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四月忙

    九龙塘的晚风带着几分湿润，穿过独立院落里高大的榕树，拂过这座小洋房静谧的露台。
    二月中旬的时候，林语晴一手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手领着小兔子宁馨，站在雕花铁门前，心中满是尘埃落定的踏实。
    然而在管家顺伯用力推开小洋楼那扇沉重的木门时，迎接她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
    宽敞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昏黄的光影将两个中年佣人局促的身影拉老长，她们并肩而立，小心翼翼地迎接着这位久违的女主人。
    在林语晴的追问之下，顺伯才抹着眼泪，道出了一个严酷的坏消息。
    原来康望早在今年上半年，便已确诊了肺癌。
    这个晴天霹雳并没有击垮林语晴，反而唤醒了她骨子里的坚韧，既然命运让自己在与丈夫失散多年后终于来到这里，便决意要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林语晴迅速收起了悲伤，在顺伯找来的律师协助下，以女主人的姿态雷厉风行地接管了康望名下的产业。
    一家玩具厂，一个贸易公司外加三个商铺，千头万绪的帐目与人事如同一座座大山压过下来。
    作为一个大陆外国语学院的老师，骤然投身于波诡云谲的商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林语晴却意外到了小兔子的哥哥，陆弥的帮助，准确地说，应该是小兔子从大陆带过来的那本《红兔出海万里行》。
    这本在国人眼里只是小猫小狗小动物童话故事的幼儿绘本画册，实际上是一本堪称经典的入门级国际商战指导手册，为她指明了方向。每当林语晴面对复杂的局势，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和小兔子一起看绘本时的画册内容。
    那些现实中贪婪的商人丶狡猾的管理人员和阴险的合作夥伴，总能在绘本中找到对应的形象，让她在潜意识里自然而然地作出最正确的应对。
    就连那些暗地里嘲讽林语晴为「表姐」的香江人，最后都直呼看走了眼。
    他们这才发现，这个大陆来的大学老师是真的厉害，放下教鞭，拿起算盘，也是一等一的强。
    尤其是那些潮汕商会的老板们，都在骂骂咧咧，这位林老师除了合同上的条款以外，竟然还会让他们以妈祖的名义起誓，这哪里是什么大学老师，分明是见过大浪的硬虎角色。
    +：
    借着那套《红兔出海万里行》绘本，林语晴不断琢磨，日夜周旋于各方利益之间，用尽浑身解数，才勉强稳住了生意的阵脚，不让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有可乘之机。
    直到这个时候，林语晴才真正知道了陆弥的厉害。
    他为培养小兔子这个妹妹，当真是不遗余力，连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细节都考虑令人难以置信，连林老师都跟着一块儿受益。
    即便生意再忙，林语晴也从未放下过对丈夫康望的牵挂，她总会抽空前往位于跑马地的养和医院，同时带上亲自给丈夫炖了药膳，
    病床上的康望清减了许多，除了时不时咳嗽一下，精神还算健旺，总会紧紧拉住妻子的手，不舍放开。
    「语晴，苦了你了，原想让你和小兔子能够过上好日子，却还偏偏让你这么操劳。」自己失散多年丶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妻子，本该是回来与他共享这半生积攒下的荣华富贵，却不不用柔弱的肩膀替他扛起这摇摇欲坠的家业。
    「我是你三书六礼丶名媒正娶的妻子，你是我结发相伴的丈夫，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
    林语晴坐在了床边，摸了摸丈夫的额头，说道：「今天感觉好点儿了吗？」
    此时的他与二十多年前风流倜傥，意气风发已经完全判若两人。
    「好，好点儿了！」
    看到妻子，康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我给你带了虫草炖鸡，有胃口的话，就先吃一点。」
    林语晴返身拿出了汤罐，舀出了一碗带着肉块的鸡汤。
    一大早就炖上了锅，这会儿炖骨头都快要酥掉了，筷子轻轻一筷，鸡腿便轻而易举的骨肉分离。
    「真香，真软，真烂，真好吃！」
    康望吃着鸡肉，满脸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两行眼泪不由自主划过脸庞，落进了汤里，突然忍不住说道：「语晴，我……」
    +：还在絮絮叨叨玩具厂原料采购人员是个二五仔，以次充好，给厂里造成了不小的损失，直接开除并找了律师起诉的林语晴一怔。
    「我……」
    康望嘴唇微颤，想要把一些真相说出来，却又害怕伤到这位一心一意等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妻子。
    「没关系的！」
    林语晴温柔一笑，说道：「戚心兰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她从顺伯那里不仅知道了丈夫了肺癌，还打听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对不起！语晴！」
    碗里的鸡肉突然变难以下咽，康望满心内疚，眼睛迅速红了起来。
    「一家人不用说对不起！」
    作为传统的小女人，林语晴的心里只有丈夫，既接受他的优点，也要接纳他曾经犯下的错误。
    「不是，我已经跟她离婚了，但是她有一个孩子，是我的。」
    康望越说，声音越小。「那孩子，能接回来吗？」
    林语晴却丝毫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小兔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再多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分别。
    分别二十多年，发生一些事情是自然而然的。
    在这二十多年里，她早就想像过了无数次，并为每一种可能性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
    能够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丈夫，夫妻二人团圆，已经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康望小声说道：「他姓戚！」
    十多年前，为了稳住家里的生意，在妻子生死不明的情况下，不不与父亲知交多年的好友女儿结婚，作为代价，生下的第一孩子必须随母姓，是戚家人，不是康家的。
    只不过康望与新妻子戚心兰性格实在不合，磕磕跘跘相处了七八年，老丈人去世后，两人最终还是离了婚，不仅家产重新分割，连孩子也被对方带走了。
    一边打探着国内妻子的消息，康边一边维持着产业。
    「抱歉，当年没能给你留下骨血！」
    知道丈夫在香江这边也颇为不易，林语晴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因为建国前的战乱流离，生活条件困苦，加上忧心远赴香江的丈夫，她没能把肚里的孩子留下来。
    哪怕姓戚，那也是丈夫康家的血脉，是不幸中的万幸，林语晴作为妻子，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语晴，就像你说的，一家人不用说对不起！」
    说着说着，康望的眼泪也下来了。
    夫妻二人抱在一起，温热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渗进衣料，悄无声息。
    他们仿佛要把这失散的几十年光阴，连同未来不知还能相伴多久的岁月，全都揉碎在这滚烫的泪水里。
    日光从他们身上移过去，脚下的影子叠成一座小山。
    -
    3月29日，临童县丽山镇西杨村农民一镢头下去，深坑里面露出了几个与真人一样大小的破碎陶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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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入四月，春雨终于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老天爷算是给了点儿面子，汉东省的春耕农忙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不过，老陆这回却没机会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到田里下秧，而是被生产队连哄带劝地赶去了社队的小玻璃厂。
    其实这也不怪大家偏心，实在是因为二月和三月那阵子，县里两所中学与东风陶瓷厂联合开展的社会大实践，着实弄出了不少耐火砖。
    抛开那些不合格的残次品，以验收通过的粘土耐火砖虽然想要用到玻璃炉的核心部位还差点儿意思，但用在其他地方却完全可以胜任。
    如今砖有了，就差砌成炉子。
    所以砌炉子的工作毫无悬念地全交给了陆弥，毕竟这是全公社所有社员的集体意志。
    大家一致认为，陆弥这双手啊，不适合拿秧苗，更适合搬砖。
    各个生产队的玻璃暖房可都眼巴巴地等着呢，必须赶紧的！
    就在陆弥忙热火朝天的时候，京城玻璃研究所也打来了电话，询问旭武公社小玻璃厂是否愿意像去年一样，再砌一座土法高硼矽玻璃炉。
    研究所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协助解决高纯度硼砂丶锆英砂和工业氧化铝粉这些战略物资。
    旭武公社这边的回覆却十分乾脆，如今小玻璃厂的产能已经被市里的罐头厂和全县的暖房平板玻璃计划占满，实在没有余力再建造土法高硼矽玻璃炉。
    京城玻璃研究所之所以放下身段来求合作，完全是因为自己尝试过，很乾脆利落的栽在了第一步特种耐火砖的土法烧结工艺上，即使用上了「火箭炉」技术达到烧制温度，可是「土法烧结高铝锆砖」的成品率依旧低吓人。
    更不用说到了砌炉这一关，花了巨大代价好不容易凑出一炉勉强合格的「土法烧结高铝锆砖」，结果炉子一烧就裂了，当场整体报废，前功尽弃。仔细查明原因，原来是砌炉误差太大，加上砖体内部存在瑕疵，导致受热不匀，最终引起连锁性崩坏。
    经过连续几次失败后，京城玻璃研究所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土法」原本就是这样，某些方面勉强达标，却需要从其他方面以更高的要求补偿。
    因此以去年给予旭武公社的成本地板价徵用补偿，连京城玻璃研究所自己都弄不成。
    所以就那点补贴够干嘛？
    +：
    既然做不成，那乾脆就不做了！
    独家掌握土法高硼矽玻璃炉核心技术的陆弥绝对不惯着，他宁可砌自家的普通炉子，也不愿意再让自说自话的京城玻璃研究所白嫖。
    整个四月份，陆弥马不停蹄地协助完成了三座玻璃炉的建造，并顺利通过了点火试产。
    小玻璃厂又招揽到一批人手，其中不乏其他市的老工人，三座炉子中有两座很快便开启了产能。
    顺带着还多建了一个恒温窑，用于提前排除玻璃「自爆」和物理钢化的操作。
    热浪升腾的玻璃炉不仅彻底驱逐了四月底的潮湿闷意，刚刚提升的产能转眼就被巨大的计划需求吞噬一乾二净，一点儿玻璃渣子都不剩。两座玻璃炉专门负责生产罐头瓶，望湖市的罐头厂对此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主打一个「有多少要多少」。
    哪怕当季的鲜果还没下来，可一旦到了丰收季节，多少罐头瓶都不够塞牙缝的。
    更何况，就算今年用不完，明年照样能派上用场，总之是多多益善。
    另一座炉子则全力生产平板玻璃，在经过分割丶磨边以及钢化处理后，按照订单顺序一一发货。
    公社的木器厂因为顺带提供了配套的封边木条，也借着这波东风，跟着小赚了一笔。
    旭武公社中学两座玻璃暖房里面的p407305野生大豆原始种子已经开始爬藤，周围种植着十几个作为母本的大豆品种，预计七月份的时候就能杂交出第一代大豆种子。
    可惜玻璃暖房太少，以国内当下两百余个大豆品种，加上今年天气异常，无法做到大规模育种。
    如果国内这两百多个品种一起和p407305野生大豆杂交串种，利用玻璃暖房不间断轮作，择优选种超级亲本，十年后一旦转化为商品种子，东大所有的豆种都拥有p407305优势基因片段，估计后面就没有孟山都什么事儿了，哪怕对方暗戳戳的成功注册了专利。
    因为专利无法保护「自然界已有的东西」，甚至东大都不用出手，孟山都这个大冤种就已经输了。
    这个「大冤种」是真的大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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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学校和公社两头忙不可开交，偶尔还要进山补充肉食续自己这条狗命。+：
    借着忙里偷闲，陆弥写出了《银河英雄传说》的前三卷，约七十万字，双面写在16开的高级白纸上，按卷装订。
    又从韩教授那里买了一只大桐木箱子，再加上《灌篮高手》的全套漫画，放到县城的人武部干事贺敬那里，每画完或写完一卷就交付保管一卷。
    临出发前尽可能多攒一点儿稿。
    陆弥和柳红琳租住的小院子保密性不强，所以交给县人武部秘密保管正合适，恐怕连县政领导班子都不知道陆狗剩还在偷偷摸摸的整活儿。
    要是有谁手欠嘴欠来个举报，很容易就会变成「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原本打算在县城里买个正经的小院子，一直未能如愿，倒不是因为钱不凑手，主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要么乾脆是废墟，要么是大杂院，要么就是面积太小。
    好院子现在都是公家的，凭什么转给个人，而且也转不了。
    另一方面，群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突然买个大院子，然后乒桌球乓翻新改建，县城不是生产队，可以随便折腾，照着老陆的喜好弄出来的院子，怕是派出所三天两头就要过来检查。
    有点儿像美利亚富人社区的那点儿意思，邻居们不满意，你就麻溜滚蛋。
    所以，最后想想还是拉倒了，不再提这一茬。反正也没什么好房子，满县城都是破破烂烂，而且现在的小院子住久了，也越来越习惯。
    随着雨水渐渐充足起来，终于完成八成蓄水的百花岭小水库开始正式输送电力，百花岭大队的每一户社员家里，彻底告别了煤油灯。
    天一擦黑，40瓦的白炽灯泡就亮了起来，亮度远远不是区区几盏煤油灯能够相比的。
    明明不收电费，入户功率至少给了500瓦（实际可以达到2200瓦），但是许多人家还是舍不装大功率的灯泡。
    一户人家最多装了两三盏白炽灯，甚至只装一盏的都大有人在。
    +：
    陆弥自然是最想能明白的，男孩和女孩的房间里各挂了两盏40瓦灯泡，下面照着长方桌，可以看书学习，也可以吃饭和摆放东西。
    杨院长和桂花婶的房间各放了一盏40瓦白炽灯泡，连厨房和茅厕里都给装了25瓦的白炽灯泡，一拉线，嘚儿就亮了。
    别说全生产大队，就连全县的老百姓家里，也就只有向红福利院会在茅厕里面装灯的，噗……
    就这样，整个向红福利院也就只用到了290瓦的功率。
    陆弥还想在院子里装上一盏100瓦的白炽灯，却被杨老爹给坚决拒绝了。
    屋里都没这么亮，装院子里不是浪费嘛！不过陆弥还是做了一个立式的灯架，再拉上七八米长的电线，随时可以补充照明度。
    -
    四月底的时候，第三十五届广交会开幕，汉东省的参展代表团传回来好消息，「幻方」丶「忠诚卫士」和「爱情魔盒」到了大笔订单。
    原本单价就高，数量一旦拉起来，订单金额就会变十分惊人。
    「爱情魔盒」的地区非独占批发价80美元，直接卖了5000个，总价40万美元。
    100元的外销版「忠诚卫士」总数破万，实际上是沾了《变形金刚》漫画大卖的光。
    到目前为止，《变形金刚》还没有正式发售系列玩具，可是有人愕然发现，东大卖的「忠诚卫士」竟然和小说第五卷「蓝星纪元」以及漫画当中的东大战斗机动装甲同名同款，难道……不会吧！不会吧！
    于是惊疑不定的客商已经不把「忠诚卫士」当成了正治宣传品，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当成了正儿八经的商品，作为当下最火爆的《变形金刚》周边来卖了，直接就把「忠诚卫士」的订单总额给干到了100万人民币，估计这还只是开个头。
    如果只算人民币兑美元的官价，「忠诚卫士」不论是总出口金额，还是总毛利都已经超过了「爱情魔盒」，加上销量稳如老狗的「幻方」，还有白捡来的精装书配套书签，百花岭大队总出口额度超过了280万。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整个乌油县的年工业产值也就一千来万，这家集体工厂几乎能占到全县工业产值的近五分之一。
    不过比例之所以这么大，主要还是因为乌油县是农业县，工业规模并不怎么大。
    哪怕放眼望湖市，百花岭大队副业加工厂今年的产值起码能够在国营大厂里面排进前十，老牛逼了。+：
    整个望湖市以及乌油县出乎意料的都很淡定，因为在去年十二月底到今年一月初，两级干部组成的调查组已经来到百花岭大队的旭武公社摸过底，尤其是这家社队大集体工厂，连帐本都翻过了。
    百花岭大队副业加工厂规模不大，产品却相当能打，做的还是独家生意。
    全国上下的同行们也就在「智力拼板」上面喝口汤水，其他的产品只能干瞪眼，完全没法儿仿制。
    广交会上斩获的大笔订单一落地，集体工厂的机器便如同上足了发条，正式拉满，释放出全部产能。
    幸亏去年就开始打了申请，分阶段的进行产业升级，添置新的电木注塑机，引进各种类型的工具机，通过县五金厂培训社员工人，再加上小水利开始供电，不然还真的赶不上趟儿。
    看着一车车货物发往外地，厂里上下忙热火朝天，但大小集体股东们的心里却像揣着一盆火，又急又热。
    帐面上看着光鲜，两百多万的总收入，刨去上缴的那些，最后拔完毛，最终落到集体工厂的公帐上，大约会剩个140万左右。
    在这140万里面再精打细算地划拉划拉，各生产队社员当年的总分红能拿到10万元，差不多也就到顶了。
    在这个年代，再多分一点就是祸事。
    其中的集体纯收益约有50万，除了县福利院必须雷打不动地分走一份，其余的集体股东谁也不能动一根指头，全都留在产业升级的总预算里面。
    因为现在最多只能喝点儿汤，尝个咸淡，还远远没有到真正吃肉的时候。剩下的钱该怎么花？
    全按照去年底规划的计划预算，一笔笔定死。
    百花岭大队经公社街道通往县城的修路预算丶公社文教预算丶卫生站预算，还有今年望湖市「百花杯」中学生篮球联赛的预算，全部都要单独预留，等待着开销出去。
    否则稍微一不留神，这些钱就能像流水一样被花个精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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