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哪有功夫伺候那些活祖宗？

    老张头无儿无女，一个人守着几间破房。
    当陈凡把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端到他面前时，这个当了一辈子硬汉的前民兵队长，端着碗的手竟有些颤抖。
    “这孩子……这孩子……”
    老头也没多话，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旱烟叶，硬塞进陈凡手里，那是他存了一年的好货。
    回到知青院，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白石村。
    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婉，那是母亲谢翠兰。
    陈凡恭恭敬敬地给母亲盛了一碗饭，把筷子直直插在饭上，又倒了一杯酒。
    “妈，过年了。”
    陈凡看着照片，轻声呢喃，喉头微微滚动。
    “您看见了吗？咱家把债还清了，房子也是咱们自己的了。清芸在读书，团团在城里享福。没人再敢欺负咱们了。”
    陈清芸眼圈一红，跪在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妈，吃肉。”
    这顿年夜饭，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嚣，只有兄妹俩偶尔碰杯的脆响，和炉火跳动的声音。
    安静，却有着千金不换的安心。
    吃过饭，便是守岁。
    陈清芸到底还是个孩子，把那副宝贝象棋收好后，拿着陈凡买给她的那几只小鞭炮，跑到院子里去放。
    “砰！啪！”
    清脆的炸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小姑娘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了寒风，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陈凡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个暖水袋，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
    看着妹妹在雪地里欢快地蹦跶，看着那一闪即逝的火光照亮她无忧无虑的笑脸。
    这就是1980年的前夜。
    正月初十，日头难得地透亮。
    陈清芸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当中，膝盖上摊着课本，手里却捏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算术题。
    陈凡在一旁将被子抖得哗哗作响，尘土在光柱里乱舞，旁边还晾着两簸箕刚切好的菜干。
    院子里安逸，外面却炸了锅。
    陈凡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大队部顺回来的报纸，指尖在那一行黑体大字上轻轻敲击。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大包干。
    报纸上写得明白：分田到户，不向国家伸手要钱要粮，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不管是超产归己，还是减产赔偿，核心就两个字——松绑。
    去年的粮食产量翻了番，那帮泥腿子终于吃上了饱饭。
    这消息没两天就传遍了白石村的田间地头。
    原本大伙儿还只敢在被窝里嘀咕，现在看到报纸上的白纸黑字，心思活泛。
    “咱村孙书记家那小子，养鸭子不就是这个理儿？”
    不知谁在墙根底下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把全村人的红眼病都给勾了出来。
    既然那边的农民能搞，咱们凭啥不能搞？
    既然孙大伟养鸭子能赚钱，咱们凭啥只能干瞪眼？
    一时间，河滩边热闹得像赶集。
    大姑娘小媳妇，甚至连那帮整天在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全都涌到了孙大伟的鸭棚跟前。
    有的那是真去取经，有的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大伟啊，这鸭子咋喂的？咋下蛋这么勤？”
    “哎哟，这鸭蛋个头真大，借婶子摸摸。”
    这一摸，鸭蛋就没了影。
    孙大伟起初还乐呵呵地给人散烟讲解，没半天脸就绿了。
    原本要交给供销社的一筐鸭蛋，愣是被人连拿带顺，少了小半筐。
    甚至还有人趁乱拔了两根鸭毛，说是要回去给自家鸡沾沾喜气。
    供销社来收货的车在那儿按喇叭，孙大伟急得满头大汗，手里还要拦着那帮还在往鸭棚里钻的村民。
    这也太欺负人了。
    当天下午，大队部的铜锣就被敲得震天响。
    孙书记黑着一张脸站在土台上，手里的大茶缸子把桌子砸得邦邦硬。
    “都给我消停点！”
    老书记指着台下那帮乌压压的脑袋，唾沫星子横飞。
    “那是人家大伟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谁家再敢去顺手牵羊，别怪我那本账上不留情面！”
    台下一片死寂，没人敢吭声，只有几个那手里还沾着鸭屎味的，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
    孙书记喘了口气，语气突然一转，那双老眼扫过众人，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眼红了？眼红那是好事！眼红说明想过好日子！”
    他把那份印着小岗村事迹的报纸往台上一拍。
    “政策都在这儿摆着呢！别人能干，咱们白石村就能干！你们谁要是觉得自己行，谁要是觉得自己能把牲口伺候好，那就去养！只要按着大伟那个数给集体交够了，剩下的，全是你们自个儿的！”
    “谁有本事谁吃肉，没本事的别在这给我捣乱！”
    会还没散尽，就有机灵的开始往公社跑去打听猪崽子的价钱。
    没过两天，村里此起彼伏全是鸡叫鹅叫，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充满希望的家禽屎味儿。
    连公社那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谁也不想拦着大伙儿奔好日子。
    晚饭时分，灶膛里的火映得陈清芸的小脸红扑扑的。
    “哥，咱们也养点啥吧？”
    小丫头一边往灶里填柴，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陈凡，“我看隔壁二婶家都捉了四只鸡苗了。”
    陈凡把手里的咸菜疙瘩切成细丝，连头都没抬。
    “不养。”
    “为啥呀？书记都说了……”
    “咱俩就两双手，还要上学，哪有功夫伺候那些活祖宗？”
    陈凡把咸菜扔进粥锅里，搅了搅。
    “养殖那是勤行，赚的是辛苦钱，风险还大。一场鸡瘟下来，底裤都得赔光。咱们不干那个。”
    他看了一眼还没回过味儿来的妹妹，笑了笑。
    “咱们跟徐慧舅妈的那摊子事儿，比养鸡养鸭强百倍。记住了，别看着别人碗里的肉就忘了自己锅里的饭。”
    转眼便是正月十五。
    年算是过完了，陈清芸背着书包去了学校，知青院里又剩下了陈凡一个人。
    他锁好院门，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篮子鸭蛋提在手里。
    这是这一个月来，他第一次站在那口灶台前。
    过年家里人多眼杂，他一直憋着没敢动，如今这扇通往2017年的大门，终于又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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