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下）

    第二天一早，沈晚柚就醒了。
    她是被自己紧张醒的。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顾深寒的枕头抱在怀里揉了五分钟，然后起床冲进衣帽间。
    打开柜门，她傻眼了。
    她的衣服和顾深寒的衣服挂在同一个柜子里，左边是他的衬衫西装，右边是她的小裙子，中间没有隔板，衣架碰着衣架，袖子挨着袖子。
    她盯着那些交错的衣架看了三秒钟，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选衣服上。
    “穿哪件……穿哪件……”
    她拿出一件碎花连衣裙比了比，太幼稚。又拿出一件白色衬衫裙，太正式。再拿出一件针织衫配半身裙，太普通。
    “你在干什么？”
    顾深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衣帽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选衣服！”沈晚柚头也没回，“你别打扰我！”
    “你已经换了三套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换一套，就在衣帽间里骂一句‘不好看’，我隔着门都听见了。”
    沈晚柚：“…………”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好看得要命。
    她忽然就有点不平衡了。
    凭什么他随便穿穿就这么好看，她挑了半个小时还像个无头苍蝇？
    “你穿这件。”顾深寒走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这会不会太随便了？”
    “不会。”他把衣服递给她，“你妈想看的是你过得好不好，不是穿得有多好看。”
    沈晚柚接过衣服，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妈想看什么？”
    “因为我如果带你去见我妈，我也想知道的也是这个。”
    沈晚柚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抱着衣服走出衣帽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顾深寒。”
    “嗯。”
    “你妈妈……”她犹豫了一下，“她知道我们结婚了吗？”
    顾深寒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眼睫垂下去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她知道。”他说，“但她不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她在国外。”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身体不好，不方便长途飞行。”
    沈晚柚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疏离。
    那种疏离不是冷漠，是一种……习惯了失望之后的平静。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走回去，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那等我们办婚礼的时候，给她发视频好不好？”
    顾深寒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他说。
    ---
    沈晚柚的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她就开始坐立不安了。
    “你紧张什么？”顾深寒一边倒车一边问。
    “我没紧张！”
    “你在抠手指。”
    沈晚柚低头一看，自己的食指已经被抠得泛红了。她赶紧把手压在腿下面。
    “我就是……有点担心我妈会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她要是问你收入呢？”
    “照实说。”
    “她要是问你房子呢？”
    “照实说。”
    “她要是问你——”
    “沈晚柚。”他把车停好，转过头看着她，“我连七年都等了，还怕你妈几个问题？”
    沈晚柚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他说得对。
    能等七年的人，还有什么扛不住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上楼的时候，她的手一直被顾深寒握着。
    她想抽出来，但他握得很紧，指节扣着她的指缝，掌心干燥温热。
    “到了家门口了！”她小声说，“松手！”
    “不松。”
    “顾深寒！”
    “你妈要是看到我们不牵手，会觉得我们感情不好。”
    “……”
    他说得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
    于是她就这么被他牵着手上楼了，脸红了一路。
    沈晚柚家门口，她妈早就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张望。
    沈妈妈五十出头，微胖，烫了一头小卷毛，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来了！”她一看到顾深寒，眼睛就亮了，“哎呀，这就是——”
    “阿姨好。”顾深寒松开沈晚柚的手，微微鞠了一躬，“我是顾深寒。”
    沈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沈！你女婿来了！比你年轻时候帅！”
    沈晚柚：“…………妈！”
    屋里传来沈爸爸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帅有什么用，能对咱闺女好才行！”
    沈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拉住顾深寒的胳膊往里拽：“来来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柚柚她爸在做饭，马上就好。”
    沈晚柚跟在后面，看着她妈热情地拉着顾深寒进门，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想过很多次带男朋友回家是什么样的场景。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是顾深寒。
    而且是以“丈夫”的身份。
    客厅里，沈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目光凌厉地扫了顾深寒一眼。
    “就是你把我闺女拐走了？”
    顾深寒站得笔直：“是。叔叔好。”
    沈爸爸哼了一声：“看着还行。坐吧。”
    然后又缩回厨房了。
    沈妈妈拉着顾深寒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热情地给他倒茶、剥橘子、塞瓜子。
    “小顾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比柚柚大两岁，好，大好。做什么工作的？”
    “做投资。”
    “投资好啊，稳定。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
    “父亲呢？”
    “过世了。”
    沈妈妈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拍了拍他的手：“哎呀，辛苦你了。”
    顾深寒摇了摇头：“没事，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晚柚坐在旁边，看着顾深寒和自己妈妈说话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好乖。
    平时在公司里冷着一张脸、开会的时候能把人骂哭的顾深寒，现在坐在她家的旧沙发上，乖乖地接橘子、乖乖地回答问题、乖乖地笑。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柚柚，”沈妈妈忽然转向她，“你过来，跟我去厨房端菜。”
    “哦。”
    沈晚柚跟着妈妈走进厨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沈妈妈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发光：“这个女婿，我很满意！”
    “妈，你才见了他三分钟——”
    “三分钟够了！”沈妈妈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长得好看。第二，有礼貌。第三，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的眼神。”沈妈妈一脸过来人的表情，“你妈我活了五十多年，这种眼神的男人，靠谱。”
    沈晚柚的脸又红了：“妈你别瞎说……”
    “我瞎说？”沈妈妈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自己没看出来？他从进门到现在，眼睛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你挪到哪儿他盯到哪儿，跟向日葵似的。”
    沈晚柚：“…………”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在客厅的时候，她站起来去拿遥控器，顾深寒的目光确实跟着她动了一下。
    她还以为是无意识的。
    “还有，”沈妈妈压低声音，“你们领证了，婚礼什么时候办？”
    “还没定……”
    “赶紧定！妈帮你张罗！”沈妈妈一拍大腿，“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五年了！”
    “妈！你小声点！”
    “对了，”沈妈妈忽然想起什么，“你们那个……夫妻生活还和谐吧？”
    “妈！！！”
    沈晚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喊什么！我问的是正经问题！”沈妈妈理直气壮，“婚姻嘛，这个很重要的！”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
    “那就是和谐了？”沈妈妈一脸了然，“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看把你羞的。”
    沈晚柚端着菜冲出厨房，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经过顾深寒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厨房很热吗？”
    “很热！”
    顾深寒没有再问，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什么。
    沈晚柚瞪了他一眼，把菜“啪”地放在桌上。
    ---
    饭桌上，沈爸爸终于放下了菜刀，换上了一张严肃的脸。
    他坐在主位上，给顾深寒倒了杯白酒。
    “小顾，能喝吗？”
    “能喝一点。”
    “好，陪叔叔喝两杯。”
    沈晚柚在旁边小声说：“爸，他下午还要开车——”
    “那就别走了，住家里。”沈爸爸面不改色，“客房收拾好了。”
    沈晚柚：“？？？”
    她妈什么时候收拾的客房？？？
    “不是，爸——”
    “你闭嘴。”沈爸爸看了她一眼，“我跟女婿喝酒，你别插嘴。”
    沈晚柚：“……”
    顾深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笑意，像是在说“别担心”。
    他端起酒杯：“叔叔，我敬您。”
    两个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沈爸爸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小顾，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对柚柚，是真心的？”
    “是。”
    “你能保证以后对她好？”
    “能。”
    “你保证？”
    “我保证。”
    沈爸爸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他给顾深寒又倒了一杯酒：“但是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跟你说——”
    “爸！”沈晚柚急了。
    “我说完了。”沈爸爸端起酒杯，“小顾，欢迎加入我们家。”
    顾深寒双手端起杯子：“谢谢叔叔。”
    “还叫叔叔？”
    顾深寒愣了一下。
    沈妈妈在旁边笑着推了他一把：“改口了改口了，叫爸！”
    沈晚柚捂住脸。
    顾深寒看着沈爸爸，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一点点不自然的紧绷：
    “爸。”
    沈爸爸的眼睛红了一下，但他很快别过头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
    沈妈妈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沈晚柚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鼻子忽然酸了。
    她看了一眼顾深寒。
    他坐在她家的旧餐桌前，面前的酒杯还没放下，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因为刚才那声“爸”。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他爸爸过世了。
    他有多久没有叫过“爸”了？
    沈晚柚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顾深寒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扣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在桌子底下偷偷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
    吃完饭，沈妈妈非要把他们留下来住一晚。
    “客房都收拾好了，你们就住下嘛！明天再走！”
    “妈，我们——”
    “住下吧。”顾深寒忽然说。
    沈晚柚惊讶地看着他。
    他低声说：“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你可以叫代驾——”
    “阿姨想让你住。”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很久没回家了吧？”
    沈晚柚愣了一下。
    她确实很久没回家了。上次回来还是三个月前，匆匆吃了顿饭就走了。
    “好吧。”她小声说。
    沈妈妈高兴得又去切水果了。
    晚上，沈晚柚洗完澡，穿着高中的旧睡衣走出浴室，发现顾深寒站在客房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你妈打电话来了。”他说。
    “我妈？”沈晚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顾深寒的妈妈。
    “不是我妈，是你妈。不对，是我妈——哎呀，就是——”
    “沈晚柚，你冷静一下。”顾深寒按住她的肩膀，“是我妈。她打电话来了。”
    沈晚柚瞬间紧张了：“她说什么了？”
    “她说下周回国，想见你。”
    “回国？她不是在国外吗？”
    “嗯。”顾深寒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说要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沈晚柚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和他妈妈的关系，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你不想让她回来？”她小心地问。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想。”他说，“是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什么意思？”
    他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睛，声音很淡：“我妈……不太喜欢我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决定。”
    沈晚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了。
    顾深寒等了七年。
    他妈妈会不知道吗？
    如果他妈妈知道他为了一个女孩等了七年、结了婚、把那个女孩宠成这样——
    她会说什么？
    “顾深寒，”沈晚柚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妈要是为难你，我就——”
    “就什么？”
    “就跟你一起扛。”
    顾深寒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你连我妈的面都没见过，就要跟我一起扛？”
    “那怎么了？”沈晚柚梗着脖子，“你是我老公，我不帮你扛谁帮你扛？”
    她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说了“老公”两个字。
    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顾深寒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两秒。
    “你刚才叫我什么？”
    “没、没什么！”
    “沈晚柚。”
    “我叫的是顾深寒！你听错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客房的床沿。
    “再叫一遍。”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沙哑。
    “不叫！”
    “沈晚柚。”
    “不叫不叫不叫——”
    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结结实实的、带着一点酒意的、滚烫的吻。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压向自己。
    沈晚柚被吻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攥得指节发白。
    “唔……顾深寒……我妈在隔壁……”
    “那你小声点。”
    “……”
    她红着脸捶了他一拳。
    他笑了一下，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点重。
    “下周我妈来，”他低声说，“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怕。”
    “我没怕。”
    “嗯。”他亲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刚才说要跟我一起扛的时候，很帅。”
    “闭嘴。”
    “不闭。”他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我老婆说的，我得记住。”
    沈晚柚推开他，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顾深寒你出去！我要睡觉了！”
    “这是我的客房。”
    “那你出去！”
    “不出去。”
    “你——”
    她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两只眼睛，发现他已经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昏黄的光线下，他正在解衬衫的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露出锁骨，露出胸膛，露出腹肌的轮廓。
    沈晚柚“嗖”地把被子盖回去。
    “你你你你你干嘛！”
    “换衣服睡觉。”
    “你去卫生间换！”
    “又不是没见过。”
    “谁见过了！”
    “第一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进来给你盖被子——”
    “顾深寒你闭嘴！！！”
    他轻轻笑了一声，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她感觉到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了一点，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声，然后是一阵雪松味道的气息靠近。
    他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顾深寒——”
    “睡觉。”
    “你别抱着我——”
    “客房冷。”
    “现在是六月。”
    “……空调温度低。”
    “你明明就是——”
    他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
    “别闹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妈明天还要给我们做早饭。”
    沈晚柚僵在他怀里，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想推开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你别乱动。”
    “好。”
    “别乱摸。”
    “好。”
    “别——”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了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她高中旧睡衣薄薄的布料，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你说好不乱摸的！”
    “我没摸。”他的声音懒懒的，“我只是放着。”
    “那叫放着吗！”
    “嗯。”
    “顾深寒！”
    “嘘。”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你妈在隔壁。”
    沈晚柚咬住嘴唇，把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她慢慢地放松下来，呼吸和他的呼吸渐渐同步了。
    “顾深寒。”
    “嗯。”
    “下周你妈来……你会紧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
    “你也紧张？”
    “嗯。”
    沈晚柚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面对着他。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
    “那我帮你。”她小声说，“你帮我见我妈，我帮你见你妈。扯平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弯了一下嘴角。
    “好。”他说，“扯平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是在盖一个章。
    沈晚柚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想，下周的事，下周再说吧。
    今晚，就让她在他怀里睡一觉。
    反正也没人知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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