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89 章：老头杜兰德

    第二天中午，李亘找了个借口出门，说是要去图书馆还书。兰德里亚正在赶论文，只是随口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便没再多问。
    圣奥诺雷路是巴黎最繁华的购物街之一，中午时分人潮汹涌，游客和本地人摩肩接踵。
    李亘混在人群中，刻意在一家奢侈品店的橱窗前停了好一会儿，借着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
    没发现明显的尾巴，他也不敢大意，又在隔壁的香水店里转了一圈才出来，拐进一条侧巷，走了几分钟才找到328号。
    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外墙上爬着常春藤，大门是厚重的橡木，门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门边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小字："杜兰德律师事务所”。
    李亘推开门走进去，楼梯间的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木质地板蜡混合的气味。
    他沿着楼梯走上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东欧口音。
    李亘推开门走进去，房间不大，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法律书籍和文件盒，临街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春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一头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背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巴黎退休律师。
    当老人抬起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李亘脸上停留的那一瞬，李亘就知道这人不简单。那是一种经过长期特殊训练才会有的目光，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你好，李亘先生。"老人用英语说，发音是标准的伦敦腔，"请坐。"
    李亘在他对面坐下，"你是谁？"他问。
    "我叫马克·杜兰德。"老人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当然，这是我在这间办公室使用的名字。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一个替人收尾的人。"
    "替什么人收尾？"
    "替那些在巴黎遇到麻烦的人。"杜兰德的语气平淡，"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佐伊委托的我。当然了，她付了一大笔钱。看在钱的面子上，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
    李亘却是没有听过佐伊的名字，眉头顿时蹙了起来，“佐伊是谁？她为什么要给你钱？”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忘记她的名字吧，就当我是主动要帮你的。”
    "你说我遇到麻烦了？"李亘不再追问佐伊，而是将话题拉到了正处。
    杜兰德从桌面上那份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李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面孔瘦削，颧骨突出，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正站在街头打电话。
    "这个人叫谢尔盖·伊万诺夫，表面身份是巴黎一家俄罗斯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实际上是格鲁乌派驻西欧的情报官。他在巴黎已经活动了七年，主要负责搜集当地的政治、经济情报，也替一些不方便出面的客户做中间联络。"
    李亘盯着照片上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就是他跟踪我？"
    "不是他本人，是他从本地找了一些人手。"杜兰德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散开在桌面上。
    照片上的人面孔各异，有的是街头常见的阿拉伯裔青年，有的是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昨天和前天，你在拉丁区活动的时候，至少被四拨人跟过。其中两拨是伊万诺夫的人，一拨是几内亚使馆的人，还有一拨的身份暂时还没查到。"
    "几内亚使馆？"
    "几内亚的矿业部长库亚特跟法国情报部门关系密切，他的人出现在巴黎并不稀奇。但问题在于，几内亚使馆的人跟踪你的时间比伊万诺夫的人还早。"
    李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几内亚的矿权谈判正在进行，父亲和李睿在科纳克里布局西芒杜铁矿的消息他多少知道一些。如果几内亚方面的人在巴黎跟踪他，那意味着对方已经将手伸到了李家在欧洲的亲人身上。
    "他们想干什么？"
    杜兰德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有可能的推测是，他们想通过你来获取关于马岛在西芒杜项目上的筹码。你在巴黎，离你父亲和你哥哥都很远，如果他们对你的安保情况做了充分评估，认为有机可乘，不排除他们会采取一些极端措施。"
    李亘的脸色微微变化，"比如绑架？"
    "或者是威胁。"杜兰德的声音依然平静，"在法国，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而且几内亚使馆的人不同于普通罪犯，他们在国外行动有一定的外交豁免权，即使事发，法国的司法系统也很难真正追究他们的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窗外的车流声和偶尔响起的鸽鸣声，像一层薄薄的背景噪音，在两人之间悬浮着。
    杜兰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李亘面前。"这里面有一部预付费手机，设置了三个号码。第一个号码是伊万诺夫的专线，你可以直接跟他联络，说你愿意找他谈谈……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第二个号码是我的，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打给我。第三个号码是接应人的，如果你遇到无法脱身的情况，打这个号码会有人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李亘接过信封，掂了掂重量。"为什么我要给伊万诺夫的电话？"
    杜兰德把那些照片收起来，重新放回文件夹里，"你不需要联系他，但你手里有他的号码，就多了一个选项。在巴黎这个城市，有时候一个号码就能换一条命。"
    李亘站起身，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我欠你一次。"
    "你不欠我。"杜兰德按下办公桌底下的一个按钮，传出咔嗒一声轻响，好像是什么锁定装置开启了。"记住，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打第三个号码。别犹豫，犹豫会害死你。"
    李亘走出那栋楼时，午后的阳光正把圣奥诺雷路的石板路晒得发烫。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汇入人群，脚步不紧不慢，像一个普通的逛街游客。
    他内心深处的警铃已经从细响变成了轰鸣。一切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四拨人在跟踪他，其中还包括一个格鲁乌的情报官和一个非洲国家的外交人员。
    他走到卢森堡公园附近时，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装作系鞋带，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尾巴后，从外套内袋取出杜兰德给的那部手机，直接拨出了第三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没有人说话。
    "是我，李亘。"他压低声音，"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是不是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是。你身边随时至少有三个人在视线范围内。你今天上午出门的时候，右手边报刊亭看杂志的是我们的人，左手边买热狗的是我们的人，街对面遛狗的是我们的人。"
    李亘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重新塞回内袋。
    他其实并不完全放心。杜兰德的话可信度有多高，他无从判断。但他知道一件事情，那些跟踪他的人已经收网了，而他自己，就是那张网正中央的鱼饵。
    卢旺达基加利的雨季已经完全结束了，阳光从东非高原的蓝天上倾泻下来，把整座城市烤得温热而干燥。
    李睿坐在基加利新落成的酒店顶层的套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几内亚最新局势的评估报告。窗外是基加利层层叠叠的山丘和红顶的房子，远处可以看到基伍湖的方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报告是迪亚洛两天前用加密渠道送来的，内容让他有些头疼。
    力拓公司显然已经察觉到了马岛在西芒杜南部保留地布局的意图，他们正在通过多重渠道向几内亚政府施压，包括在议会里的游说、在矿业部内部的渗透、以及在媒体上的舆论攻势。
    "李总。"秘书林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迪亚洛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
    迪亚洛推门而入。这位几内亚中间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精神了一些，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西装，头发也理得齐齐整整。
    他在李睿对面坐下，把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最新的东西。"他推过硬盘，"议会的动向，力拓最近一周的活动记录，还有一份关于库亚特部长私密账户的数据分析。"
    李睿拿起硬盘，掂量了一下。"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因为事情有进展了。"迪亚洛的嘴角浮起笑意，"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力拓在议会里针对西芒杜保留地的提案，被程序委员会否决了。理由是该提的案缺乏充分的法律依据和环境影响评估，需要重新起草。"
    "谁的功劳？"
    "程序委员会的主席是孔戴总统的老乡，他的侄子的公司与马岛有贸易往来。"迪亚洛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按照你的意思，我将他的条件带来了，主要是他想垄断几内亚的建筑螺纹钢的生意，而几内亚百分之九十的螺纹钢，都是马岛生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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