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留宿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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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分钟后,陈默将其中三页单独抽了出来。
“真正的系统性隐患,绝非这几家账面美元债高企的能源与远洋央企。它们手握硬通货航权与海外大宗现货,背靠实体主业,本身具备极其强劲的美元外汇造血能力。”
他指向另外几项数据。
“真正致命的,是这一批。”
“底层经营实体全在境内,资产以人民币计价。海外的激进并购,却全盘仰仗华尔街投行提供的短期美元银团与过桥外债。”
“收购的标的多是文娱、地产、酒店与海外资产包,短期根本无法形成实质性经营分红。一旦美联储进入加息通道、美元指数走强,离岸再融资窗口骤然封死,境内资产即便账面庞大,也远水解不了近渴。短债长投的流动性黑洞,会瞬间把母体拖垮。”
陆长明顺着陈默标红的几家巨头资产负债表凝神细看,良久方才沉声道:“和我们下午在部里做极端压力测试得出的名单高度吻合。只是,你把风险引爆的时间点,比我们的预警模型提前了整整半年。”
“国际资本市场从来不会等到企业公布经审计的年报才去清算。”陈默语调平缓,却字字见血,“只要强美元预期彻底确立,海外债券承销商、做市银行与离岸评级机构,就会抢在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前抽贷断血。”
书桌后方,老人转头看向陆长明:“长明,你怎么看?”
“防微杜渐,但不能因噎废食,绝不能借着整肃风险把所有真正出海的产业一刀切死。”陆长明肃容回答,
“核心在于穿透审查,凡是缺乏主业协同、依赖境内连带担保、现金流无法覆盖离岸利息的非理性并购,必须强行提高资本金比例,重塑外债防线。”
“而对于真正服务于先进制造、核心供应链与战略资源补短板的项目,必须保留畅通的外汇绿色通道。”
老人微微颌首,目光深邃:“一个在市场最前沿勘测风浪,一个在政策红线端把控边界。既然底层逻辑通了,长明,回去之后带队伍把这套逆周期预案再扎实做一版。”
“明白。”陆长明应声。
老人抬手将桌面上的泛黄地图缓缓翻至亚洲版图。
随后的闭门长谈未再留下任何纸质记录。
夜色愈发浓稠,庭院深深,古木萧森。
偶尔有身形挺拔的值班人员轻步入室,送呈一份经最高机密渠道汇总的即时外情通报,旋即悄无声息地退出掩门。
直到墙上的时针越过十一点,老人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陆长明利落收整好公文包,起身上前准备告辞。
老人看向他:“长明,方案由你挂帅牵头,三天内形成专报送过来。”
“请首长放心。”陆长明欠身领命。
“今晚就别折腾着回去了。”老人的目光忽而越过长桌,落在一旁的陈默身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钓台湖面如镜,倒映着隐约的楼宇微光与深秋夜色,两株苍劲的百年古松在夜风中肃立。
“这栋楼后面有客房。”
“你在飞机上休息不好,就在这里睡一晚。”
陈默神色微怔,即便两世为人阅尽风浪,此刻也流露出一丝迟疑:“合适吗?”
老人回过头,笑着看他。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这里本来就是招待人的地方。”
他向身旁的秘书吩咐:“以后陈默回京,需要安静办公、接待外宾或者谈重要事情,也可以安排在这里。”
“他若住得习惯,这栋楼就为他常备着。”
此言一出,侧旁的大秘心头一颤,迅速躬身应命。
“明白。”
正准备迈出房门的陆长明,脚步亦是一滞。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这早已超脱了行政官阶的界定,更非凡俗富豪的财资所能奢求。
它代表在老人眼中,陈默已经成为需要长期保留沟通通道的国家级战略人才。
陆长明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中多出难以掩饰的欣慰。
刚开始陈默还需要借助陆家与美林的资源,才能进入更高层的资本牌桌。
短短两年过去。
如今即便是陆家,也已经无法再用“扶持后辈”四个字定义双方的关系。
陆家与陈默,早已是彼此成就、共同进退的战略盟友。
……
红旗车队悄然消失在园林深处。
夜风吹拂着临水独栋前那两株参天古松。
事实上,中枢核心机构早已对陈默麾下的商业帝国做过多轮穿透式测算。
星辰科技、斗音、创生资本、太初、嘉宁,以及散布在全球的非上市股权与长期资产。
由于创生完整账户和持股架构从未公开,任何结果都只能是估算。
即便采用最谨慎的折价口径,那个数字依旧超过五千亿元人民币。
那已是远远将公开福布斯榜首甩在身后、足以撬动一国汇率走势的超体量资本。
但财富终究只是通行证,资本不过是筹码。
今夜真正令掌舵者破格垂青的,是这个年轻人,能在万亿诱惑前看清大势、在国之命脉处甘当砥柱的格局。
那栋临湖小楼为他亮起的一盏孤灯,抵得过世间所有虚浮的盛名。
..............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
深秋的清华园被一夜北风吹透,金黄灿烂的银杏叶铺满了主干道两侧的青砖步道。
专属座驾自西郊低调返校后,陈默换上一身简约深灰色羊绒风衣,围着围巾,独自穿行于微凉的晨风之中。
学生抱着书从他身旁经过,偶尔有人认出他,多看几眼,或者拿出手机远远拍下一张照片。
更多人则赶着去上课。
陈默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他回了一趟胜因院三栋。
屋里的陈设和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
陈默走进书房,打开墙角那只经过特别加固的保险箱。
最下方,单独放着一把铜质钥匙。
陈默将它取出来,放进大衣口袋。
半小时后,经管学院一堂课程结束。
苏清颜抱着教材走出教室,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楼下的陈默。
她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那张清丽的脸上绽开笑容,快步穿过人群:“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陈默看着她。
“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清颜站在他面前半步处停下,微风卷起她的几缕碎发。
陈默没有多言,只是缓缓递出右手,五指摊开。
苏清颜低头看着,久久没有伸手。
陈默将钥匙放进她掌心,替她轻轻合拢手指。
“物归原主。”
金属的棱角印入掌心肌理,清晰、灼热。
苏清颜轻咬着下唇,指尖紧了又紧,眼中波光微动:“那我这次收下了……不会再由你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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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唇角微扬:“好。”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两人。
四周已有不少师生频频投来善意的注视。
这一次,苏清颜没有退缩,她自然地上前,微踮起脚尖,将陈默风衣轻轻抚平:“下午经管还有一场跨国公司治理研讨,晚课下得迟。”
“那我备好饭菜恭候。”
苏清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男人上次在厨房的狼狈模样,噗嗤失笑:“算了吧,省得你把厨房给拆了。晚上老老实实等着,我来下厨。”
言罢,她抱着书本嫣然转身,走出十余步后,女孩忽又在晨光中停步回眸,眉梢眼角尽是动人的光彩,迎着风轻轻挥了挥手,方才轻快地融入熙攘的人流中。
陈默立于原地,看着那一抹靓色渐行渐远,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
上午十点半。
电子馆一间小会议室。
叶知微带着何远、韩修远和罗景行,将宇默科技的阶段报告摆在陈默面前。
距离陈默提出四足机器人路线,已经过去数月。
王兴兴的知识产权核验与离职程序基本结束。
宇默科技已经在苏杭完成工商注册。
星辰首期五千万元研发资金进入监管账户,第一批二十二名工程人员正式到岗。
为了切断原单位知识产权争议,王兴兴此前参与的XDOg代码、图纸和控制参数全部进入隔离清单。
宇默第一代控制系统从空白开始重新搭建。
叶知微打开电脑。
屏幕中出现一台由铝合金框架、电机与裸露线束构成的四足机器人。
机身像一只被剥掉外壳的机械犬,身上拖着安全绳,旁边还站着两名随时准备扶住它的工程师。
视频开始播放。
机器人四条腿依次发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保持平衡三秒以后,它向前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五步时,左后腿控制出现偏差,整个机身猛地向一侧倾斜。
安全绳瞬间绷紧。
会议室里几个人却同时露出笑容。
“这是上周的视频。”
叶知微将另一段测试数据调出来。
“目前能够在平整地面连续行走三百多米。”
“最高速度每秒零点八米。”
“静态负载五公斤,电池只能坚持十八分钟。”
韩修远补充道:“我们把矿井定位项目的自组网和信标融合方案接了进去。”
“固定信标完整时,室内定位误差能够控制在一米左右。”
何远拿出一块重新设计的电路板。
“功耗也有问题,真正进入矿井,还要解决防尘、防水、防爆和高温环境。”
罗景行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语气务实:“说到底,以目前的物理形态,距离真正产业化下井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陈默将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
屏幕上的钢铁造物,再次笨拙而顽强地迈出脚步。
在后世的短视频时代,一台四足机器狗能够前空翻、跳跃舞动早已算不得惊世骇俗。
但在2016年的当下,波士顿动力尚深陷液压驱动的高昂成本泥潭,宇默科技凭借纯电驱动、力控电机与自研运控迈出的这蹒跚几步,标志着中国自主仿生机器人在产业化落地的死结上,凿开了第一道生路。
“王兴兴怎么说?”
“他准备先把动态平衡和关节控制做稳定。”叶知微回答,“视觉、自主规划和机械臂全部向后放。”
“这个顺序是对的。”
陈默合上报告。
“先学会站,再学会走。”
“不要为了拍一段漂亮视频,强行加入翻滚、跳跃和复杂视觉。”
“宇默第一代产品的目标,是在危险环境里替人走进去。”
“恶劣工况下的三防能力、抗震耐摔、通信穿透冗余,以及遭受外力猛烈踢踹翻倒后能否百分之百自主翻正站立。这些指标,远比在发布会上跳一段机械舞重要一万倍。”
他环视眼前这几位尚带书卷气的清华高材生,声音极具穿透力:“宇默的底层专利分配与股权激励,由法务部严格按照你们每一个人的真实代码行与工程贡献核定,绝不亏待任何一份心血。”
“但你们的核心身份依然是清华的学者和学生,手头的国家重点课题和课业绝不能荒废。”
“宇默需要的是长期团队,不是让你们为了赶一个样机,把大学生活全部耗进去。”
叶知微等人相视一眼,郑重颔首。
“王总计划下个月将搭载第二代行星减速关节的迭代样机运抵北京。”叶知微补充道,“届时我们需要借用校内的综合工训基地,实地测试高落差台阶、泥泞碎石与全黑低照度环境下的步态自适应。”
“让周老师和精密仪器系实验室联合做一份安防评估报告。”陈默起身,“安全评审过了,场地协调我来批办。”
散会时,整间屋子里弥漫着纯粹的探索欲与少年意气。
……
中午。
周妍带着新的培养计划来到胜因院三栋。
陈默过去几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香港、美国与长湖之间奔波。
院系保留了全部请假、考核与项目记录,但个性化培养不可能因此长期停下。
“你准备留在学校多久?”
周妍坐在书桌对面,推了推黑框眼镜。
“说不准。”
周妍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的身份已经公开。”
“上次去教室,走廊外堵了两家媒体,还有学生在门口等着递项目计划书。”
“导师组商量以后,决定将下一阶段课程集中放在胜因院。”
她翻开培养计划。
器件物理、先进封装、存储体系、计算机体系结构、控制理论、机器人运动学、工业软件与工程管理。
七个模块,持续四周。
授课教师由电子系、微电子所、计算机系、自动化系和机械系共同安排。
课程采用一对一研讨。
涉及通用内容时,会安排少量博士共同参与。
“我没意见。”
陈默翻看课程表。
“机器人动力学和嵌入式控制可以再加一些。”
周妍在计划上作了标记。
“我去联系自动化系和机械系。”
……
接下来几天,胜因院三栋重新亮起灯光。
上午是器件、封装与计算架构。
下午转向控制、机器人与工业软件。
陈默把过去依赖记忆得到的方向,重新拆回2016年能够验证的公式、材料、工艺和系统约束。
在奔向世界之巅的征途上,资本为矛,权谋为甲。
而将未来科学握在手中,才是真正的风灵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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