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让你当第一个客人！

    送走县长王海波的车队，卧龙乡政府大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才还人声鼎沸，此刻只剩下几片被车轮卷起的落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
    陈大山和马德明并排站着，像两尊失了香火的门神，脸上那副恭敬热情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已经僵在了那里。
    尤其是陈大山，他背着手，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吭声。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阴晴不定，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
    刚才王县长那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办公室和宿舍的敲打，字字句句都像小鞭子，抽得他脸皮生疼。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指着鼻子骂他陈大山没眼力见儿，怠慢了县里重点培养的“宝贝疙瘩”。
    “咳。”马德明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陈大山，试探着说：“书记，这……王县长对周晨同志，可真是器重啊。”
    陈大山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器重？
    这他娘的是器重吗？
    这简直是当亲儿子在护着！
    他陈大山在青云县混了半辈子，就没见过王海波对哪个下属这么上心过。
    今天这趟视察，从头到尾，他这个乡党委书记就像个透明人，反倒是周晨，成了绝对的主角。
    “王强！”陈大山猛地一回头，对着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党政办主任王强吼了一嗓子。
    “哎，书记，我在！”王强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周乡长的办公室和宿舍，怎么回事？”陈大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寒气，“县长都点名了，我们卧龙乡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你这个党政办主任，是干什么吃的？”
    王强一张脸瞬间变成了苦瓜色。
    当初给周晨安排那间破屋子，他可是得了马德明默许，甚至陈大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现在倒好，一口大黑锅直接就扣他头上了。
    “我……我马上办！马上就办！”王强哪敢辩解，点头哈腰，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了下来。
    “马上办？怎么办？”陈大山不依不饶，“乡里最好的那间办公室，带阳台的那间，马上腾出来给周乡长！还有宿舍，把招待所最好的那个套间收拾出来！记住，是最好的！被褥、桌椅、热水壶，全都换新的！今天，不，就现在！晚饭前要是弄不好，你这个主任也别干了！”
    “是是是！”王强哪还敢多说半个字，领了命令，转身就跑，生怕跑慢了被陈大山当场给撕了。
    马德明在旁边看着，心里直冒凉气。
    他知道，陈大山这是在借着骂王强，向周晨，或者说向周晨背后那位看不见的大人物，表达自己的态度。
    陈大山处理完王强，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周晨。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威严和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慈祥的、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周晨同志，你看这事闹的。”陈大山搓着手，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来，“都怪我，平时工作太忙，忽略了细节，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生活上的事，以后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我亲自给你解决！”
    周晨看着眼前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陈书记，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很清楚，陈大山的态度转变，不是因为他周晨有多大的人格魅力，而是因为王海波今天那番反常的举动。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他还是没想明白。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现在在卧龙乡的日子，好过了。
    “陈书记言重了，我服从组织安排，没什么委屈的。”周晨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落在陈大山眼里，更是坐实了“背景深厚”的猜测。
    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些，这叫底气！
    “那不行，那不行！”陈大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安心才能安业嘛，这是王县长的指示，我们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你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我亲自去监督王强，保证让你满意！”
    说完，陈大山竟然真的转身，背着手，迈着方步，亲自去“督战”办公室和宿舍的搬迁工作了。
    周晨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那间阴暗的办公室。
    屁股还没坐热，农业办的赵小军就端着个茶杯溜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敬畏的神情。
    “周乡长，您这下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赵小军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我藏什么了？”周晨笑问。
    “还装呢！”赵小军凑过来，“今天王县长那态度，咱们全乡都看在眼里了。乖乖，就差没当场认您当干儿子了。快说说，您跟王县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晨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吗？”
    赵小军嘿嘿一笑，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只当是周晨在开玩笑，不愿透露。
    两人正聊着，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强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抬着办公桌的年轻人。
    他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对着周晨点头哈腰：“周乡长，您看，新的办公桌给您送来了。书记吩咐了，给您换到三楼朝南最大的那间办公室，采光好，视野也好。您现在就搬过去？”
    周晨还没开口，陈大山的声音就从走廊传了过来：“搬！怎么不搬！小周的东西不多，大家搭把手，快一点！”
    话音未落，陈大山已经亲自走了进来，像个总指挥一样，卷起袖子，不由分说地抱起周晨桌上那摞文件。
    这下，不光是周晨，连赵小军都看傻了。
    堂堂的乡党委书记，竟然亲自动手给一个副乡长搬东西？
    周晨拗不过，只能由着他们折腾。
    不到半小时，他就被“请”进了新的办公室。
    宽敞明亮，窗明几净，一张崭新的实木办公桌摆在正中央，旁边还配了文件柜和一套会客沙发。
    窗外正对着乡政府的小花园，视野开阔。
    这待遇，比他以前在县委当秘书时都好。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下午刚上班，周晨准备去看看刘桂花来了没有，刚走到楼下，就看到王强带着几个工人，扛着一张崭新的席梦思床垫，正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看到周晨，王强赶紧停下，抹了把汗，笑着汇报道：“周乡长，您的新宿舍已经安排好了，招待所二楼的套间，床、被褥、洗漱用品全都是新的。热水器也刚试过，水热着呢！您晚上就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了。”
    周晨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刚来卧龙乡那天，王强那副爱答不理的嘴脸，和那间发霉、破旧的宿舍。
    这才过去多久？
    权力的滋味，真是让人既着迷，又感慨。
    他正想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请问是周乡长吗？”
    周晨回头，看到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的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正是上午拦车的刘桂花。
    “桂花嫂子，你来了！”周晨笑了笑。
    刘桂花看到周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乡长，我……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问问，俺家那口子的事……”
    “别站着，我们去办公室谈。”周晨指了指办公楼，“正好，让你当第一个客人。”
    周晨把刘桂花领进了自己那间崭新的办公室。
    刘桂花一辈子没进过这么气派的屋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晨亲自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嫂子，你别紧张，把家里的情况，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
    刘桂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地，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她丈夫叫王二柱，去年在邻县一个私人小煤矿打工，遇上塌方，人没了。
    矿主是个黑心的，东躲西藏，最后就赔了十五万块钱。
    这笔钱，给公婆办丧事、还债，很快就见了底。
    她自己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上学，一个初中一个小学。
    全家就靠着几亩薄田和她打零工过活。
    她之前申请过低保，但村里报上去，到了乡里，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直没批下来。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听人说县长要来，才鼓起勇气去拦车。
    “我们村的会计说，乡里名额紧张，俺家条件还不够……”刘桂花擦着眼泪，“可俺实在是没办法了，俩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周晨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低保审批，有一套严格的流程和标准。
    刘桂花家的情况，按理说是完全符合的。
    乡里名额再紧张，也不可能把她这样的家庭给漏掉。
    这里面，怕是有猫腻。
    “嫂子，你放心。”周晨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有力，“这件事，我接下了。你先回去，等我消息。最多三天，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真……真的？”刘桂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话算话。”周晨点了点头。
    送走刘桂花，周晨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乡民政所的号码。
    “喂，我是周晨。让你们张所长，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电话，周晨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青山。
    王海波给的“尚方宝剑”，不仅仅是用来推动上河村的项目。
    更是用来斩断这些盘踞在基层、啃食群众利益的歪风邪气。
    既然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就必须得管。
    而且，要一管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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