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哥哥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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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粒被送去宠物店那天，米米在店里站了很久。
    宠物店不大，开在学校后面那条街上。老板姓孙，三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周砚白之前跟他打过招呼，孙老板看见米米抱着米粒进来，早就把笼子准备好了。笼子里铺了软垫，放了小水盆和食盆，很干净。
    米米把米粒放进笼子里。米粒在软垫上爬了两圈，闻了闻食盆，又爬回来，扒着笼子的铁丝门往外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米米，呜呜叫了两声。米米蹲下来，把手指从铁丝缝里伸进去，米粒舔了舔她的指尖。
    “就放这儿。”米米说，“我周末来看它。”
    孙老板点了点头：“随时来，我给你留着门。”
    米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米粒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周砚白站在门口等她。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出了店门，米米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周砚白跟在她旁边，步子跟她合上。他们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米米一直没说话。周砚白也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米米停下来了。她站在阿黄的碗旁边，低头看着那只空碗。
    “周砚白。”
    “嗯。”
    “我没事。”米米说，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就是觉得笼子太小了。米粒在里面跑不开。”
    周砚白看着她。“周末我陪你来。”
    米米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把阿黄的碗收起来，拿到旁边的水龙头下面冲了冲。阿黄趴在不远处，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摇。米米把碗放回去，摸了摸阿黄的头。
    “走吧，”她说，“今天猫粮还没喂。”
    他们往学校后门走。走到自行车棚后面的时候，米米忽然停住了。她的步子停得很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周砚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车棚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米乐。
    米米的表情变了。很轻微，嘴角往下压了一点，肩膀绷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砚白前面。
    “你怎么又来了？”米米问。
    米乐站起来。他比上次看起来更邋遢，夹克上有一块污渍，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了米米一眼，又看了周砚白一眼，笑了一声。
    “来找你借钱。”他说，语气很直，“上次你说没有，这次呢？”
    “没有。”
    “你那个狗不是生了一窝吗？卖了没？”
    “没卖。”
    “那你钱呢？”
    “跟你没关系。”
    米乐的笑容收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米米很近。他的眼睛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他看了米米一眼，又看了周砚白一眼。
    “你谁啊？”他问周砚白。
    周砚白没回答。他站在那里，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看着米乐。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米乐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嗤笑了一声，转头看米米。“你交男朋友了？就这？”
    米米没说话。
    米乐又笑了一声。“行啊米米。你小时候那个样子，还能有人要你。”
    米米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轻。
    “我什么意思你知道。”米乐说，“你从小就那样。妈说得对，你——”
    他话没说完。周砚白动了。他只走了一步，就挡在了米米前面。他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很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米乐。
    那个眼神。很冷。冷到米乐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米乐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看周砚白，又看了看米米。他脸上的笑消失了，换了一种表情。米米认得那种表情——小时候他每次被妈妈护着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有恃无恐。但现在他往后退了。
    “行。”米乐说，举起双手，做了个“我不跟你计较”的姿势，“行。米米，你现在有人撑腰了。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米米一眼。
    “你别忘了你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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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米米站在原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她看着米乐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周砚白转过身。他看着她。他的拳头松开了，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米米看见了。
    “周砚白。”
    “嗯。”
    “你别理他。”
    “没理。”
    米米看着他。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她知道他刚才差一点就动手了。他站在她前面的时候，她看见了他手臂上的筋绷起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刚才想打他。”她说。
    周砚白没说话。
    “别打。”米米说，“他不值得。”
    她伸手，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拿起来。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米米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是他的手指攥得太紧掐出来的。深红色的月牙，快要渗血了。
    米米抬起头看他。
    “你掐自己干嘛？”
    周砚白没回答。
    米米看着他掌心的印子。她想起他手腕上那道旧疤。想起他说“我数到二十三”。想起他蹲在天台上——不对，天台的画面还没有出现。她只是站在这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掌心里的指甲印。
    “周砚白。”
    “嗯。”
    “以后别掐自己。”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青苹果味的。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的月牙印还在，但没那么红了。
    “走吧。”米米说，“猫还没喂。”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车棚后面走。周砚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还有掌心那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他跟上去。
    那天晚上，米米回到家。家里没人。妈妈不在，爸爸不在，米乐也不在。她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很安静。她回了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她看着路灯下面那块空地，就是她那天晚上坐过的台阶。她坐在窗边，坐了很久。
    她想起米乐今天说的话。“你小时候那个样子，还能有人要你。”她想起他说“妈说得对”。她不知道妈说过什么。也许说过很多。也许说过她“贱”，也许说过她“不要脸”，也许说过她“活该没人要”。她不知道。她也不想问。
    她只知道米乐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心口没有以前那么疼了。以前他每说一次，她都会疼一下。像是有人在旧伤口上按了一下。但今天没有。今天她的心口很平。因为周砚白站在她前面。因为他攥着拳头的手在抖，但还是站在她前面。因为他没有动手，因为她说了“别打”。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轻。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课本里抽出那几张糖纸。四张了。她把今天周砚白攥过的那颗糖的糖纸也捋平了。但她没夹进去。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跟那本数学笔记摆在一起。
    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周砚白掌心的月牙印。深红色的，快要渗血的。他掐自己掐得那么深，她看着都觉得疼。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习惯了。她看得出来，他习惯了把疼藏起来。
    就像她习惯了笑。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她给周砚白发了一条消息：“你手还疼吗？”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周砚白回了一个字：“不。”
    米米看着那个字，笑了。她打字：“骗人。”
    又过了很久。周砚白回：“嗯。”
    米米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青苹果的味道。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看米粒。周砚白说陪她去。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今天站在她前面了。她想起这件事，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周砚白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灯的样子。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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