦慎就是吃准了她的善良柔软，所以才会拿捏她，逼她放弃。
    素锦张了张嘴：“可是娘娘，后宫的女人都是一样的，管她什么皇后也好，答应也罢，都是一样在后宫里待一辈子，皇上也不是寻常男子，本就不会为一个人长相厮守。您不争，旁人就要来争您的。”
    “我知道。”02沈枝笑了笑，“这个道理我明白。”
    她对皇帝，感激是有的。
    他给了她荣华富贵，给了她旁人没有的恩宠，还愿意在她跟前说那些软话哄她安心。可感激归感激，要说为皇帝争风吃醋、跟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斗个你死我活，她真没那个心气儿。
    素锦说到底是为了安抚她，怕她心里头不痛快，可素锦并不清楚她到底在为什么事忧心。
    沈枝也没法跟她解释，总不能说“你主子我跟秦慎秦督主有一腿，他现在正算计着让我给他当老婆”。这话说出来素锦怕是要当场厥过去。
    她只拍了拍素锦的手背：“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别瞎操心。去把安胎药热一热，凉了没法喝了。”
    素锦欲言又止地去了。
    --
    她现在快五个月的身孕了，肚子已经显怀，穿衣裳得挑宽松的款式。皇帝免了她每日去给皇后请安的规矩，自然也就没跟那几个刚入宫的小姑娘碰过面。
    没想到人家主动来了。
    隔天上午，沈枝正歪在院子里晒太阳，素锦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说储秀宫那几位来给她请安了。沈枝还愣了一下：“给我请安？她们该去给皇后请安才是。”
    来传话的内侍笑呵呵地凑上来：
    “皇上说了，娘娘您有身子，不便走动，让几位小主来给您请安，讨您开心。”
    沈枝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是皇后才有的待遇，皇上对她确实好，总是别出心裁地给她旁人没有的恩宠。可这会儿她只觉得心烦，来人就得梳妆打扮，换衣裳，正襟危坐，一套礼数走下来累得慌。
    而且八成也会让皇后更加恼怒。
    她可以说自己不舒服，给推拒了，但是转念一想，今天拒绝了，明天还要来，一切都是皇上说了算。
    还不如敷衍了事呢。
    素锦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身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又往她腰后头塞了个软枕垫着。沈枝坐在主位上，没一会儿工夫，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说笑声。
    门帘子挑开，六个姑娘鱼贯而入。
    沈枝抬眼一看，心里头就叹了一声。
    真是水灵，一个一个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藕似的，脸蛋儿掐一把能出水，身上穿着各色的衣裳，花团锦簇的，站了一排，满屋子都亮堂了几分，花团锦簇的。
    她自己也才二十的年纪，却觉得与这些十几岁的小姑娘相比，心境显得比她们年长很多。
    打头那个姓周，生得最出挑，鹅蛋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声音跟黄鹂鸟似的：“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后头几个跟着行礼，沈枝挨个叫起来，让素锦搬了绣墩来给她们坐。
    姑娘们刚坐下的时候还有些拘谨，一个个端端正正坐着，手搁在膝上，眼睛也不敢乱瞟。
    沈枝随口问了几句家常话，问周氏在家时念什么书，问另一个姓李的姑娘平日喜欢做什么消遣，问着问着，气氛就松下来了。
    那个姓李的姑娘明显是个活泼性子，说自己在家里头爱放风筝，她爹嫌她野，说她不像个姑娘家。
    沈枝笑了，说放风筝好啊，春天放风筝最舒服。
    李姑娘一听她这么说，眼睛都亮了，话匣子就打开了，叽叽喳喳地说她在家放过一只大蝴蝶风筝，尾巴有三尺长，飞起来的时候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
    她旁边那个姓赵的姑娘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小声说：“李姐姐，你收敛着些，娘娘跟前呢。”
    李姑娘赶紧捂住嘴，脸涨得通红。
    沈枝摆摆手：“没事，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她让素锦端了果子点心来，挨个分给她们吃。
    那李姑娘和赵姑娘两个人明显是好姐妹，进宫之前就认识，吃果子的时候赵姑娘凑过去跟李姑娘咬耳朵，李姑娘听完嘴角一翘，拿手挡着脸冲赵姑娘挑了挑眉，眉飞色舞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沈枝看在眼里，忽然恍惚了一下。
    这神情她太熟了，上中学的时候她跟好朋友课间传纸条，被老师点名了站起来回答问题，坐下之后两个人也是这么互相挤眉弄眼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说到底，都只是一群小孩儿似的姑娘，就被送进宫里了。
    沈枝让素锦拿出一些珍宝，几个姑娘接了赏赐，眼睛都亮晶晶的，谢恩的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
    等她们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枝坐在榻上没动，素锦把茶盏收走了她也没注意，她靠在软枕上，手搁在肚子上，忽然想起了燕歌。
    是了，曾经的她，在皇宫也是有好姐妹的。
    只是燕歌死了，那个跟她一块儿在最底层互相珍视的姑娘，那个临死之前还攥着她的手说“阿枝你要好好活下去”的姑娘，再也见不到她了。
    自从燕歌死了，她就告诉自己，要出人头地，要在后宫里往上爬，要做最尊贵的女人。
    可如今，自从秦慎闹了这一出，她忍不住开始想，就算自己没有被他干扰，真的成了最尊贵的女人，永远留在皇宫，可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每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跟一群小姑娘抢一个男人的宠爱，生的孩子要被算计、被利用、被当成筹码，身边最亲近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脸——
    她无比想念燕歌，真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燕歌性子比她爽利，说话从来不绕弯子，要是她还在，听她倒完这一肚子苦水，大概会拿手指头戳着她的脑门说：
    “阿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就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你开心就好，管别人怎么说。”
    要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吗......
    素锦把茶盏收走的时候，沈枝没动，素锦又折回来把果子碟子也收了，沈枝还是没动。
    素锦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家娘娘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目光却是虚的，根本没落在实处。
    “娘娘？”02素锦小声唤了一句。
    沈枝没应。
    素锦又唤了一声，沈枝这才像被惊醒似的，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怎么了？”
    “您想什么呢，叫您好几声都没应。”
    “没什么，累了，歇会儿。”
    素锦不放心，但也不好追问，抱着碟子退下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又恢复成方才那个姿势，歪在软枕上，手搭在肚子上，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呆。
    她方才想起燕歌了，这一想起来就收不住了。
    她刚到皇宫的时候，还是皇宫浣衣局最底层的小宫女，浣衣局那地方，冬天水冷得刺骨头，手上裂的口子一道叠一道，烂疮生得密密麻麻，晚上回了屋连筷子都捏不住。
    后来到了惠妃娘娘那里，就认识了燕歌，大家都嫌她反应慢，不跟她说话，只有燕歌对她好。
    晚上睡觉，她们俩睡通铺挨着，中间就隔了一拳宽的距离，夜里冷得睡不着，两个人就背靠背贴着，拿彼此的体温取暖。
    发月钱的时候，沈枝不知道规矩，傻乎乎地站着等人家找到她，所以每次月钱都被其他宫女给拿走了，一声都不告诉她，她还一直以为只是拖欠而已。
    后来燕歌替她把那些月钱都要了回来，把两个人的月钱凑一块儿精打细算地花，偶尔能攒下几个铜板，就去买半块饴糖，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含着睡觉。
    那时候日子是真苦，冬天最难熬，活干不完，晚上回了屋十个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一碰就疼。
    就是成为太子的暖床婢的那个冬天，沈枝手上烂疮发得厉害，右手虎口那块烂得见了肉，疼得她夜里直哼哼。
    燕歌半夜爬起来，把她那只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拿体温给她暖着，又翻箱倒柜找出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的猪油，拿火折子烤化了，给她往伤口上抹。
    猪油抹上去疼得沈枝直抽气，燕歌按着她手不让她缩回去：“别动，抹了好得快。”
    沈枝那时候就想，燕歌真好，是天底下顶好的姑娘。
    两个人慢慢熬，她成为了太子的暖床婢，又遇见了秦慎，日子好过了起来，眼看就要熬出头了，燕歌却死了。
    卷入了后宫嫔妃中的斗争，成了替罪羊，被乱棍打死。
    被乱棍打死，那得多疼。
    燕歌死的那天晚上，沈枝握着她的手，从热握到凉，哭得嗓子都哑了，只记得燕歌临死前叫她好好活下去，她就得好好活下去。
    可如果要是燕歌还在，看见她并没有过上她们从前向往的生活，会说些什么呢。
    沈枝这么想着，忽然听见旁边有动静，一抬头，素锦又回来了，站在她跟前：“娘娘，这儿还有些安神药，您喝一些，免得夜里睡不着。”
    是了，这几天沈枝在想这些烦心事，夜里也睡不着。
    沈枝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药苦得很，她皱了皱眉，想吃糖。
    以前她和燕歌夜里就是含着糖睡觉的，两个人躺在通铺上，黑灯瞎火的聊天，越说越兴奋。
    那时，燕歌掰着手指头给她算：
    “一碗馄饨卖五文钱，一天卖五十碗就是二百五十文，一个月就是七千五百文，攒上一年咱们就能租间铺面了。“
    “到时候铺面后头隔一间屋子出来住人，前头卖馄饨，你收钱，我包馄饨，咱们再养只猫，抓老鼠用，省得老鼠偷面。”
    “我想养狗。”
    “铺子里养什么狗，养猫。”
    “狗也能抓老鼠。”
    “狗抓什么老鼠，狗就知道吃。”
    两个人就为养猫还是养狗争了半宿，最后燕歌困得不行了，打了个哈欠说：“行行行，养狗，快睡，明儿还得早起干活呢。”
    出了宫就好了，出了宫就能过上吃饱喝足的日子，就能支个摊子，就能养狗。
    那时候她跟燕歌的要求就这么简单，吃饱穿暖，有个不漏风的屋子住，手里头有几个铜板能买饴糖吃，就觉得是天大的福气了。
    “娘娘，您怎么了？”
    等她回过神，看见素锦递了条帕子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湿了一道，有一滴泪正缓缓从脸颊往下淌。
    “没什么。“0202她擦了擦眼泪，把帕子叠好，声音轻轻的：“只是很想念一个人。”
    还不等她说出下一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想谁呢？”
    那声音不高，冷不丁从她背后冒出来，阴恻恻的，跟蛇信子似的舔了一下她后脖颈。
    沈枝整个人僵了一瞬，回头一看，秦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少，穿着件深青色的衣衫，负着手站在廊柱旁边。
    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怎么看怎么瘆人。
    “在想谁呢？”0202他又问了一遍，慢慢踱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说来我听听。”
    素锦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垂着脑袋不敢吱声。
    沈枝把帕子往袖子里塞了塞，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02秦慎偏了偏头，“听见你说想念一个人，谁那么大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