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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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一舟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唤醒的。招待所的隔音不好，木地板咯吱咯吱响，伴着服务员推车的轱辘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他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晃晃的了，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出头。
    羊城的早晨比京城来得潮热。他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昨晚方技术员给的那沓资料塞进挎包里。下楼时想起周海山说的艇仔粥，便拐进了招待所旁边的食堂。粥果然还有，浓稠雪白，里头搁了鱼片、花生和油条碎，撒一把葱花，滚烫地吃下去，胃里立刻舒坦了。他又要了两个叉烧包，吃完了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安排过了一遍。
    第一件事，给李怀德打电话。昨晚周海山带来的消息必须原原本本汇报，牵扯到站队的事，李怀德有权利知道，也必须他拍板。第二件事，去物资局找吴德明，把韩寿昌那边稳住。第三件事，打听一下韩寿昌最近的行踪和关系网——周海山说老吴心里有数，那吴德明就是关键。
    他看了一眼时间，邮电局八点开门，现在过去正好。
    羊城的早晨已经热起来了，街上的骑楼底下人来人往，卖肠粉的、卖凉茶的、修鞋补伞的都出来了。陈一舟挤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到邮电局门口，等了几分钟，门一开便进去排了第一个。
    长途电话打回京城，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李怀德的声音。线路不太好，沙沙地响，但能听清。陈一舟把昨晚周海山说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煤炭指标最终流向是北方某省的造反派工厂，韩寿昌在借这批货站队，轧钢厂一旦牵进去，怕是不好脱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陈一舟以为断线了，正要“喂”，李怀德的声音传过来：“小陈，你听我说。你是觉得这个事不能做？”
    “厂长，我没说不能做。”陈一舟斟酌着措辞，“我是觉得您得知道这背后的关系，再做决定。钢材不提出来，三季度的任务完不成，这个是明摆着的损失。但煤炭口径牵出去，轧钢厂等于在粤省和北方某省之间插了一脚。以后万一有个风吹草动，这事就说不清楚了。”
    李怀德在那头“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小陈，你觉得我要是装作不知道这事，只谈钢材，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当傻子？”
    陈一舟一愣。
    “你听我说。”李怀德的声音稳下来了，“吴德明让你这么谈，就是因为他知道。他知道还让你谈，说明物资部那边已经默认了这个路子。你现在退回去，说我李怀德不干了，那好——钢材拿不到，部里的任务完不成，韩寿昌那边得罪了，吴德明那边也交代不过去。我图什么？”
    陈一舟没接话。
    “做事情，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李怀德语气缓了一些，“你帮我做一件事——跟韩寿昌谈的时候，加一条。煤炭的事我们可以帮忙牵线，但轧钢厂只做中间人，不签字、不出面、不留任何文字。牵线牵成，钢材提走，两清。以后那批煤去哪儿、给谁用，跟我们没关系。”
    “这个韩寿昌能答应吗？”
    “他要是真急着要这批煤，就会答应。”李怀德顿了顿，“你告诉他，轧钢厂在北边几个矿务局确实有人情，但人家认的是轧钢厂这块牌子。要是轧钢厂掺和到派系的事里头，以后谁还敢跟我们打交道？这话说给他听，他自己掂量。”
    陈一舟心里亮了一下。李怀德这是给韩寿昌出了个选择题：要么干干净净地做这笔交换，要么这事就黄了。对韩寿昌来说，煤炭指标才是他要的，至于轧钢厂在中间用什么名义牵线，并不重要。
    “厂长，我明白了。”
    “还有，”李怀德补了一句，“你在那边多待两天，把钢材发运的事盯到位再回来。另外，广州那边有个农科院你知道吧？部里前阵子说想调一批水稻种质资源到北方试种，你顺便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回来写个报告。”
    陈一舟心里一动。李怀德说的“顺便去看看”，正好跟方技术员那条线对上了。他没多问，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陈一舟站在邮电局门口的台阶上，出了一口气。李怀德到底是老江湖，该进的进，该退的退，一席话把事情分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有底了，脚步也轻快起来。
    出了邮电局，他先去了一趟物资局。没上三楼，直奔二楼吴德明的办公室。门开着，老吴坐在桌前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谈得怎么样？”
    陈一舟把李怀德的意思说了。吴德明听完，摘下老花镜，慢慢擦了擦镜片，说了句：“李厂长是明白人。”
    “吴科长，韩副主任那边我去盯着，但有个事想跟您打听。”陈一舟没绕弯子，“韩副主任最近是不是在省里活动什么？”
    吴德明的手顿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有几分掂量，又有几分默许。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老韩这个人，闲不住。前阵子省里开计划会，他提了个议案，想把省物资口的调配权往上收一收。有人赞成，有人不赞成。赞成的那几个里头，就有北边那个省驻羊城办事处的主任。”
    “所以他急着把煤炭指标换出去，是在争取支持？”
    吴德明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小陈，你把这批钢材盯紧就行。别的，跟你没关系。”
    从吴德明办公室出来，陈一舟心里那盘棋更清楚了。韩寿昌想扩大自己的权力范围，拿这批钢材当筹码换北边的关系，煤炭指标只是个由头。李怀德说的“只做中间人、不签字不出面”，正是要避开这个漩涡。
    他下了楼，在院子里碰见周海山。周海山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盒点心，看样子是买了东西。见了他，扬了扬下巴：“谈完了？”
    “谈完了。周哥，你今天有空吗？”
    “看你要去哪儿。”
    “去一趟农科院。”陈一舟拍了拍挎包，“李厂长让我顺便办点事。”
    周海山没多问，把网兜往车上一扔，拉开车门：“上车。”
    吉普车出了市区，往城郊开去。路上的风景跟昨天傍晚不一样，阳光底下看出去，到处都是绿色，路边的榕树遮天蔽日，远处的试验田一畦一畦的，有人在田里弯腰干活。陈一舟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京城那边现在该是秋风起了，这里却还是盛夏模样。
    车到农科院门口，周海山没进去，留在车上抽烟。陈一舟一个人走进去，轻车熟路找到方技术员那间屋子。门开着，方技术员正在里头跟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说话。见他来了，方技术员眼睛一亮：“小陈！你怎么又来了？我还以为你回京城了。”
    “还走不了，手头的事没办完。”陈一舟笑着跟旁边那人点了点头。
    方技术员介绍：“这是我们水稻所的老赵，赵德贵，所里搞育种的老同志了。”又跟赵德贵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陈，火车上聊了一路，思路清楚得很。”
    赵德贵五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下田的人。他打量了陈一舟两眼，笑了笑：“年轻人能对农业感兴趣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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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瞎琢磨。”陈一舟谦虚了一句，顺势坐下来，把挎包里的资料掏出来，“方哥，你昨天给的资料我看了。有个事想请教一下——里头提到那个‘野败不育株’，这个东西现在种在哪里？能不能去看看？”
    方技术员和赵德贵对视了一眼。方技术员笑着说：“你眼光倒是毒，那份简报才出来没几天。野败不育株是我们在海南南繁基地发现的，材料已经带回来了，在后面的试验田里。走，我带你看去。”
    三个人出了屋子，沿着田埂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一片围起来的试验田。田里的水稻跟旁边大田里的不一样，植株矮小一些，穗子也不饱满，但整齐划一。方技术员指着其中一垄说：“这就是从海南带回来的不育株的后代，我们正在做回交转育。”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稻穗，给陈一舟看里头的花药，“你看，这个是雄性不育的，花药干瘪，不能自交结实。如果找到合适的恢复系……”
    陈一舟虽然听不太懂具体的育种术语，但“恢复系”三个字让他想起了前世听过的只言片语。他顺着方技术员的话头问了几个问题，引得方技术员蹲在田埂上讲了足有半个小时，从三系配套讲到杂种优势，越讲越起劲。
    赵德贵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补充一两句。等方技术员讲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问陈一舟：“小陈同志，你是在工业口工作的，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北方的水稻产量一直不算高。”陈一舟斟酌着说，“如果杂交育种的技术能推广，对北方的粮食生产会很有帮助。我们厂里食堂前阵子还抱怨大米供应紧张，我就想多了解一些。”
    赵德贵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你这个思路是对的。南方的籼稻和北方的粳稻情况不一样，但基本原理相通。关键是找到合适的种质资源。”
    陈一舟想起李怀德电话里说的“部里想调一批水稻种质资源到北方试种”，心里有了数。他跟方技术员和赵德贵又聊了一阵，交换了几份公开的资料，约好以后有进展再联系。
    从农科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周海山靠在车身上抽烟，见他回来，把烟头一扔：“办完了？”
    “办完了。回城吧。”
    上了车，陈一舟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听到、看到的东西——吴德明那句“看好钢材，别的跟你没关系”，方技术员在田埂上兴奋的讲解，还有赵德贵那句“关键是找到合适的种质资源”。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看着不相干，其实都连着。
    回到招待所，陈一舟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信息理了一遍。他拿出纸笔，给李怀德写了一封短信，把跟吴德明、方技术员见面的情况简要说了，重点提到农科院那边确实有进展，具体技术路线需要专业人士进一步评估。信写好了，他打算下午去邮局寄出去。
    下午三点，他去了物资局。这次直接上了三楼，韩寿昌的办公室门关着，旁边那个年轻人在走廊里抽烟。见他来了，年轻人把烟掐灭，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说：“韩副主任请你进去。”
    陈一舟推门进去。韩寿昌坐在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摘了眼镜，往椅背上一靠：“小陈同志，有信了？”
    “有信了。”陈一舟坐下，把李怀德的意思不紧不慢地说了。说到“轧钢厂只做中间人，不签字、不出面、不留任何文字”时，他特意顿了一下，观察韩寿昌的表情。
    韩寿昌的眼皮抬了抬，嘴角还是那样，提着却不笑。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李厂长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韩副主任，轧钢厂在矿务局那边的关系是正经八百的工作关系。李厂长让我跟您说清楚，也是怕以后给双方添麻烦。”陈一舟的语气很平和，“牵线的事轧钢厂可以做，但只能以私人名义帮忙问一问。成了，您这边钢材提走，我们那边矿务局的关系照常维护。往后那批煤怎么走，我们一概不过问。”
    韩寿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还是干的，没有热度，但比昨天多了几分真。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一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回去跟李厂长说，就这么办。”他松开手，走到窗前，背对着陈一舟说，“后天下午，你来物资局办提货手续。钢材在城西仓库，你带车去拉。”
    陈一舟站起来：“好，我后天准时到。”
    走到门口时，韩寿昌忽然又叫住他：“小陈同志。”
    陈一舟转身。
    韩寿昌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说：“你回去告诉李厂长，轧钢厂这个朋友，我韩寿昌记住了。”
    陈一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下了楼，周海山正在院子里跟人闲聊。见他出来，迎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后天提货。”
    周海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松了一下。他拉开车门：“走，回去我请你吃饭。艇仔粥配烧鹅，你明天走之前得尝尝。”
    陈一舟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后天提货，然后装车发运，再有一天的时间跟方技术员那边交接一下资料，大后天就能回京城了。钢材的事算是落地了，剩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他记在心里，带回京城去。
    吉普车拐上大路，夕阳正好挂在西边的骑楼顶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陈一舟看着车窗外那些骑楼下纳凉的人、追逐打闹的孩子、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心里忽然有种踏实的感觉。
    车过珠江大桥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江面上波光粼粼，货船来来往往，两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跳动的光。
    这座城市有它自己的节奏，有它自己的规则。他只是个过客，办完事就该走了。但有些东西，他带走了。方技术员那沓资料，赵德贵那句“关键是找到合适的种质资源”，还有韩寿昌那两句听不出真假的笑声，都装在他脑子里，沉甸甸的。
    车到招待所门口，陈一舟下了车，跟周海山约好明天见面的时间，便上了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他打开房门，开了灯，把挎包往床上一扔，走到窗前。窗外就是招待所的后院，一棵大榕树遮了半边天，树底下有人在乘凉，谈话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了把脸。热水浇在脸上，一天的疲乏散了大半。擦干脸，他坐到床沿上，把昨天方技术员给的资料重新翻出来，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看。看到那篇关于野败不育株的简报时，他停住了，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个圈。
    这件事，得认真对待。
    窗外蛙声又起来了，跟昨晚一样。他合上资料，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远处珠江上传来的汽笛声。后天提货，大后天返程。回去之后的事还多着，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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