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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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三十八章夜航
    渔船逆江而上，已经漂了三日。
    老船夫踩得柴油机轰鸣，锈穿的排气管喷出浓黑烟气，拖出长长的污痕浮在江面。陈烈立在船尾，望着江流一点点揉碎那道黑烟，碎斑落在水面，被落日染出一层淡金反光。他盯着光斑，眼底却总浮现出血散开的模样。
    浅野樱在船舱里沉睡。大病初愈，她的气息经由双生契传来，细如蛛丝，稍不留神便会断掉。陈烈每隔半个时辰便入舱看一眼，不多言语，只静静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直到她的呼吸重新趋于平稳。
    第三夜，云层掩去星月，江面一片沉黑。
    陈烈盘坐船头，脊骨刃横放在膝，初代燕归的头骨紧贴心口。他凝神运转气力，试图逼出体内那缕饿念残丝。胸腔里灰金核缓缓旋动，如同老旧石磨，想要碾碎那道暗金色杂质。
    可这一缕残丝极为狡黠。每当灰金核逼近，它便钻向经脉深处，如同熟稔洞穴的蛇。陈烈催动锁之本源，额心腾起灰白微光，残丝才稍稍退却，却并不逃走，只蜷缩在丹田一隅，时不时探出头试探，复又缩回去。
    “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陈烈睁眼低声自语。
    舱帘被轻轻掀开。浅野樱裹着粗布外套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清明。
    “不是刺。”江风撩起她长发，发梢擦过陈烈手背，带着微痒的触感，“是一粒种子，等着合适的雨水破土。”
    她挨着陈烈坐下。马灯悬在船头，光晕朦胧，在云遮月的夜色里，勾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
    “怎么醒了？”陈烈问。
    “梦里有人同我说话。”浅野樱收拢双腿，下巴抵在膝头，“是苏婉清。她站在槐花树下，手里握着这支玉簪。她说，别让他孤身前往。”
    陈烈心口猛地一抽。尖锐的酸涩漫上来，带着倒刺。他想起往昔，苏婉清常坐在他练拳的场边，手里做针线，时不时抬眼望他，浅浅一笑，再低头继续。那时他总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会很长，长到耗尽余生。
    “浅野。”江风撕碎他的话音，“倘若这一趟，我们真的找到她。若是她尚在世间，或是只剩别的形态……”
    话到此处便顿住，他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浅野樱抬眸望向他，掌心轻轻贴在他心口。隔着布料，她能触到灰金核沉稳的搏动，还有蛰伏其中那缕饿念细微的战栗。
    “双生契能感知你的心绪。你心底，像是一锅滚油，里面又冻着寒冰。”
    陈烈轻轻应了一声。
    “你在害怕。”浅野樱声音放轻，“寻到她，会觉得亏欠我。寻不到，又愧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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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水流淌，船壳持续发出空洞闷响，仿佛巨兽蛰伏在黑暗里磨牙。
    “我不是苏婉清。”浅野樱说道，“她等候了你三千年，我等不了那么久。可此刻我坐在这里，与你十指相连，心跳同频。于我而言，这就足够。”
    她转头望向漆黑无边的江面。
    “若是她活着，我陪你救她。若是早已不在，我陪你凭吊。陈烈，不要把我当成外人，更不要将我视作任何人的替身。”
    “我从未这样想。”陈烈攥住她的手，十指扣紧，力道重得让她微微蹙眉，“你是浅野樱。是和我一同从樱都杀出，闯过门后荒原，从地狱爬回来的浅野樱。世上仅此一人。”
    浅野樱眼眶泛起红意。她低下头，额头靠在他肩头。双生契骤然共振，温柔绵长。陈烈感知到她藏在坚强之下的疲惫与惶恐；浅野樱也触到他心底的愧疚、怒火，还有八十年无处安放的孤独。
    “那缕饿念，交给我试试。”浅野樱忽然开口。
    “不行，你才刚恢复。”
    “双生契本就是双向相连。”浅野樱抬起头，后颈的并蒂莲印记泛起微光，“我的莲，可锁万物。让我入你的识海，把它钉死。”
    不等陈烈阻拦，她闭上眼睛，双手捧住他脸颊。灰白色微光自掌心渗出，顺着眉心，涌入他的识海。
    陈烈“看见”了她。
    并非现实中的身影，是并蒂莲化形。月白身影落在灰金交织的识海湖面，如同一片落雪。湖底，暗金色饿念蜷缩一团，好似冬眠的蛇。
    “出来。”浅野樱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
    饿念一动不动。
    浅野樱向前踏出一步，并蒂莲自脚下绽放，灰白根须化作锁链，直刺湖底。饿念骤然惊醒，化作一道暗金流光，在识海疯狂奔逃。
    “陈烈，困住它！”
    陈烈心念一动，灰金核的力量筑起四面壁垒，截断饿念退路。浅野樱的莲根紧随而上，层层缠绕那道流光，最后裹成一枚茧，暗金内核被灰白花瓣紧紧包裹。
    “暂时封住了。”浅野樱的身影渐渐虚淡，声音虚弱，“但它会汲取你的力量慢慢长大。三个月之内，必须找到彻底根除的办法。”
    虚影消散。现实之中，浅野樱身子一软，倒进陈烈怀中，昏死过去。
    陈烈抱紧她苍白的身躯，心口像被一只无形手掌攥紧。
    “三个月……”
    他抬眼望向江面尽头。樱都的灯火遥遥浮在远方，像是坠落在大地之上的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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