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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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九章烬骨
    江水在渡口外呜咽，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反复舔舐水下嶙峋的暗礁。
    陈烈靠在废弃渡口的石柱上，剥落的石灰粉末落满他后背，冰凉刺骨。胸口的创口临时用渔线与晒干的鱼皮缝合，针脚粗糙扭曲，如同盘踞的蜈蚣。是烛龙把匕首刀尖烧红，就着摇曳火光一针针缝上的。没有麻药，陈烈口中咬着一截硬木，木头上深深嵌着牙印，血丝顺着木纹慢慢渗开。
    浅野樱跪在他身前，双手悬在他心口上方三寸。
    一缕灰白薄雾萦绕在她指尖，既不是并蒂莲原本的暗金，也不是她血脉残存的淡粉，是混杂生死两极的混沌雾气。雾气一触碰到伤口，陈烈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压抑的嘶吼卡在喉咙里。
    “忍着点。”浅野樱声音不住发颤，双手却稳得没有晃动，“这股力量，我还拿捏不住。”
    灰白雾气渗进皮肉，和残留在伤口里的暗金毒素在胸腔内冲撞撕扯，冰火交织，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烧震颤。陈烈额角青筋凸起，粗重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她手背上，滚烫灼人。
    “够了。”陈烈忽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浅野樱一怔，雾气缓缓消散。她抬眼望向他，那双半灰半金的瞳孔，深处映着渡口漆黑的江水，像两口烧穿长夜的深井。
    “再继续渡力，”陈烈嗓音沙哑干涩，“你体内的并蒂莲印记会彻底转为灰调。藤田樱就算消亡，你恐怕也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我不怕。”浅野樱反手扣紧他的手指，力道重得几乎捏疼他，“陈烈，你该明白。从红枫会馆初见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完好抽身。你若成鬼，我便陪你为鬼；你若做人，我便陪你做人，没有别的路可选。”
    陈烈静静望着她。
    从前执笔研书的女子，如今十指遍布割伤与血痂，清亮眼底爬满厚重血丝。恍惚间，记忆翻涌，八十年前苍龙山，苏婉清临别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也是这样望着他，轻声说，烈哥，我等你回来。
    可她终究没能等到。
    “浅野。”陈烈抬起另一只手，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八十年前，我没能护住婉清。”
    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浓重的青黑。
    “八十年后，我不想再失去你。”
    浅野樱眼眶瞬间泛红。她低下头，将脸贴在他掌心，肩膀微微抖动，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温热的泪水顺着掌纹缓缓流淌，一滴一滴落在心口狰狞的缝合创口上，带来一丝淡淡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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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口另一边，柳生苍介守在火堆旁，拿磨石细细打磨长剑。剑身上镌刻的“烈”字，在跳动火光里忽明忽暗。老人独眼低垂，声音隔着晚风缓缓飘来。
    “小林，白樱塔是死地。藤田樱主动放出坐标，笃定了你一定会去。”
    “我知道。”
    “她清楚，你会带上浅野姑娘。”柳生苍介抬眼，独眸映着跳动火苗，“那座塔本身就是祭坛。你们二人，便是祭品。此行，九死难生。”
    陈烈没有立刻答话。
    他慢慢撑着身子站起，缝合的伤口被拉扯，一道血线从缝线间渗出来，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缓步走到江边，弯腰，从浑浊江水里捞起一物。
    是那根自苍龙山带出的莹白脊骨。
    历经八十年岁月，骨面依旧留存着他旧日的血，月光之下泛着温润光泽。心口灰金异芽轻轻一动，脊骨随之震颤，表层浮现细密纹路，像是一道古老契约正在缓缓苏醒。
    “就算九死无生，也必须去。”江风吹散他的话音，“藤田樱手里，握着最后一块初代燕归遗骨。”
    他转身看向众人，半灰半金的瞳孔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那块骨，是源之门的锚。一旦大门彻底开启，遭殃的不只是三百里地域，整片东海岸，都会沦为第二个苍龙山。”
    烛龙自阴影走出，脸上新结的伤口还在渗血。“第七处的支援正在赶路，最快也要六个小时。藤田定下的时限，是子时。”
    “等不到。”陈烈握紧脊骨，灰金图腾在皮肤下游走起伏，“子时之前，我必须站在她面前。”
    浅野樱起身走到他身侧，沉默取出贴身短刀，刀刃映出她坚毅的轮廓。后颈的并蒂莲印记明暗交替，灰白与暗金互相缠绕，如同一盘尚未分出胜负的棋局。
    “我同你一起。”
    阿虎背上昏迷不醒的阿龙，咬紧牙关点头。柳生苍介收剑入鞘，独臂横于胸前，向着陈烈微微躬身，是剑士奔赴死战的礼节。
    陈烈最后望一眼青河湾翻涌的黑水。而后转身，踏入漫天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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