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徐慧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凡揭开锅盖，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把盛好的红烧肉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盆。
    “大舅妈。”
    “让解放哥别去那个黑窟窿了。”
    “那种地方，早晚要出事。”
    徐慧一愣，手里拿着筷子不知所措。
    “不去那……去哪？庄稼地里刨不出那个钱啊。”
    陈凡转过身，将那盆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端到徐慧面前。
    “让他跟着我一起做生意。”
    “我保证，哪怕是卖个鸭蛋，倒腾点山货，也比他在地底下把肺子熬坏了强百倍。”
    “这媳妇本，我带着他挣。”
    徐慧手里的火钳“吧嗒”一声砸在草灰里，连连摆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使不得！凡子，这可万万使不得！”
    “要是被大队抓住了，可是要戴高帽游街、蹲黑班房的！你解放哥老实巴交的，哪能干这个？”
    陈凡太清楚七十年代末乡下人的顾虑了。
    在这种偏远闭塞的山村，信息的传递比牛车还要慢上几分。
    人们被过去十年的狂风骤雨吓破了胆，一提“做生意”三个字，就像是碰了阎王爷的生死簿。
    陈凡拉过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大舅妈，您别慌。这风向早就变了，城里偷偷摆摊的人多得是。不过我也知道，咱们这小地方，干部们还在观望，政策彻底放开还得熬上一阵子。”
    徐慧捂着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悬崖边上被拉回来。
    陈凡话锋一转。
    “既然直接做买卖有风险，那咱们就不碰那些犯忌讳的。大舅妈，咱们养鸡，养鸭。”
    徐慧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养家禽？凡子，你莫不是糊涂了。生产队早有铁纪律，一户人家最多只能养三只鸡，多一只那就是超标，要被割尾巴的！你这是让你大舅一家去撞枪口啊。”
    陈凡十指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我现在的烧饼摊子，为啥能在镇上立住脚？靠的就是成本压得低。”
    “我用鸭蛋代替鸡蛋做料，这中间的差价就是我的活路。可现在我一天要用几十上百个鸭蛋，到处收散蛋根本供不上，价钱还受制于人。我自己那个知青院，巴掌大的地方，又没个围栏，根本养不活一群家禽。”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徐慧。
    “大舅妈，你们河东村依山傍水，屋后就是大片的野地和水塘。要是解放哥能留在家里专心养鸭，我来保底收购。这笔账，比他在黑煤窑里拿命换那几张大团结划算得多！”
    看着徐慧依然犹豫不决的神情，陈凡加重了语气。
    “国家真就不让人吃肉吃蛋了？不是的。”
    “上面卡得严，根本原因不是见不得老百姓养鸡鸭，是怕大家耽误了集体生产，更怕有人偷偷挖生产队的墙角，拿集体的粮食去喂自家的家禽！”
    “只要咱们不动大队的一粒谷子，全凭解放哥自己起早贪黑去打草、摸螺蛳、挖蚯蚓，靠双手把这群鸭子喂大。这种不占国家便宜、全凭力气干活的营生，哪个干部能睁着眼睛瞎扣帽子？”
    徐慧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却又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陈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事关重大，咱们不瞎猜，直接去问准话。”
    “大舅是个闷葫芦，去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等会解放哥回来，让他跑一趟孙书记家，探探队里的口风。”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浑身沾满煤灰的谢解放正挑着空水桶走进院门。
    陈凡掀开帘子，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清芸，你跟解放哥一起去一趟书记家！”
    陈清芸正帮着舅妈择菜，听到大哥叫自己，立刻脆生生地应下，拍打着衣服走了过来。
    陈凡看着妹妹那双机灵透亮的眼睛，压低声音交待。
    “你解放哥嘴笨，你跟着去。你天天在知青院听广播、看旧报纸，国家的大政方针你肚子里有数。书记要是拿旧框框压人，你就把报纸上‘鼓励社员发展副业’的词儿搬出来。记住，态度要软，话里要有理。”
    陈清芸眼睛一亮，重重点了点头，转身拉起一脸茫然的谢解放就往院外走。
    随着两人融入夜色，灶房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下来。
    灶台上的饭菜已经陆续出锅，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让人咽口水的人间烟火气。
    刚出锅的新米饭粒粒分明，散发着只属于新米的清甜。
    粗瓷大碗里盛着切得极细的萝卜丝，拌着点酱油和粗盐，清爽解腻。
    最诱人的是那一盘鸡油炒茄子干，金黄的鸡油浸透了晒干的茄子，吸饱了油水的茄子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还配着一盆绿油油的炒青菜，清亮亮的十分讨喜。
    徐慧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走到灶膛的最深处。
    那里一直用暗火温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罐。
    随着瓦罐被缓缓端出，盖子刚刚揭开一条缝，清亮的鸡汤表面飘着一层金灿灿的黄油，炖得软烂脱骨的走地鸡在翻滚的汤汁中若隐若现。
    那股子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肉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翻江倒海，连一向沉稳的陈凡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瓦罐里的鸡汤，色泽金黄，油珠儿在灯影下微微颤动，像是从肉里渗出的魂。
    陈凡用汤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并没有多余的调料，仅是那一撮粗盐，便彻底激发了土鸡本质的鲜美。
    香味顺着低矮的土墙飘了出去，隔壁的院子里立刻有了动静。
    “老谢家这是不过了？大晚上炖的啥，香得我这老太婆都要翻墙头咯！”
    “刘婶子，是我家小丽回来了！今儿个高兴，孩子满月，给大伙儿添点喜气！”
    徐慧站在院子里，朝着隔壁高声应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墙那边立刻传来几声真切的吆喝。
    “哟！小丽回来啦？那是大喜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让你家老谢多喝两盅！”
    这几句带着乡音的祝福，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徐慧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褶子都仿佛舒展开了。
    她麻利地拿过几个大海碗，不由分说地往里夹肉。
    最大的那只鸡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陈凡碗里。
    另一只鸡翅膀和那块最肥美的脯子肉，则盖在了谢小丽冒尖的白米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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