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你在这个家里，连个保姆都不如

    “姑……”
    陈凡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结合上次在幺姑家瞥见的那一幕，他心头的疑云越滚越大。
    “你在唐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幺姑拿手背抹嘴的动作猛地一僵，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
    “能出什么事，好着呢。城里户口，商品粮吃着，饿不着冻不着……”
    陈凡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
    “上次我在你家，看见姑父挽着那个女人了。”
    幺姑那张蜡黄的脸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整个人颓然地跌坐在长条板凳上。
    “他不喜欢我，打一开始就看不上我这乡下丫头。嫌我土，嫌我没文化，嫌我身上有股洗不掉的泥巴味儿。”
    “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我自己眼瞎，咎由自取。可是小凡，我不后悔。只要我不松口，只要我还是唐万顺明媒正娶的老婆，我的蓉蓉就是城里人，将来就能在这大城市里扎根。我就是死，也要死磕在唐家。”
    陈凡压抑着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时代变了。”
    “乡下现在已经开始包产到户，以后的日子绝对差不了。再退一步说，你就算搬出来，随便在街头支个摊子卖点吃食，也能把蓉蓉养活得白白胖胖，凭什么非要在他们唐家受这份窝囊气。”
    “你懂什么。”
    幺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我前脚只要一走，后脚那个小贱人就能登堂入室。做梦。只要老太太还在一天，我把老太太伺候舒坦了，她就别想进唐家的大门。”
    陈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掀桌子的冲动。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幺姑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碎花大褂。
    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洗得发白，那样式和肥瘦，分明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妇人穿的旧衣裳。
    “你身上的衣服，是唐家老太太穿剩下的吧。”
    幺姑极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拽住衣角，避开陈凡灼人的视线。
    陈凡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我问你。”
    “你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伺候卧床的老太太，他们唐家，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
    “一家人……提什么钱不钱的。”
    “结了婚，那就是唐家媳妇，照顾婆婆是天经地义……”
    陈凡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放屁！”
    隔壁桌的食客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陈凡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愤怒。
    “你以前没嫁给唐万顺的时候，老太太还能下地走路，你当保姆每个月还有十块钱的工钱。现在呢。老太太瘫在床上，端屎端尿翻身擦洗全是你一个人干，工作量翻了倍，你倒是一分钱拿不到了。”
    陈凡死死盯着幺姑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眼眶酸涩。
    “外面请个全天候的护工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你这叫结婚？你这是倒贴钱给他们家当免费的下人！你在唐家累死累活，他们有一丁点尊重过你吗。唐万顺在外面找女人，老太太装聋作哑由着他胡来。你在这个家里，连个保姆都不如。”
    幺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你以为你委曲求全就能给蓉蓉换来好日子。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蓉蓉跟着你，在唐家那种环境里，她抬得起头吗。”
    幺姑哪里不知道自己连个下人都不如。
    夜深人静给老太太抠干结的粪便时，唐万顺摔门而去留宿在外时，她也曾恨不得一把火将那间逼仄的屋子烧个干净。
    “小凡……离了婚，女人这辈子就毁了，吐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幺姑嗓音嘶哑。
    “我苦点累点算什么，只要我一天不盖那个戳，蓉蓉就是正儿八经的省城户口。她能在省城念小学、念初中，以后不用像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半斤地瓜面去讨好别人。”
    陈凡眉头紧锁。
    “在街头支个摊子卖早点，去医院给人家当全职护工，哪怕是去供销社扛麻袋，哪一样挣不来蓉蓉的学费。用得着你拿命去填他们唐家那个无底洞。”
    幺姑拼命摇头。
    “你不懂，没个落脚的地方，城里哪有那么好混……”
    陈凡深吸一口气，知道对于一个被旧观念和贫穷腌入味的人，猛药只能适得其反。
    他放缓了语调，抛出退而求其次的饵。
    “不离婚也行。”
    “你回去就说身体不舒服，请个三五天的假，带蓉蓉搬出来住。老太太离不开人，家里的吃喝拉撒总得有人管，你让唐万顺和他那个相好的亲自去端屎端尿试试。你倒要看看，离了你这个免费的下人，他们唐家那出戏还唱不唱得下去。”
    幺姑的动作蓦地僵住。
    让唐万顺那个见点脏东西都要干呕半天的男人去倒马桶？
    “这……这能行吗……”
    她搓着满是裂口的手掌，语气里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跃跃欲试。
    似乎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拍打着衣角。
    “行了行了，越扯越没边。你这趟来省城，晚上睡哪儿。总不能在大街上打地铺。”
    陈凡神色坦然。
    “住汽车站旁边的招待所。大队开了介绍信，我这趟是专门来省城农资站采购南方化肥和新种子的。”
    幺姑愣了半秒，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看小孩过家家似的纵容与轻视。
    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毛都没长齐，张口闭口就是采购、化肥。
    八成是乡下日子太苦，跑到城里来见世面，扯了张大队的信纸在这儿充大头蒜。
    “行了，别搁这儿吹牛皮了。招待所一晚上多少钱，你兜里那几个钢镚够造几天的。”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陈凡的袖子。
    “你还要在省城待两天是不是。走，现在就去把行李拿上，去唐家住。”
    陈凡脚步一顿，目光深邃地盯着她干瘪的后脑勺。
    去唐家。
    不是回家。
    潜意识里，这个女人根本没把那个牢笼当成自己的归宿，却偏偏要死死咬住那根铁窗的栏杆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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