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番茄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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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朗拿着那张裁下来的简报看了看，边角裁得很齐，明显是拿尺子比着剪的。简讯只有三行字，但铅字印着日期和单位，是官方记录的版本。他把简报压在了《雪》的稿纸最上面那一页，准备以后写沙柳相关章节的时候作为参考。
    他当即给郭胜豪回了一张纸条，也塞进门缝里：“简报收到了。官方记录跟我写的民间记录合在一起，沙柳就有两个版本的生日了。下次来吃饭，食堂今天有韭菜盒子，晚了就没了。“
    晚饭的时候两人在食堂面对面坐着吃韭菜盒子。食堂的韭菜盒子做得大，皮薄馅足，咬开的时候热气裹着韭菜的香味涌出来，沾着醋吃格外爽利。郭胜豪吃完两个又去窗口添了一个，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腌萝卜。
    “朗哥，你那本书写得怎么样了？写到哪里了？“
    “写到第三年的夏天了。你中弹之后养伤那段刚写完。“
    郭胜豪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你写到我了吧？“
    “写到了。但放心，写得不煽情。“
    “那你写完了给我看。“
    “好。“
    两人继续吃韭菜盒子，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呼着热气。
    九月中旬的某个周末，郭胜豪喊薛朗一起去排长家帮忙收番茄。嫂子今年种的那畦番茄长得格外好，一垄一垄的红果从藤蔓间垂下来，沉甸甸地坠着，有些枝条被果实压得弯到了地面。薛朗和郭胜豪一人提一只竹筐蹲在畦间摘，钟启东在边上拿剪刀把熟透的果蒂剪断放进筐里。三人干活的速度很快，半小时不到就摘了两大筐。
    “今年番茄结得多，腌一部分做酱，剩下的给你们带回去吃。“嫂子从厨房探出身子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郭胜豪蹲在畦间摘着番茄，手指在果蒂上一拧就下来一颗，动作熟练，汁水不沾手。薛朗在旁边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郭胜豪说阿克苏营区后面也种过一排番茄，新兵连的人轮流浇水施肥，熟了分着吃。
    “排长，你这番茄跟红其拉普的野花哪个好看？“郭胜豪忽然扭头问钟启东。
    钟启东正在擦剪刀上的汁液，头也没抬：“不一个东西，怎么比。番茄能吃，野花不能。“
    郭胜豪哦了一声继续摘，但薛朗注意到他嘴角翘了一下。三人把两筐番茄抬进屋，嫂子上来拦住了薛朗和郭胜豪的手：“你们别动了，手上有泥，去洗洗。剩下的我来分。“薛朗和郭胜豪去院子水龙头底下冲了手，然后搬了矮凳坐在李子树底下歇着。九月的太阳已经没那么晒了，李子树苗蹿到了快人高，叶子密密地铺开在头顶撑出一小片阴凉。郭胜豪仰头看了看李子树顶端的新枝，说：“这树长这么快，明年就该挂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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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薛朗说，“到时候你搬梯子来摘。“
    郭胜豪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薛朗坐在旁边看着院子里那畦被摘了一半的番茄地，藤蔓上还挂着几颗青的，等着下一茬。阳光从李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的衣服上印出移动的光斑，细碎的、温暖的、随着风轻轻变换着位置。
    十月初薛朗收到了一封来自红其拉普的信。刘建军的字迹比上回紧了些，开头写着：“薛朗同志，我种的那棵沙柳苗活了。新芽长了二十几片叶子，王副排长说等明年开春就能把围栏拆了，让它自己站。我每天巡逻回来都要蹲在它旁边看一会儿，有时候浇水有时候不浇，就是看看它有没有变化。它每天都有变化，哪怕很小——早上的露珠还在叶尖上的时候，我一蹲就是好几分钟。“
    信里还夹了一张新拍的照片。薛朗把照片抽出来看，两棵沙柳并排站着，老树高大舒展，新苗矮矮的但笔直地立在旁边，竹竿围栏还架着，但苗的枝干明显比刚种的时候粗了一圈。两张照片对比着看，老树和新苗之间隔了好几年的时间差，但站在同一个门口，根扎在同一片土里。
    薛朗把两张照片挨着放在玻璃板下面，老树的照片先来，新苗的照片后到，两张之间隔着一段玻璃板的空白。他看了看那段空白，用手指隔着玻璃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两棵树之间的实际距离。然后他坐到桌前给刘建军回信，说照片收到了，沙柳苗长得好，“等围栏拆了之后它会跟老树一起长，将来你退伍的时候它大概就到你肩膀了。那时候你站直了跟它比一比，拍张照寄给我。“
    他又把两张照片从玻璃板下抽出来，在背面各写了字——老树的背面写“1982年秋“，新苗的背面写“1984年秋“。写完再放回去，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最左边到最右边一字排开。郭胜豪来的时候看见了新添的照片，蹲在桌前看了好一会儿，说：“新树活了。“
    “活了。种树的人走了之后树还会继续长。“
    郭胜豪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碰了碰那盆吊兰垂下来的藤蔓，说了一句“那我以后离开喀什了，这盆吊兰你帮我看着“。
    薛朗说：“我看着。你走多远我都帮你看。“
    十月底郭胜豪的岗位上有了短期的实地任务——去塔县边境一线做通讯设施巡检，要离开喀什大半个月。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拎着一袋核桃来薛朗宿舍，说是阿克苏营区那边寄来的，今年新收的干核桃，壳薄仁满。
    “明年我就不能给你寄阿克苏核桃了。但塔县那边有杏干，到时候给你寄杏干。“郭胜豪把核桃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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