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5 章：碎片里的信息

    马拉喀什的晨光从阿特拉斯山脉的雪峰背后漫上来时，庄园主建筑二楼的房间里，莫奈看着技术员将德尔沃那台笔记本电脑的硬盘小心翼翼地拆解下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销毁程序试图烧毁存储芯片时留下的痕迹，塑料外壳的边缘卷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
    "能恢复多少？"莫奈问。
    技术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哈桑，阿尔及利亚裔法国人，曾在法国陆军通讯部队服役八年，是个很厉害的技术大拿，三年前被安娜招募进马岛情报中心的技术支援组。
    他有一双在强光下几乎呈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固定在防静电垫上的硬盘，头上戴着一个单目微型显微镜，一只手正在缓慢地调整焦距。
    "销毁程序运行了大约四十五秒才被截停，"哈桑说，"如果是标准的军方销毁程序，四十五秒足够把存储单元全部覆盖七遍以上，任何数据恢复工具都无能为力。好在这台机器运行的不是标准军方程序，而是一种……"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基于第三方软件的加密销毁方案。它在四十五秒内覆盖了大约百分之七十的存储区域，剩余百分之三十的区域没有被完全覆盖，因为内存缓冲区出现了溢出，程序在运行到第三十七秒时崩溃过一次，自动重启后才继续执行。"
    "所以有百分之三十的数据是可以读取的？"
    "不是所有百分之三十都是完整可读的。有些扇区被部分覆盖，只剩下碎片。有些扇区因为物理损坏完全无法读取。总体而言，我估计可以恢复大约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原始数据内容。这听起来不多，如果德尔沃的电脑里存有结构化的数据库或通讯日志，百分之十五的碎片数据可能已经足够拼凑出整个网络的大致轮廓。"
    "需要多久？"
    "如果在这里恢复，我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而且环境不够稳定。最好是把硬盘送回塔那那利佛，用阿列克谢那边的专用设备做深度恢复。那样的话，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得到初步结果。"
    莫奈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七点二十三分。"我会安排一架飞机把硬盘送回马岛，你跟着一起回去，确保它在运输过程中不被损坏。"
    哈桑点点头，将硬盘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防静电袋中，再装入一个衬有泡沫的金属箱。
    莫奈从通讯室走出来，顺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
    经过那间他曾与德尔沃对峙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目光透过半开的门朝里面扫了一眼。德尔沃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地面上只留下浅色痕迹，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有轮廓清晰的水渍印。
    他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客厅，从主建筑的侧门走进了庭院。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片庄园，那些棕榈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的边缘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
    杜兰德正蹲在庄园入口处的铁门旁边，检查一辆黑色雪铁龙轿车。那是德尔沃在萨菲港使用的那辆车，昨晚行动结束后被夜驭小队开到了庄园里。
    "后备箱里有一些东西。"杜兰德看到他走过来，站起身，用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一台加密通讯终端，应该就是德尔沃用来联系那个所谓上一个层级的设备。设备本身有自毁装置，好在没有触发。"
    莫奈走到车尾，弯腰看了看后备箱里那台终端。它大约有二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表面涂着亚光黑色涂层，侧面有一个类似手机SIM卡槽的开口。"能破解吗？"
    "已经交给哈桑了。"杜兰德关上车门，"他说这台终端的加密等级比那台笔记本电脑高得多，如果运气好，我们或许能找到他和上一个层级的直接联系方式。"
    莫奈点了点头，直起身，目光扫过庄园周围的丘陵。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片区域，那些干枯的草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赭黄色。
    "摩洛哥方面会怎么反应？"杜兰德问，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在他们的领土上杀了人，虽然这是一个私家庄园……”
    "庄园登记在一家摩洛哥农业公司的名下，不是个人持有。摩洛哥方面就算发现这里出了问题，调查也需要时间。而且我们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明确指向的证据。也许他们会把这当作一起普通的武装抢劫或私人仇杀来处理，最多在内部档案里记一笔。"
    莫奈说完便转身走回主建筑，在门廊的阴影里站定，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佐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那种轻微的沙哑。"我到达了马拉喀什，正在前往会合点。"
    "德尔沃的硬盘正在送回塔那那利佛，"莫奈说，"哈桑估计能恢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数据。另外，我们在他的车里找到了一台加密通讯终端，可能包含与上一级节点的直接联系方式。"
    "什么？你们已经动手了吗？"话筒里传来佐伊的惊讶声，随即便平静下来，"我在马拉喀什的线人提供了一个新情报。德尔沃在萨菲港停留期间，除了阿特拉斯渔业公司之外，还使用了当地的一个固定电话通讯站。那个通讯站属于摩洛哥国有电信公司，不对外公开营业。"
    "他加密过通讯内容？"
    "不清楚。那个通讯站在摩洛哥国家安全局的内部网络中有一个特殊标识，属于非公开站点。摩洛哥电信公司员工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线路。"
    莫奈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暴风雪网络在摩洛哥国家安全局内部有一个节点，而这个节点与一个国有电信公司运营的秘密通讯站相连，这种布局比他们之前猜测的更加纵深。
    "我会安排人去查那个通讯站。"莫奈说，"你先找落脚点，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后，他在门廊的阴影里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丘陵上，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塔那那利佛后山情报中心地下三层的深度恢复实验室里，阿列克谢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这间实验室位于情报中心地下的最深处，墙壁覆盖着铅板和铜网，隔绝了外部的电磁干扰，确保在读取受损存储介质时不会受到任何信号污染。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中央的工作台上摆放着一套定制的数据读取设备。一台通过光纤连接到主运算集群的分析终端，以及几个用于连接不同存储介质的接口适配器。
    哈桑坐在终端前的转椅上，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好在精神依然集中。他刚从摩洛哥飞回马岛，落地后几乎没有休息就直接进入了实验室。
    "碎片整理完成了。"他的声音沙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屏幕上滚动过一串绿色字符。"好消息是，硬盘中百分之十八的数据被成功恢复为可读状态。坏消息是，这些数据本身没有统一的文件结构，它们像是一幅被撕碎后又部分拼接起来的地图，碎片之间的连接需要大量的人工分析和逻辑推断。"
    阿列克谢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紧盯着屏幕。"先还原时间戳最近的那部分。德尔沃在摩洛哥被我们抓到之前，应该正在处理一批最新的通讯记录，那些数据的销毁优先级最高，但也是最后被写入的，理论上物理位置离磁头最近，保存状态可能更好。"
    哈桑点了点头，敲入几行命令。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重新组织，跳动的字符逐渐汇聚成可读的文本片段和表格条目。
    "找到了，"哈桑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似乎是一份任务清单，记录了暴风雪网络在过去六个月内执行的各项操作。每一条记录都包含任务编号、执行人员代号、目标名称、行动时间以及一个结果状态标记。"
    阿列克谢从他肩后探过头去，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字行上。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在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中迅速捕捉着关键内容。
    "放大第三页，那个编号为B-17的任务记录。"
    哈桑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屏幕上的文本滚动了几行，然后停在一个特定的条目上。
    任务编号：B-17
    执行人员代号：银狐
    目标名称：皮埃尔·戈蒂埃
    职位：阿尔斯通公司水电事业部技术副总监
    行动时间：2012年11月15日至12月3日
    行动类型：长期监视与通讯拦截
    结果状态：已完成，并已获取目标个人通讯设备内全部工作邮件及加密通讯备份。
    皮埃尔·戈蒂埃，阿尔斯通水电事业部的技术副总监，一个在世界水电工程领域举足轻重的名字。戈蒂埃负责的正是阿尔斯通最核心的水电技术，包括800兆瓦级巨型混流式水轮机、超低水头轴流转桨机组、抽水蓄能变速机组等一系列关键技术。
    "再看第四条，编号B-20。"
    哈桑滚动屏幕，调出另一个条目。
    任务编号：B-20
    执行人员代号：银狐
    目标名称：克里斯托夫·莫罗
    职位：阿尔斯通公司核电事业部高级工程师
    行动时间：2013年1月20日至2月15日
    行动类型：物理渗透目标住所与办公场所
    结果状态：已完成，并已获取目标个人计算机内全部技术文档备份及部分非公开项目资料。
    阿列克谢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许久之后才猛然吐出一口气。他缓缓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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