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尚可”的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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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李承乾侧身躺在榻上，背对着李世民，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李世民躺在他身侧，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把人搂进怀里，在崽子脖颈处蹭了蹭，听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也慢慢地合上了眼，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李承乾刚睡着没多久，就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时间有点久远的梦境，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次他们父子俩，双双坠入了梦乡。
    他们父子俩身上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符号，只要一凑近，就会做梦。
    李世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换了一具身体。
    他正坐在甘露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奏疏，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在写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带着少年人几分圆润的手，又抬眼环顾四周，陈设和之前梦里见到的甘露殿有些不同，案上的文书堆得整齐，殿内的光线也比之前亮堂几分。
    看起来，这大约是贞观七年或八年的时候，他巡游在外，留承乾在长安监国的那段日子。
    李世民见这个状况就知道了，他这是又做梦了。
    他正想着，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魏征和房玄龄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面上都带着几分轻松。
    魏征率先开口，语气难得带上几分赞许：“殿下，陛下已经快到了，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入城。殿下此番监国，政务处置得当，朝中上下无不称赞。想必陛下见了，也会高兴。”
    李世民坐在案前，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的情绪，带着一丝酸涩和委屈，还有那种想要被认可，想要被父亲看见的急切。他听见自己开口应了一声：“……多谢魏侍中夸奖。”
    他想了想，这大约是贞观八年他带着青雀和观音婢去巡游的那次。
    这一世贞观七年他带着青雀去九成宫避暑，那时他回来后确实是夸了承乾两句，他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做梦，而且那孩子监国处置得确实好。
    可他也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尚可”，还在这孩子面前和青雀聊的挺开怀来着。
    他想着就觉得有些心虚，他那会儿确实有些没心没肺，这事儿吧，确实做的不地道。
    那时候他以为“尚可”两个字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满意了，毕竟以往他就是这么夸的嘛，承乾应当了解他的性子，他是宁愿在朝臣面前大夸特夸也不愿让承乾因为他的夸奖骄傲的性子，如今想来，那落在承乾眼里，就是一种偏心吧。
    如今他坐在这具身体里，充分感受到这具身体里那种期待落空之后的酸涩和委屈，才明白“尚可”两个字落在承乾耳朵里，原来是这个滋味。
    就跟他曾经渴求李渊认可一样，承乾也同样寻求他的认可，这份心情是一样的。
    眼前画面一闪，他已经站在了宫门口，不远处一坐轿撵正往宫门口驶来，毕竟是梦嘛，正常正常。
    不一会儿，从那轿撵上下来的三个人，正是“李世民”，观音婢，还有青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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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远远地看见一行人正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道明黄色身影正偏着头，和李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
    长孙皇后走在他身侧，也微微笑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明显刚刚巡游回来心情都很不错。
    随着他们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这具身体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听见承乾开口，声音尽力放得平稳，却还是透出几分紧张和期待的意味：“孩儿见过阿耶，阿耶一路辛苦。这一个月来，长安政务一切平稳，各州奏报均已处置完毕，有几件要紧的事，孩儿已经拟好了章程，还请阿耶过目。”
    “李承乾”说完，便抬起头来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在等一个回应。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奏报，越看越满意，嘴角的弧度越勾越大，但还是努力板着一张脸：“嗯。朕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尚可，仍需努力。”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便转过头，对身旁的李泰笑着说了句，然后抬脚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宫门口。
    可他分明记得，他刚转头，那嘴角的笑就憋不住了。
    转头就对着魏征他们吹嘘虎父无犬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脚下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听见身后传来李泰和李世民的说话声，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却还是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几句——“阿耶，孩儿最近写了一篇文章……““哦？拿来给阿耶看看。“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也没有低头，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青石地面上，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方才那些情绪。
    李世民在那具身体里，感受着那阵酸涩和委屈，也感受着那种想要被认可的急切。
    他想起那次从九成宫回来后，他对承乾说“尚可“时的语气，他那时以为“尚可“两个字已经足够了，可如今他才明白，那是远远不够的。
    那些他以为已经给了的认可，承乾感受到的，大概只有“尚可“两个字的分量。
    只有他的偏心。
    他对李泰就可以长篇大论的夸赞，对自己却只有一句尚可，换作是李渊这么对他，他怕是早就掀桌了。
    此时，画面在他眼前渐渐模糊了，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那具身体里抽离出来，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起，又慢慢地放回原处。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甘露殿偏殿的榻上，手还搭在李承乾的肩上，窗外的月色还亮着，银白的光落在地面上，他躺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收紧了手臂，像把怀里那道身影再拢近一些。
    夜风从半开的窗牖间漏进来，拂过帐幔，也拂过他微微发凉的指尖。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再坠入任何梦境。
    而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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