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恐慌里的人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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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10月的香港，一夜之间，风声鹤唳。
    那个秋天，是亚洲近几十年来最不好过的一个秋天。
    先是东南亚那边一个接一个地告急，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的货币，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跟着一片地倒。紧跟着，那把火，终于烧到了香港这根最粗的柱子跟前。
    那天早上，李享知照旧早早到了城北老厂的办公楼。可他刚进门，办公室的电话就响成了定时的铃声。他接起来，那头是方先生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少见紧绷的声音：“李生，动手了。港币被大规模做空，恒指今天一早开盘就暴跌，一眨眼的工夫，几千点的盘口就塌下来了。全港都乱了，银行门口都是挤着提款、排队的人。李生，你托我办的那些'进退自如'的安排，眼下，正派上用场了。“
    李享知握着话筒，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窗外，省城的天空还是他熟悉的、灰蒙蒙带点澄清的天色;可电话那头，却是另一片他前世见过无数回、刻在骨子里的兵荒马乱。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急着追问细节，只很沉稳地“嗯“了一声，又详细问了几句盘口、汇率的情况，末了才说：“方先生，您那边稳住阵脚，别跟着乱。我这边，也有我的章法。“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动。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省城，静了好一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来了。前世那场惨烈的香港保卫战，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怎样一场几乎将维港两岸的血都抽干的恶战,多少人一夜之间从神坛跌进深渊，多少繁华被那只看不见的手，一把薅进了海里。而这一次,他没有站岸上干看着,他终于有能力，也有准备，在这阵风最凶的时候，替自己、替这个家，守住一条能站稳的路。
    省城的恐慌，也跟着传染开来。这几天，茶楼饭馆里，人们不再聊香港回归那点子热热闹闹的荣光了，一个个压低嗓子，聊的全是“香港悬了““亚洲要完了““钱要缩水了“。做外贸的，愁眉苦脸地把原本排出去的货单又收了回来；做海运的，盘算着南海那条线的船还能不能走；就连街角卖早点的大爷，都听人念叨“最近汇率不稳当“,买卖也萎了三分。
    城北老厂的家属院，自然也逃不过这股子风声。这一晚，几个下了夜班的工人，凑在院里的水池边洗脚，一边洗一边压低嗓子嘀咕。
    “哎，你听说了没？说是香港那边，眼看着就要出大事了。咱李总，前些日子不是还往那边跑了几趟么？“
    “嘘，小点声。“另一个工人掳了把脸，“我听会计那屋的人讲，李总这回，是不但要躲，还要……抄人家底。你说这算哪门子事？都乱成那样了，他不躲，怎么还反着来？“
    “这你就不懂了。李总那人，你没看出来啊？他做事，从来都是反着来的。越是看似的荒蛮的时候，他越沉得住气。咱厂这几年，哪一回不是他掐着点儿、踩在最稳当的时候进的？反正我信李总。“
    “话是这么说……可香港那样的大地方都乱了，咱这小厂子，真能扛得住？“
    那工人说着，又摇了摇头，水哗啦啦地泼在地上。院里的灯，昏昏黄黄地亮着，照着几个蹲在暗处说闲话的剪影。
    李享知的厂里，也有些工人沉不住气，私下里议论纷纷。李享知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把厂长、几个车间主任叫来，一字一句交代下去：“外头怎么乱，是外头的事。咱家的订单照做、工人照发工资、生产线照转。人心不能散，散了的摊子，最不好收拾。“
    众人虽心里还有些打鼓，但见李总脸上波澜不兴、稳如磐石的模样，到底都定下了几分心。
    夜里，等厂里的人都散尽了，李享知独自又上了一趟城北老厂的筒子楼。二楼尽头那间屋还亮着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会计，正把一沓被水泡得发硬发黑的旧纸，一张张摊在桌上晾着。见他进来，老会计没起身，只哑着嗓子招呼了一声：“李老板，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李享知在门边站定，压低了声音，“这几页纸，你替我好生收着。外头越乱，它越不能丢。等这阵风头过去，咱再一本一本，跟人把该算的账，算到头。“
    老会计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里亮了两亮。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句憋了半辈子的话说出口，只重重地“嗯“一声，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归拢得更仔细了些，又拿块干布，仔仔细细地压平、压实。
    可这股子恐慌，到底还是悄悄渗进了李家那间不大不小的堂屋。
    那天傍晚，李享知难得早一点回家。他刚一进门，就看见小龙独自坐在堂屋门槛上，捧着个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凉水，眉头却拧得老高。他走过去，在小龙身边坐下，也没急着开口。
    “爸，“小龙憋了好一阵，到底开了口，“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就是……就是想着，咱家这几年，从一间小作坊，走到今天全省数得着的大摊子，不容易。我怕，怕这一乱，又把这十几年攒下的东西，给乱没了。“
    李享知没有立刻答他。他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好一会儿才说：“小龙，你记不记得，十几年前，咱家最难的时候，是个什么光景？“
    小龙一愣，低下头：“那会儿，连发工资都费劲。“
    “是啊。“李享知的声音沉下来，“可难成那样，咱家到底还是撑过来了。凭的是什么？凭的不是运气，是知进退。该进的时候，一步不让；该退的时候，咬着牙也要退得干净。眼下这场乱，也是一样——乱，是乱了点，可乱里头，抖掉的是那些虚的、飘的、不牢靠的东西。咱们手里攥着的，只要还是那实实在在的一亩三分地，乱完了，地还在，人还在，就什么都不算真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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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龙听着，眼神渐渐松了下来。半晌，他“嗯“了一声，把头一回，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子踏实：“成，那我听您的。千刀万剐，咱们也一起扛。“
    李享知拍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说。这天晚上，家里难得安静。小军不再闹着要看盘，小龙也不在车间里磨蹭，一家人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饭桌上，谁也没再提香港、提股灾，只没人提，心里却都装着同样一个沉甸甸的念头。
    吃过饭，小芳寻了个没人的空，走进父亲的书房，轻轻带上门。她站定，望着父亲在灯下伏案核账的背影，好半晌，才鼓足勇气，问了一句她憋了好几天的话：“爸，我……我想问您一句，您怕不怕？“
    李享知手里的笔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怕不怕？“然后缓缓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女儿，声音沉稳，“小芳，爸问你，你说，什么人最不怕？“
    小芳想了想：“是……是没东西可输的人？“
    “嗯，半对。“李享知点点头，“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最稳的，恰恰是那些明知道自己会输、会受损失，却还能把脚跟站得稳稳的人。“他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黑夜，声音放得很低，“爸怕的，从来不是亏点钱。钱这东西，没了还能挣。爸最怕的，是一个家，在乱世里失了方寸、散了心。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他顿了顿：“只要咱家的人心是齐的、魂是稳的，这场风暴就算再凶，也伤不了咱们的根本。至于账上的那点浮亏，不过是暂存的数，总有翻回来的那一天。“
    小芳听着父亲这番话，眼眶渐渐有些发热。她看着父亲那盏灯下挺直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那些账本上的数字，更是父亲这颗在乱世里始终稳得住的心。
    她没再多言，只重重地“嗯“了一声：“爸，那咱家这阵子，账上的钱，够不够转？要不要我再去盘一遍，把能匀的，先匀出来？“
    李享知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暖意：“你能这么想，爸就放心了。账，你明天去盘。把该屯的现金流，一分一厘都理清楚。真到了要动刀的时候，咱家的子弹，得够用。“
    “那我连夜就算。“小芳说着，把散在桌上几页还没来得及收的草表拢到自己面前，“爸，你别急着歇，我在隔壁屋对账，你有啥要我的，喊一声就成。“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轻声补了一句：“爸，你放心。有你在这屋里掌着舵，咱家这船，翻不了。“
    李享知没接话，只冲她摆摆手。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照着父女俩隔着一道门的剪影，一个在灯下核账，一个在隔壁屋一行一行对平那些能匀的、该撤的红字蓝字。
    窗外，省城的夜色渐渐深了。李享知知道，香港那边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恶战，还远没到分出胜负的时候。他站在窗前，望着南方那片海的方向，心里那本他埋了很久很久的账，正在等着一个合适的落点——等着那场恐慌被人踩到最深处的时候，他好反手，把那盘棋，稳稳地扳过来。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那一刻。
    深夜的省城，突然落下一阵凉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李享知望着那片被雨水模糊了轮廓的远山，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那本厚厚的账，正一页一页，翻向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落点。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李享知没有回床上睡，就着桌前一盏灯，把那本红皮账本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几日香港那边的情形，方先生时时都传话来：恒指一路往下，港币被人压得喘不过气，银行门口挤着提款的队伍，街上人心惶惶。可在这一片萧瑟里，方先生传来的另一句话，却让李享知握着电话的手，轻轻定住，没有一丝颤抖。
    “李生，“方先生在电话那头，声音低沉而稳，“有人顶不住了。那边有个老牌贸易行、两家做实业的厂子，都快撑不下去了，急着出手贱卖。我看，你手里那笔早备好的现金，该动一动了。“
    李享知握着话筒，没有立刻答。窗外，雨停了，天边泛起一线将亮的灰白。他仿佛看见，在那片被恐慌和黑暗笼罩了许久的海面上，第一缕该亮起来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往这儿挪。
    “动吧。“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等这场恐慌被踩到最底下的时候，正是咱家捡那些好东西的时候。你那边，只管把能谈的、该理清的，一条一条理平。剩下的，我这边，子弹早就备足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方先生一声长长的、带着笑意的舒气：“好。李生，老朽等你这句话，等了许久了。“
    挂了电话，李享知没有再睡。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泛白的东方。他知道，这一夜过去，天就要亮了。而他手里那本厚厚的账，也终于要翻到它该翻的那一页——一个从“慌里抢退“到“乱里接盘“的转折，正等着他，站稳脚跟，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