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皇帝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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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两个多小时，陈默才结束了四年来相关项目问题的讲述。在陈默讲述的过程中，征得陈默的同意后，方天明示意巡察组的人员打开了录音笔的同时，也在不停地做着记录。
    陈默讲完了，他们记录用的本子也写满了十多页。
    看着正在大口喝水的陈默，方天明先是关闭了录音笔，随后笑着说道：“陈总，你看都这么晚了，而且你也没吃晚饭。这样吧，我们在附近已经订好了饭店，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权当是对你的配合表示感谢。”
    陈默放下手里的茶杯，摇摇头，说道：“多谢方组长的好意。一起吃饭就不必了，你们去吃吧。以后有需要我配合的，您尽管说。”
    方天明又坚持了一会儿，但看到陈默的态度很坚决，也只能作罢。
    陈默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他哥哥陈砚，他陈默在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是。
    和方天明等人道别后，陈默一个人回到了家里。
    简单的吃了口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话响了三声，才把陈默从发呆中唤醒。他坐直身子，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是哥哥陈砚打来的电话。
    “哥。”陈默声音里带着疲倦。
    陈砚听到陈默的声音，立刻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陈默再次靠在了沙发上。
    “是和方天明谈话累着了？还是工作上事比较多？”陈砚关心的问道。
    “都不是。是心累。你别担心哥。我睡一觉就好了。”陈默解释道。
    陈砚关心地说道：“是又遇到什么事了吗？小弟，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自己硬抗，你有你哥哥我呢。”
    陈默心头一暖，“哥，在没和方组长聊之前，我以为聊完后，我会轻松起来。可事实是，聊完之后我不但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心里更压抑了。那种感觉就像你把积了好几年的东西倒出来了，可倒出来之后你发现它们还在那儿，还在继续给你添堵。”
    “为什么这么说呢？”
    “哥，”陈默犹豫了一下，“我发现我不适合在国企工作，我这个性格，在国企注定是不讨喜的。我想离开北省了。”
    “原因？”
    陈默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哥，我今天跟方组长交流的时候，我发现我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时间、谁在场、谁签了字、谁说了什么话。这些我记得都很清楚。可正因为我记得太清楚了，才导致我越来越不像我自己，越来越压抑。我只想安心的做项目、研究技术和提升业务能力，但这几年，我发现我当初来北省时的想法有些可笑和幼稚。”
    “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陈默想了一下，随即说道：“哥，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问吧。”另一头的陈砚回道。
    “哥，你说，为什么国企手里掌握着雄厚的资金和海量的资源，但却没有一家国企能够做出一个像京东、腾讯、阿里或者华为那样的公司呢？另外，如果国企失去了政策扶持，有一天政府把交通、石油等垄断性产业对民企开放，你认为凭现在的这些国企，能够竞争的过那些民企吗？”
    陈砚想了一会儿，说道：“你要知道，关系到国计民生、和国家命脉资源的企业，是一定要掌控在国家手中的。否则会出打乱子。同时，国企的做事风格与民企也有本质上的差别的。”
    “哥，是否出乱子咱们先不说，我就想问你如果放开，是否能竞争过那些民企。”陈默坚持道。
    “没发生的事，不好下结论。”
    “我认为是竞争不过的。我知道你说的国企做事风格和民企有本质差别的意思。但在我看来，民企是一切都是为了发展和赚钱，如果一家民企发展不起来，亏了，那么赔的都是老板和投资方的钱。正因为赔的是老板和投资方自己兜里的钱，才会出现民企做什么项目，都会站在市场角度、用户角度去评估和解决问题。他们不但要面对竞争对手带来的压力，还要时刻面对市场的自主选择所带来的压力。这些都迫使民企不得不提升自己的服务能力、技术能力、产品能力。”
    “但国企呢？国企即使亏了，哪怕是连续亏损甚至是公司倒闭重组，主要领导依然不会担心自己的收入，更不会为自己的工作担心。大不了罚酒三杯，换个单位而已。但他们个人的职级和工资是不会受影响的。能上能下、能出能进、能涨能降，制度文件很好。可到地方执行层面呢？升上去的人，有人被降职吗？上涨的工资，有人被降薪吗？进来的人，有人被辞退吗？”
    陈默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明显的上来了。
    “在国企，有人被降职，有人被降薪，也有人被辞退。可那些都是什么人呢？都是只知道闷头干活、不知道巴结领导的人。哥，你知道吗？在去年元旦前运营公司全体职工代表大会上，就因为两个小伙儿对公司取消户外项目补贴制度表达不满，投了反对票，结果呢？两周后，那两个小伙就被辞退了。”
    苦笑了一声，陈默继续说道：“哥，还有更搞笑的。运营公司每年都搞民主测评，叫我们给那些领导匿名打分。可你知道吗，他们发给各个部门和子分公司的打分表，在页边距上都是不一样的。你给那些领导如果打了低分，他们第一时间就会知晓。然后等待你的就是穿小鞋、扣绩效。每次开会都是要求我们顾大局、服从组织，要与单位共克时艰。可我不明白的是，在国企，组织是谁？又是顾的谁的大局？既然是共克时艰，为什么只是取消了一线员工的加班费，但那些领导的待遇却丝毫未损？我认为除非政企彻底脱离，除非国企来一个颠覆性的改变。否则依照现有的制度、和管理风格，不可能有竞争力。”
    陈默斩钉截铁的说道。
    “小弟，你这个结论太武断了。你要用发展动态的眼光看待问题。高层时刻在推动国企改革和观念转变。见效是需要时间的。”陈砚叹了口气，耐心地说道。
    “哥，在我来首府之前，确切地说，是在我那个老领导岳海峰走之前，我天真的认为是人的问题，换个好领导就行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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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把腿收了起来，盘坐在沙发上，继续说道：“哥，你看我们母公司运营公司，党委会五个委员投票，五票赞成引入外部力量。民主不民主？民主。合规不合规？合规。每一步都走的合理合法合规。但结果呢？结果在开会之前就定好了。张国华要引入智通科技，谁敢投反对票？沈志刚不敢，他是来混日子的。孙雅君不会，她是张国华的人。陈清飞也不会，即使他知道智通科技是个皮包公司，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因为他巴不得项目出事，到时好借着机会背地里踩张国华一脚。王虹呢，她和陈清飞一样，都属于有背景有关系，到这里熬一份履历，然后升职走人。指望他们一心为运营公司发展着想？那不现实啊。“
    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随后又继续说道：
    “这就是国企的第一层毛病——***权力太大，没有制约。党委会名义上是集体决策，实际上是'民主走过场，集中到一人'。书记拍板，委员附议。谁要是真投反对票，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无休止的穿小鞋、边缘化。投票是表态，是对***忠诚的表态。“
    陈砚在另一头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第二层毛病，能力强懂业务的人，干不过会溜须拍马的。溜须拍马的人干不过有关系有背景的。你看我们数智公司的勾成，一个七八年前还背着工具箱，沿线给高速路旁边的护栏做维修的人，就是因为把张国华打点高兴了，岳峰走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分管市场和项目交付的副总。可他连收费系统有哪些功能模块都不知道啊。叫他负责项目，不出问题才见鬼呢。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在年底考核中拿到了我们数智公司唯一的一个A，也获得了优秀管理奖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第三层最要命，程序合规，实质违规。打着公开招标的旗号，实质上中标单位早就内定了，是定向招标。哥，你知道招标文件都怎么写吗？招标文件都是私下里叫内定的中标方去写的。你要去告？告不了。招标公告挂在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和集团的招投标电子采购平台上，公示期二十一天，程序完备，流程合规。评标专家也在开标前打过招呼，结果改变不了的。即使内定公司是家小公司，资质和业绩不达标。没问题，可以找一家大公司，然后明确要求他们把项目转包给那家小公司。你不听话，那么就叫你验收通不过，项目款拿不到。一个‘拖’，就能把大公司拖得不厌其烦。最后只能乖乖的听话。“
    “哥，你说，这是不是'以流程之名'，行私欲之事？”
    不等陈砚回答，陈默自嘲地笑了笑，“记得我在民企的时候，老板总和我们说‘制度管人，流程管事，结果为导向，辅以奖金激励’。但在国企，流程就像一面盾牌，能挡住所有质疑。如果你问为什么选外部公司，人家会告诉你是公开招标的结果。集团自己的公司不能把项目做好吗？不是的。他们之所以选外部公司，一是为了私利，二是出于利益置换，三是责任链外移。自己内部子公司把项目做砸了，是自己的事，***要担责。外部公司做砸了，是供应商的问题，自己是受害者。“
    “最最严重的就是政企不分。国资委、交通厅跟交投集团之间，人员来回调动。厅里的处长到集团当副总，集团的领导到厅里当处长或副厅长。外人看着以为是你监督我，我监督你，可本质上他们都是一家人。领导的一个电话，甚至是一句话，要比你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都有效。出了成绩，是领导有方。出了问题，则是具体干活的人负责。权力向上集中，责任向下摊派。踏实干活的人，年底考评，分数永远在中低档。升职加薪，你就不要想了。哥，你说这是不是畸形管理？“
    说到这里，陈默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十分低落。
    “说到底，国企的病不是哪一个人的病。是一整套制度的病。***权力过大又没人管，干活的被规矩绑死，搞关系的如鱼得水。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实质上权责不对等。高速交投行业因为项目金额大、链条长、专业门槛高，这些通病被放大了十倍。一个五千万信息化项目都暗箱操作，你想想几十亿的工程标段会是什么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了的水，苦笑了一下。
    “哥，你说，我图什么呢？项目出了问题，擦屁股的是我，背锅的还是我。可你要让我学勾成，天天围着领导转，我做不到啊。“
    末了，陈默又对着电话问到：“哥，这些弊端和问题，你说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知道吗？我认为他们都知道，只不过没有人愿意说出来。就好比是皇帝的新衣，大家你骗我，我骗你，就是用各种好看的数据愚弄大众。”
    陈砚没有回答陈默的问题，“小弟，你是今晚和方天明谈话后，才想要辞职的吗？”
    陈默声音里带着沉重，“不全是。最开始是我受到降级处分的时候就有了辞职的念头。在收到那封威胁恐吓信后，辞职的念头更强烈了。我害怕了，我怕我不经意间又得罪了人，我怕他们会不管不顾的伤害念念和林薇。今天你在发改委，你说一句话可能还能叫一些人重视，可如果你哪天离开了发改委，你说话那些人还会重视吗？”
    停顿了一会儿，陈默又说道：“哥，我能力不如你，魄力也不如你，也没你有出息。我的愿望也很小，我就希望爸妈，你和嫂子以及陈铭都能健健康康的。希望林薇和陈念我们一家三口都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另一头的陈砚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个弟弟。
    沉默了一会儿，陈砚才沉重的对着电话说道：“小弟，不早了，我就不和你多说了。你早点休息。”
    挂断了电话的陈砚，心里也有些压抑。陈默说的话他何尝不知道？可他又能如何呢？他帮不上任何忙。
    陈砚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再次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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