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日常

    第85章：日常(第1/2页)
    信寄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从张德山到钟启东到王宗汉到刘建军，沙柳的养护权已经传了好几手了。每一任主人都用自己的方式照料着它，浇水、培土、绑竹竿、盖草帘。那些动作在十多年的时间里被不断重复着，每一个细节都印在后来者的记忆里，再原样传给下一个。一棵树通过被人反复照看而变成了一根链条，把所有摸过它的人串在了一起。
    他想把这个细节写进《雪》的某一章里。不是直接写沙柳，而是通过一个种树苗的动作带出那条看不见的链条。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想法，在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的圈——写着“刘建军种苗“几个小字，圈起来，等着以后的章节里用上。
    八月初喀什最热的那几天，薛朗在宿舍里收到了郭胜豪的电话。“朗哥，调令落地了，后天到喀什报到。“
    薛朗握着手里的搪瓷杯，杯壁被握得温了：“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打车到营区。安顿好了去找你。“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薛朗看了看日历，八月三号。他在日历上画了个圈，标了“胜豪到“。然后他坐在桌前想了想郭胜豪来喀什之后的安排——住宿应该单位有安排，但排长家的那间小屋也留着。工作报到之后会分到塔县方向的某个岗位，驻地应该在喀什市内。以后周末有空就可以见面了，不用再等班车和探亲假。
    两天后的傍晚郭胜豪敲了薛朗的宿舍门。门打开的时候郭胜豪穿着一身新式的短袖夏装，肩上没背包，就空着手站在门口冲他笑。喀什的晚照从走廊窗户里斜照进来，在他背后铺了一层暖橙色的光。
    “报到完了？“薛朗侧身让他进来。
    “完了。分到了塔县方向的边防联络站，驻地在喀什。日常工作就是协调边防物资和通讯。不用天天巡逻了。“郭胜豪在床边坐下，环顾了一圈宿舍，“但天天坐办公室也挺奇怪的。“
    “习惯就好。排长刚下山的时候也说不习惯。“
    郭胜豪看了看窗台上的红郁金香——早就谢了，但花茎还插在罐头瓶里干枯着——又把目光移到书桌上的青灰色石头和红纸鹤上，然后落在桌角那沓正在写的稿纸上。
    “还在写？“
    “嗯。这次是长篇，写哨所的事。你应该也有一部分在里面。“
    郭胜豪伸手翻了翻那沓稿纸的封面，没翻开内页，只是看了一眼封面上用铅笔写的“雪“字。他把稿纸放回原处，抬起头来：“朗哥，等你写完了，我可能是第一个读者吧？“
    “第二。第一是我自己，你第二。“
    郭胜豪对这个排名似乎挺满意，咧嘴笑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看见那两本并排的样书，又看见旁边多了一本——是薛朗自己从书架底层翻出来的空白笔记本，封面还没写字，暂时立在两本样书旁边当占位用的。
    “这本空着，留给下一本？“郭胜豪问。
    “对。等《雪》写完了就放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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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胜豪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本空白笔记本的书脊，像在跟一个还没成型的东西打了个招呼。他收回手转身说：“朗哥，走吧，去排长家吃饭。嫂子说今晚炖了羊肉。“
    薛朗站起来跟他一起出了门。两人走在喀什八月的暮色里，街边的白杨树在晚风里哗哗地响着，热气比白天褪了一些但还暖融融地贴着皮肤。郭胜豪走路的步伐跟以前有些不同了——步子不再那么急，肩膀微微后扩，整个人有一种新到一个地方后在观察和适应的沉静。但他走了一段路之后还是不自觉地踩上了薛朗的脚印，前脚掌正好落在薛朗鞋印的中间位置。
    薛朗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两人并排走在暮色中，把路灯的影子从短拉长再缩短，一步一步地往前迈着。家属院门口那棵杏树上的青杏已经长大了，圆圆地缀在枝叶间，还没熟透但颜色已经泛了一点黄。薛朗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青杏，心里想着等它变黄的时候，郭胜豪已经在喀什待了一个秋天了。
    推开排长家院门的时候，郁金香谢了之后新翻的花圃里长出了整齐的菜苗——嫂子今年改种了辣椒和番茄，绿油油的一垄一垄。院子角落的李子树又长高了一截，枝条顶端的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钟启东正蹲在花圃边给番茄苗绑绳子，抬头看见两人进来，目光先在郭胜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朝屋里努了努嘴：“进屋吧，饭好了。“
    郭胜豪走进客厅的时候在门边站了一下，目光扫过那间为他铺好的小屋——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床铺的边角。他转回头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但薛朗注意到他进门的脚步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踩在了更实的地面上。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四张椅子围着圆桌坐满了，嫂子往每个人碗里夹菜，郭胜豪第一次主动给薛朗添了饭，钟启东把最后一块羊肉从锅里捞出来分给了郭胜豪。窗外八月的夜色正在合拢，但屋子里的灯光从窗户里漫出来铺在院子里的番茄苗上，让那些绿色的叶片在黑暗里也泛着一层温润的反光。
    郭胜豪在喀什安顿下来之后，薛朗的生活里多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周总有两三个傍晚，郭胜豪忙完了手头的工作会出现在他的宿舍门口，有时候空着手，有时候拎着一小袋水果或者刚出炉的馕。两人会坐在宿舍里聊一会儿天——聊聊各自这周的工作，聊聊从红其拉普传过来的消息，聊聊排长家院子里的番茄熟了几颗。聊到饭点就一起去食堂或者去家属院嫂子那儿蹭饭。日子松散而规律，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朝同一个方向流。
    九月初的一天傍晚，薛朗下班回到宿舍看见门缝里塞了一只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打开来，是郭胜豪的字迹：“朗哥，我今天在办公室整理边防通讯记录的时候翻到了一份去年的旧简报，上面有一段关于哨所沙柳的简讯，说是‘边防官兵在艰苦条件下坚持绿化，今年春季新增一株沙柳苗，成活情况良好‘。我就把那张简报裁下来了，想着你写书用得上。胜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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