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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章 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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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五章大寒(第1/2页)
    2026年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也是最冷的一天。
    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大寒了。冬天快结束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走到阳台上,大寒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是被撒了一层盐。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光光的,连最后一颗干瘪的果子也落了。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母亲说过——“大寒不寒,人马不安。”冬天不冷,来年容易闹瘟疫。他不种地了,不知道那些农谚还灵不灵。可他希望灵,希望今年没有瘟疫,没有灾害,没有战争。他想起小时候,大寒这天,母亲会把家里仅有的几块木柴都塞进灶膛里,让火烧得最旺。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她的皱纹都照平了。
    “妈,为什么今天烧这么多柴?”
    “大寒了,烧旺点,一年都旺。”
    他不懂什么叫一年都旺,可他信。母亲说的话,他都信。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棉袄,大哥给他做的那双棉鞋也穿上了,很合脚,很暖和。大哥的手艺好,纳的鞋底密实得针都扎不透。他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出门去了菜市场。大寒了,林雨燕说要吃八宝饭。这是南方的风俗,大寒吃八宝饭,寓意团圆甜蜜。他在北方长大,本没有这习惯,娶了南方人,也就跟着吃了。菜市场里人不多,天太冷了,卖菜的摊主们都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筒里,连吆喝都省了。他在杂粮摊前停下来,买了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葡萄干、核桃仁。凑齐了八样。
    “大哥,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脸冻得通红,鼻尖像一颗红樱桃。
    “不是。大寒了,做八宝饭。”
    “大哥真是好男人。我老公从来不买这些。”
    河生没有接话,付了钱,提着东西往回走。街上的人很少,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得不快不慢。路过一家早点摊,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笼了,白雾在冷空气中翻滚,诱人的面香混着肉香飘过来。他停下来买了一笼包子,用塑料袋提着。林雨燕爱吃包子,韭菜鸡蛋馅的。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糯米的香味。林雨燕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糯米蒸上了,灶上笼屉冒着白汽。她把糯米蒸熟,拌上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葡萄干、核桃仁,再蒸一会儿。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葡萄干、核桃仁。还有包子,韭菜鸡蛋馅的。”
    “放那吧。包子留着中午吃。”
    河生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老了,肩不像年轻时那样挺,腰也粗了一些。可她忙活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动作还是那样麻利,灶台前那一方天地还是她说了算。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八宝饭蒸好了,河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很甜,很糯,红枣的甜,桂圆的香,莲子的糯,花生的脆,红豆的沙,葡萄干的酸,核桃仁的苦。八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好吃。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大寒了,吃八宝饭暖身子。”
    河生又吃了一口。
    二
    大寒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本书的封面——《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旁边放着另一本——《大河新航》。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封面一蓝一白,像两条并流的河。
    方卫国在信纸上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河生,溪溪的书和我的书并排放在我的书架上。好看。咱俩的书放在一起,就像咱俩坐在一起。你造航母,我写航母。你一辈子不说话,我替你说。溪溪也替你说了。你的嘴比黄河的冰还厚,可你的闺女替你化了。她的书暖了那么多人的心。值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每一个字,河生都认得,都看得进去。他想起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着一副宽边眼镜,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永远塞着几本杂志和一沓稿纸。那时候他刚当上记者,每天骑着车满城跑。哪有什么新闻,他就去挖新闻,愣是从不起眼的地方挖出故事来。河生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
    三
    大寒的第三天,陈溪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北京一家影视公司打来的,说想买《大河之子》的影视改编权,拍成电影。陈溪愣了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我们想买您的小说的影视改编权,拍成电影。”电话那头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您考虑一下。”
    陈溪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怎么了。
    “妈,有人要买我的书的影视改编权,拍电影。”
    林雨燕也愣了。“真的?”
    “真的。”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答应啊。你爸造航母,你写书,你的书还要拍电影。你们陈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陈溪笑了,眼眶红了。
    晚上,陈溪把这件事告诉河生。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答应。你的书,你做主。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
    “爸,您觉得该卖吗?”
    “该不该,你自己定。不是我的书,是你的书。”
    陈溪点了点头。
    四
    大寒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二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冬日的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一团一团地散开。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说不清道不明的那股热乎劲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二十。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三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用了最新的检测设备,精度比过去提高了不少。”
    “好。”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五
    大寒的第七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枣树剪枝了,把枯枝都剪了,明年发新芽。他一个人干了大半天,腿疼得厉害,坐在门槛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哥,你少干点活。树剪不剪都行。”
    “不剪不行。不剪明年不结枣。”
    “不结就不结。”
    “那不行。”大哥的语气固执得像一块石头,“树结了一辈子枣,不能让它不结。树活着,就得结枣。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活着干啥?那是咱爸种的树,我不能让它荒了。”
    河生想起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是废人。他干了一辈子,干到干不动为止。现在大哥也是,干到干不动为止。
    “哥,你身体不好,别逞强。”
    “不逞强。能干的就干,干不动的留着。你放心。”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大寒了,冬天已经深了。
    大寒的第八天,陈溪收到了一份快递。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本合同。北京那家影视公司的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条款。她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很多地方看不懂。“爸,您帮我看看。”她把合同递给河生。河生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看了很久,逐字逐句地看,重要的地方反复读了好几遍,把合同合上。
    “能签。”他说。
    “您看懂了?”
    “看懂了。你方叔叔教过我,合同要看仔细,每一个字都不能放过。他当年出第一本书的时候,被人骗过,签了不合理的合同,吃了亏。他后来跟我说,签合同之前一定要多看几遍,看不清就找懂行的人看。”
    “那您觉得没问题?”
    “没问题。你拿给你方叔叔看看,他懂行。”河生把合同递还给她,“让他帮你把把关。”
    陈溪点了点头。
    下午,陈溪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溪溪,合同发给我,我看看。”
    “好。谢谢方叔叔。”
    “不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陈溪把合同拍成照片,用微信发给了方卫国。
    大寒的第九天,方卫国给陈溪回了电话。“溪溪,合同我看过了。可以签。条件不错,对方是家大公司,信誉好。你签吧,方叔叔支持你。”
    “谢谢方叔叔。”
    “不谢。溪溪,你的书要拍电影了,方叔叔替你高兴。你爸知道了,也一定高兴。他一辈子不说话,可他的故事要说给天下人听。你说、我写、电影拍,都是替他说话。”
    陈溪的眼眶红了。“方叔叔,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这本书。是您教我写东西,是您帮我改稿子,是您鼓励我出书。您是我的老师。”
    “你是我的学生。可你比我强,你写了一本好书。你爸也是我的好朋友,你帮他说话,我替他写,咱俩一起。”
    “嗯。”
    挂了电话,陈溪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
    大寒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是方卫国的笔迹。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礼品盒里。方卫国在信纸上写着——“河生,溪溪给我织的围巾,我天天戴着。暖和。你也有吧?她给你织的,你也要天天戴。别舍不得。孩子的孝心,不能搁着不用。溪溪的合同我看了,可以签。你就让她签吧,别拦着。她长大了,该自己做主了。”
    河生看完信,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都是千山万水也拦不住的惦记。
    大寒的第十一天,陈溪签了合同。她握着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陈溪”。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用力很深。签完了,她放下笔,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溪溪,你怎么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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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妈,我签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签了好。你爸当年造航母,也是一步一步签合同签出来的。”
    陈溪笑了。“妈,您什么都往我爸身上扯。”
    “那是。你爸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人,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人。”
    大寒的第十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快过年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冬天的风里轻轻颤抖,像一个人在微微哆嗦。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大寒了,天冷了,您在那边多穿点衣服。快过年了,家里都挺好的。溪溪的书出版了,还要拍电影。您在天上看到了吗?周老师,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她都记着。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缓了缓,用手扶着膝盖。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大寒的第十三天,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快过年了。你啥时候回河南?”
    “过了年就回。初三。”
    “你大哥一个人在家,你回去陪陪他。”
    “嗯。你呢?你回老家吗?”
    “不回了。老家没人了。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也不在了。一个人回去也没意思。”
    “那你去哪儿过年?”
    “在北京。儿子陪我。”
    “好。你好好过年,别想太多。人老了,就得往前看。身后的事,想多了添堵。”
    “你也是。”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他想起了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着一副宽边眼镜,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永远塞着几本杂志和一沓稿纸。他从县城骑到省城,从省城骑到北京,从黑发骑到白头。
    大寒的第十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包东西。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和一副手套。棉鞋是黑色的灯芯绒面,厚厚的棉花底,千层底,一针一线纳的。手套是毛线的,深灰色,织得密密实实。大哥在信里说,快过年了,给你做了双新棉鞋,织了副新手套,过年穿。合不合适,你试试。
    河生把棉鞋穿上,在屋里走了几步。很合脚,很暖和。手套戴上,也正好,十个指头活动自如。大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纳的鞋底密实得针都扎不透,织的手套针脚匀称,不像男人做的活计。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他做过棉鞋、织过手套。母亲做鞋的手艺不如大哥,织手套的手艺也不如大哥。可河生还是想念母亲做的。不是大哥做的不好,是母亲做的里面有母亲的味道——灶膛里的烟火气、针线筐里的樟脑味、还有她低头做活时头发上飘出来的皂角香。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棉鞋和手套都收到了。很合脚,很暖和。”
    “合脚就好。你穿着,别舍不得。过年穿新的,新年新气象。”
    “舍不得也要穿。你做的,不穿浪费了。”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初三。票买好了。”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歌。他分不清是哭还是唱。就像分不清这辈子是苦还是甜。好像是苦的,又好像是甜的。好像是短的,又好像是长的。他只知道,大哥在等他回家。方卫国在等他打电话。陈溪在等他点头。林雨燕在等他吃饭。他还有人在等,还有人值得等。
    大寒的第十五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这个冬天也值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墙上那幅周老师写的“天道酬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他看了很久,把周老师送的那支毛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摸了摸笔杆。包了浆的竹子在指尖有一种温润的凉意,像周老师的手。他把笔放回去,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大寒过了,立春就不远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快要过去了。河生把大哥做的棉鞋穿在脚上,把陈溪织的围巾围在脖子上,把手揣进林雨燕给他缝的手套里。他什么都不怕了。
    大寒的第十六天,天还没亮,河生就醒了。窗外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他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林雨燕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一条胳膊伸在被窝外面,露着半截手腕。他把那条胳膊轻轻放回去,掖好被角,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快过年了。这是第六艘航母开工后的第三个春节,是陈溪出书后的第一个春节,是方卫国心脏搭桥手术后的第二个春节。也是大哥一个人在老家的不知道第几个春节。河生数不清了,大哥不让他数。每次他说“你一个人在家过年冷清”,大哥都说“惯了”,好像“惯了”就能把那份冷清压下去似的。
    他轻轻起床,没有开灯,摸黑穿上衣服,穿上大哥做的棉鞋。鞋底软和,走路没声,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阳台上,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泛出灰蓝色,冷冷的光。楼下花坛边的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照着光秃秃的树枝。树上没有叶子,也没有鸟。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在路灯下投下一团漆黑的影子。大寒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可天也亮得越来越早了。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快过年了,菜市场里人挤人,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他买了猪肉、牛肉、鸡肉、鱼,又买了白菜、萝卜、韭菜、蒜苗,还买了对联、福字、窗花。对联是印刷的,不是手写。他本来想自己写,可周老师走了以后,他写对联总写不出味道。不是字不好,是心不静。心不静,字就飘,撑不住那种红纸黑字的庄重。
    “大哥,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了?”卖肉的大姐嗓门大得很,隔着两个摊位都能听见。
    “不是。过年了。”
    “过年好,过年好。大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河生付了钱,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有人拎着年货,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老人。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走得不快不慢。
    回到家,林雨燕已经开始扫尘了。她头上包着一块旧毛巾,手上戴着橡胶手套,站在凳子上擦窗户。玻璃在她手里的抹布下一点点亮起来,把外面的天光映进屋里。河生把年货放在厨房里,走过去扶住凳子。
    “你下来,我擦。”
    “不用。你擦不干净。你擦玻璃,跟画图纸一样,横平竖直,没有灵魂。”
    “擦玻璃还要灵魂?”
    “当然要。”林雨燕头也没回,“你画了一辈子图纸,人家说你的图纸有灵魂。你擦玻璃,怎么就不能有灵魂了?”
    河生站在旁边笑了。
    大寒的第十七天,一家人开始大扫除。陈溪擦桌子,陈江拖地,苏敏洗窗帘,林雨燕擦厨房。河生负责擦窗户。他端着一盆水,拿着一块抹布,站在窗前,一块玻璃一块玻璃地擦,仔仔细细。擦完了,退后几步看了看,透亮。周老师要是在,大概又要说了——“陈老师,你这个窗户擦得比你写的字好。有灵魂。”
    方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红灯笼,嘴里喊着“过年了,过年了”。他在上海住了快一个月了,方卫国说让他在这儿过年,等过了年再来接。河生问他方爷爷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寂不寂寞,方远说方爷爷有儿子陪着,不寂寞。
    下午,河生把对联贴在了大门上。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日照神州百业兴”,横批是“国泰民安”。印刷体的字虽然少了手写的温度,可那几个字还是端正的,不歪不斜。他看了很久。
    方远跑过来,仰着头问:“爷爷,这上面写的什么?”
    “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
    “什么意思?”
    “春天来了,山青了,水绿了,国家兴旺了。”
    方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寒的第十八天,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河生,快过年了。你年货备齐了吗?”
    “备齐了。你那儿呢?”
    “备齐了。儿子买的,一大堆。冰箱都塞不下了。”
    “那就好。”
    “河生,你啥时候回河南?”
    “初三。”
    “你大哥一个人在家,你回去陪陪他。”
    “嗯。”
    “河生,你替我给你大哥拜个年。说我方卫国给他拜年了。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他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你多陪他说说话。”
    “好。你替我拜。你自己呢?你给谁拜?”
    “我给你拜。河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枝丫间穿过,呜呜的。可他觉得那声音没那么冷了,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捎来了一句问候。
    大寒的第十九天,腊月二十八。陈溪在书房里写方卫国的传记。写了一个多月,写了三万多字。她写得慢,仔细打磨每一个细节。方卫国这个人,穷过、苦过、累过、病过,可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写书,写了几百万字,写坏了几十支笔,写老了自己。可他还在写,写到他写不动的那一天。
    河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很像他——肩窄,背薄,伏在桌上写东西的时候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溪溪,你写你方叔叔,要把他写好。”
    “我会的,爸。”她抬起头,“方叔叔这辈子不容易,他要被记住。”
    “他会被记住的。你写了他,他就被记住了。”
    大寒的最后一天,腊月二十九。河生把德顺爷的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用绒布仔细擦了又擦。铜铃被他的手掌磨了几十年,锃亮锃亮的,像一面小铜镜,能照见人影。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来,清脆,悦耳。
    明年是马年。他属马,母亲也属马。母亲走的那年也是马年。十二年过去了。他还记得母亲走的那天,天很冷,下了雪。他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瘦,很凉。她说,河生,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点头,眼泪掉在她手上。她想抬手给他擦眼泪,抬不起来了。
    他把铜铃装进口袋里,贴身的那一个。
    立春快来了。一年又要开始了。大寒是冬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大寒,就是立春。母亲说过,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立了春,地就醒了。地一醒,根就活了。
    德顺爷的铜铃还响着,周老师的毛笔还悬着,大哥的枣树还在等着他回去。方卫国还在写,陈溪还在写,他的字还在练。日子没有停,节气也没有停。他也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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