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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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弥远这两天愁得连茶都喝不下了。民间闹得多大，他不是不知道。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把“函首传北”编成了段子，一句“自古和戎有大权，未闻函首可安边”传得满城都是，老百姓拍着桌子叫好，骂朝廷软骨头，骂他史弥远是秦桧第二。他知道自己背不起这口锅，但事已至此，退不得。一旦函首传北出了差错，他的人头未必比韩侂胄的值钱。这时候他的盟友却都跑了，谁也不肯沾这盆污水。杨谷躲在府里称病不出，夏震推说京营离不开人，连平日里最亲近的幕僚都开始打太极了。金丹宗那边更绝——据说彭耜恢复了，把所有门下都压在碧萝山庄整顿，不许外出，不但他的手下见不到，连潘友松几次求见都被拒了。没了这股力量，史弥远一时真找不到人护送。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下层官员上了书，说能解他烦忧。史弥远病急乱投医，管他是谁，先见见再说。
    一个护卫引着一个五品官员进来。那人四十来岁，身材不高，但肩背宽厚，走路的步子又稳又沉，像在船上待惯了的人。他走到史弥远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下官福建提文主簿蒲开宗，见过相爷。”
    史弥远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主簿九品，你如何穿五品服色？”
    那人抬起头。高鼻深目，眼窝微陷，皮肤比中原人白，头发是黑的，但微微卷曲——果然是夷人模样。他的汉话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下官是波斯人，没有科考的资格，捐了个五品衔。所以虽是主簿，却可以着五品服色。”
    史弥远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蒲开宗脸上停了片刻。“你大言不惭，说能为本相解忧。说说，什么办法？”
    蒲开宗往前走了半步，背对窗户，面向史弥远，压低声音。“下官自波斯来，家里是走海的世商，有自己的船队，也有自己的护船手。相爷现在用不了金丹宗的人，一时在军中也找不到可靠的部下——”他顿了一下，“下官敢向相爷保证，我家的船队，足矣护住‘贼首’。”他说“贼首”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的手伸到衣襟前，解开袍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上写着两行字——“明走水路，暗行大海。”一晃，就收了。
    史弥远的眼睛亮了。他不是傻子，他看得懂。明面上走水路，造出声势，把江湖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暗地里走海路，从海上绕过去，神不知鬼不觉。蒲家从万里之外的海上来，船队走海路是行家，海上力量不小。加上明面造势，此事八分可成。他的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本相便把此事交给你。”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事成之后，本相保你入朝。”
    蒲开宗摇了摇头。“回相爷，下官是海外粗人，入朝也理不得事。只愿留在闽中，世代为朝廷海市一事，尽心尽力。”他的态度很恳切，不像在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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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弥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你识相”的笑。他站起来，走到蒲开宗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成，本相许你家世代为泉州市舶司。败——”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像一把刀，“本相要你的脑袋。”
    蒲开宗深施一礼，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蒲某必不负相爷信任。”
    史弥远再无话可说，端起茶碗。蒲开宗识趣，再施一礼，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聪趴在史府后院的书房顶上，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漏。他听到史弥远说“世代为泉州市舶司”，听到蒲开宗说“必不负相爷信任”。他把这些牢牢记在心里，却没到蒲开宗写的“明走水路，暗行大海”，等蒲开宗走了，才轻轻挪动身体，准备翻墙出去。
    他刚站起来，一道黑影从屋脊的另一侧闪了过去。不是错觉，不是风吹树影，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朱聪的心猛地一沉，脚下一顿，沉声喝道：“什么人！”
    那黑影略略一停，站在屋脊上，背着月光，看不清面目。声音从黑影的方向飘过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朱二侠，我们一个目的，就不必相问了。”他迈步要走。
    朱聪说话间已经靠近了几步，左掌击出，才出一半，右掌又出一掌，掌尖点在左掌掌背，左掌借势外发，内力如潮涌出。右掌紧随其后，又集全力，挡在左掌前面。三股力量如同大浪，一波未落，一波又起。这是他新领悟的掌法，谭公的“长江三叠浪”。
    那人感觉到朱聪掌力非凡，不敢怠慢，凝神回掌，硬接了这一击。两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瓦片碎裂，尘土飞扬。那人上身微微一晃，朱聪连退十余步，每一步都踩碎了一片瓦，脚下“咔嚓咔嚓”响成一片。退到最后一步，他倒翻了一个跟头，这才站稳。胸口发闷，气血翻涌，但没有受伤，仍可再战。
    黑影长笑一声，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江南七怪，果然名下非虚。”说完，他转身纵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中。朱聪没有追。他知道对方的武功在他之上，追上去也是枉然。他蹲在屋脊上，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等呼吸平复了，才翻墙出了史府。
    朱聪在临安又住了一天。白天他换了装束，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果然看到蒲家的船队正在装货。船不大，但很结实，吃水深，是走远海的样子。船上的水手高鼻深目，皮肤黝黑，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岸边站着一个中年汉子，和蒲开宗长得有几分相似，高鼻深目，穿着短褐，腰间挎着弯刀，正指挥水手往船上搬木箱。蒲开元的弟弟，蒲开元。朱聪在码头上蹲了大半天，看着那几艘船装满了货，升起帆，驶出了港口，朝北边去了。他确认了消息，这才离开临安，赶回太湖报信。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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