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无梦之夜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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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梦渊的呼唤,没有五彩斑斓的黑,没有那些在噩梦里追逐过我的面孔。
只有纯粹的丶无边无际的虚无,像一片被雪覆盖的荒原。
海浪声。
绵长的丶有节奏的低吟,像某个人在窗外用极轻的嗓音反覆念叨同一句话。
睡着的时候我没听见,醒来的瞬间它就钻进了耳朵里,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那片海就贴在窗玻璃外面。
我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淡灰色的底灰。亚麻色的窗帘,拉得不严实,有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切过枕边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
身体还是沉沉的,但没有昨晚那种灵魂被抽走的虚脱。更像是一件被拧乾了水的旧服,虽然轻了,却皱巴巴地贴在什么地方,亟待舒展。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腕,胳膊,肩膀。都能动。只是脖子有点僵,大概是睡着的时候姿势不太对。
睡衣。
我低头看了一眼。
浅蓝色的棉质睡衣,短袖,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滚边,扣子是很普通的圆扣,米色。布料柔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淡味道,贴在皮肤上意外地舒服。
……是谁帮我换的?
我想了想,记忆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我记得坐在树下,后来被扶上车,然后——然后我好像靠在车座上睡着了,中间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每次都只看见窗外流动的夜色和偶尔闪烁的街灯。
再后来有人把我从车里抱出来,我能感觉到冷空气扑面而来,然后是海的味道——带着某种辽阔的寒意。
再然后就是床。
有人帮我盖了被子。
有人帮我换了衣服。
是谁?
我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别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刚从饮水机接的。
旁边有一张便签,用原子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醒了的话先喝水。早餐在楼下。退房不用急,钱已经付过了。w。」
就这些。
我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迹不算漂亮,但笔画清晰,排列整齐,显然出自一个习惯把事情安排妥帖的人之手。
维多利加。
她什么时候去付的钱?昨晚?
我放下便签,喝了那杯水。水是温的,温度刚好,不凉也不烫。大概是有人估摸着我会醒,提前放在那里的。
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我终于决定起身。
脚落地,踩到地板,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
木质的地板,没有地毯,板面被海水潮气泡得微微发胀,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海一下子涌进了视野。
没有商店里会卖的那些明信片里的一片碧蓝,没有椰子树,没有金色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
席凡宁根的海是灰色,铅色,像一块巨大的丶沉甸甸的绸缎铺在大地上,微微起伏,却不碎裂。
天也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几乎和海面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远处有几个小小的黑点,是海鸥,或者别的什么鸟。
海滩上没有一个人。
只有灰的沙,灰的水,灰的天,和远处灰蒙蒙的沙滩椅——现在是淡季,空荡荡的木架子,像一排沉默的骨架。
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站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拉上。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太陌生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站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看着一片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风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洗漱台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小隔间里,镶着一面椭圆形的老镜子。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发,乱糟糟的,大概是睡压的。红色的眼睛,有些浮肿——大概是昨晚哭过太多次的后遗症。脸色苍白——虽然本就不大可能有血色,但看起来更柔和一点,像贝母的内壁。
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十七岁的容貌。
两百一十三岁的灵魂。
我看了一会儿,把领口理好,然后开始洗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是冷水,哗啦啦地打在洗手池里,我把脸埋进去,让冰凉的水浸透皮肤。
很舒服。
吸血鬼的体温随着环境变化而改变,和室温相同。不过即便如此,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的时候还是会带来一种温度差,一种鲜明的丶真实的触感。
我把脸从水里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水珠从下巴滴落,在领口的白色滚边上洇开。
我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还行。
不算太糟糕。
至少比昨晚好。
下楼的时候,木板楼梯在脚底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替我向整栋楼宣告「有人下来了」。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挂着几幅旧画——大概是荷兰某个不知名画家的海景作品,颜色沉闷,笔触粗糙,但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安心。它们在那里,安静地展示着大海,就像这整栋旅馆一样,不做任何多余的修饰。
走到一楼,光线一下子变了。
楼梯口连着的是一个开放式的客厅兼餐厅,三面都是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海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灰蒙蒙的海面上铺开一层淡淡的丶接近银色的光。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黄油,鸡蛋,还有某种我不太确定的东西。
餐厅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每张桌子都铺着白色的桌布,边缘有细碎的手工蕾丝装饰。大部分桌子都是空的,只有最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棉麻裙子的中年女人。
她看到我下楼,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
「啊,醒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站起身,「睡得还好吗?」
她的荷兰语带着一点口音,但并不生硬和刻意,更像是一个在这个国家住了很久的外国人,已经学会了语言的节奏和韵律。
我点了点头。
「还好。」
「那就好。」她朝我招了招手,「来来来,坐这边,靠窗的位置最好。看——今天的海很漂亮。」
我没有告诉她,对我来说,海的「漂亮」与否没有太大区别。灰的海和蓝的海都是海,它们都在那里,都在做它们该做的事。重要的不是颜色,而是——
而是什么呢?
我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来。
她已经帮我把早餐摆好了。桌面上铺着格子桌布,白色的,细碎的蓝色小花朵。餐具是那种厚实的陶瓷,白得有些发暖,不像医院里那种无色无感的瓷器。
早餐很简单。
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一小碟黄油,一小碟果酱,煎鸡蛋,培根,一杯热茶。
「维多利加说你不太舒服,」她一边说一边在对面坐下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所以我没有准备太油腻的东西。煎鸡蛋和培根都是少油的,面包是今天早上新烤的,茶是花草茶,有助于放松神经。」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谢她。」老板娘——我猜她就是维多利加说的那个「欠人情」的老板娘——摆了摆手,「她在凌晨四点把我从床上叫起来的。还付了三倍的钱,说是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喝了口咖啡,眼神里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
「维多利加那家伙,平时冷着一张脸,没想到还有这种时候。」
我没有接话。
只是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培根,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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