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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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八年，龙青九的四十五岁，开年就不顺。
    正月里，贺副市长——如今的贺副书记——正式退了。
    退得很体面，欢送会，纪念品，合影。龙青九站在合影的第二排，笑得标准。散场的时候，老岳父把他拉到一边，递了根烟，翁婿两个在礼堂后头抽完。
    “青九，“老头子看着窗外，“我这一退，人走，茶就凉了。这是规矩，哪个都改不了。“
    “爸，你放心——“
    “我放心。“贺副书记打断他，“我晓得你的公司，这些年早就不是靠我了。我只是跟你说一句话。“
    老头子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女婿，一字一句：
    “往后，收紧。往年我罩得到的地方，你伸出去的线，一根一根收回来。钱上的事，宁可少赚，莫去踩线。青九，我这个位置退下来的人，最怕啥子？最怕的就是，我在位时你办的那些事，我退了，有人来翻。“
    龙青九捏着烟，半天，点了点头：“我记到了。“
    记是记到了，可一艘船开到江心，不是想调头就调头的。
    三月，第一封信到了省纪委。
    举报青龙置业：在某地块出让过程中，向相关人员行贿，数额巨大。信里没有实据，但点了三个人名，两个项目，说得有鼻子有眼。
    纪委按程序，先函询。
    函询那天，公司会议室里，律师团坐了一排。答复材料做得滴水不漏——这些年青龙置业的法务，本身就是按“经得起查“的标准养的。函询，平稳过关。
    龙青九却睡不着了。
    他跟贺副书记又抽了一次烟。老头子听完，沉默了很久：“信是哪个写的，猜得到不？“
    “猜得到。“龙青九说，“马占奎当年的旧部，还在城北。前年我拿了他们看上的那块地。还有就是——“
    他弹了弹烟灰，没说下去。还有就是：这个行业里，想他死的人，从来就没少过。他这些年往上爬，踩过的肩膀，挤下的人，断过的财路，每一笔，都是一颗种子。种子埋下去的时候不吭声，等你罩着你的那把伞收了，它们就一起发芽了。
    岳父退休，就是那把伞收了。
    “查不出啥子的。“律师跟他打包票，“龙总，咱们账面干净。“
    账面干净。他想起二〇〇二年烧掉的那本暗账。烧得早，是他这辈子少数几件做对了的事。
    可是，账面干净，挡不住人心里头的那本账。
    四月，第二封信。五月，第三封。内容越来越细——细到某年某月，某笔“雅赠“的字画，某个出国留学的娃儿的“心意“。这些事，账面查不到，但件件是真的。写信的人，显然是他身边的人，或者曾经是他身边的人。
    龙青九开始清人。公关部裁了之后留下的几个老人，他挨个谈话，挨个摸底。查不出来。人人都喊冤，人人都表忠。
    他夜里坐在办公室，忽然想起顾三娘。三娘，你说我找到她就废了。我现在找不到了，还是废了——你看，四面八方的箭，一支一支，开始射过来了。
    六月，真正的杀招——金融危机，从大洋彼岸来了。
    先是新闻里的词：次贷危机，雷曼，破产。然后是身边的事：银行的朋友，饭桌上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谨慎；再然后，信贷部的人上门了，笑容可掬，主题是同一个——龙总，最近市场不好，行里风控收紧，那两笔到期贷款，您看，是不是先还了，再谈续贷？
    先还了，再谈续贷。做地产的都懂这是啥意思。这八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抽贷。
    青龙置业的盘子，是杠杆撬起来的。三块地在建，预售款监管收紧，销售冰冻——五月份，全公司卖房，卖了十位数。工地上塔吊还转着，转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龙青九把财务报表摊在会议室，带着财务总监和龙青林，算了三个通宵。
    算出来的结果：把能卖的资产全卖了，能撑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市场要是回暖，活。不回暖，死。
    “哥，“龙青林的嗓子哑了，“要不，把城北那块地割肉？马老板旧部那边递过话，愿意接，价钱压得狠，但是现金。“
    “割。“龙青九闭着眼睛，“割。“
    七月，城北的地，六折出手。接盘的，正是当年写举报信嫌疑最大的那一拨人。签约那天，对方满面红光，跟他握手：“龙总，痛快人！“
    龙青九握了那只手，笑了笑：“往后，多关照。“
    转身出门，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那块地，他守了四年，图纸改了十几版，本来是公司下一个五年的命根子。
    现在，六折，给了放冷箭的人，换十一个月的命。
    二〇〇九年，龙青九的大厦，塌了。
    一月，在建项目停了两个。施工方堵门，不是讨薪的民工——他把民工工资看得死，砸锅卖铁也先发——是材料商、分包商，几千万的票据兑不出来。
    二月，评级下调，最后一家还肯谈续贷的银行，把门给他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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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公司开始卖楼。不是卖修的楼，是卖公司的楼——总部那栋他亲手描过字的小楼。签字那天，他在楼里转了一圈，一楼大厅的墙上还挂着公司上市那天的合影，照片里的他举着锤子，满面红光。
    他站了一会儿，说：“摘下来，带走。“
    五月，证监会函件，交易所问询，媒体跟进。报纸上那个“青年企业家龙青九“，变成了“青龙置业的债务迷局“。
    六月的一个夜里，龙青林拄着拐，走进他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哥，破产重整的申请，律师拟好了。“
    龙青九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签了。
    “你回去吧。“龙青九说，“公司剩的摊子，清算组接。你那份，我早给你留出来了，别推，推就是不认我这个哥。“
    “哥，你屋头——“
    “我屋头，“他顿了顿，“我回去，跟我老婆说。“
    他回到别墅，是晚上十点。
    贺梅妮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
    龙青九站在门口，看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这一天，他其实也等了很久了。
    “坐。“贺梅妮说。她穿一件家常的毛衣，没有哭，没有闹，连声音都是平的，“清算的事，我晓得了。我爸也晓得了。“
    “梅妮，我——“
    “你莫说话。“她抬手止住他，“我先说。“
    她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像念一份普通的商务合同：“别墅，归我。车子，归你，反正也抵不了几个钱。存款，我们对半——你那一半，我晓得你要拿去填债，我劝不住，也不劝。念棠，归我，下个月去英国，手续我爸办好了。“
    “公司破产前，我个人名下——“
    “龙青九。“贺梅妮放下协议，看着他，“你以为我在跟你谈钱？“
    他愣住了。
    客厅里很静。这个他们住了十余年的房子，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挑的。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
    “十余年了，你晓不晓得，我啥子时候，把'香香'和'念棠'拼到一起的？“
    龙青九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念棠满月那天。“贺梅妮慢慢地说，“你说，'海棠花好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把新婚夜你喊的那两个字，和女儿的名字，拼上了。海棠的棠。香香的香。拼齐了。“
    “你——“
    “我没问。“她说，“十余年，我一个字没问。不是我贤惠。是我晓得，问了，你这个人就散了。你这个人，从进我们贺家门那天起，就是一副顶起的架子——顶着公司，顶着我爸，顶着你的债。我问了，你架子上那根弦就断了。“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可是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接着说：
    “现在，公司没了。我爸退了。你顶的那些东西，塌完了。“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怨，不是恨，是怜悯。
    “龙青九，我跟你做十余年夫妻，你心里的那个人，就占了你十余年。我不怪你。真的。我们这种婚姻，本来就是生意，生意里头，你给我的部分，你做到位了——念棠，体面，你从来没让我在外人面前矮过半分。“
    “现在生意做完了。“
    她把那份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
    “签字吧。签完，我送你一句话。“
    龙青九拿起笔。笔有点抖。他签了，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他这辈子签得最差的两个字，也是最诚实的。
    签完，贺梅妮把协议收好，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了，背对着他，说：
    “十余年，你亏欠我的，一笔勾销。但你欠另一个人的，欠了快二十多年了——“
    她的声音，头一回，有点哑：
    “龙青九，把我女儿名字里那个人，找回来吧。“
    “这辈子剩下的日子，为她过。“
    楼梯上，脚步声，笃，笃，笃，上去了。灯，一盏一盏，灭了。
    龙青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在黑下来的大房子里，忽然捂住脸，哭了。
    四十五岁的男人，哭得像当年那个挑砖的娃儿。
    七天后，他搬出了别墅。
    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一个装着公司最后文件的纸箱，一个铁皮盒子。
    他在城南的城中村，租了一间单间。十五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握手楼的一线天。月租，三百五。
    搬进去的第一夜，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外头的动静：隔壁夫妻吵架，楼下麻辣烫的锅铲声，有人喝多了在巷子里唱歌。
    吵得很，活得很，但他却发现，自己睡了十几年来的第一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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