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深夜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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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强，睡了吗？”
    声音压得很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李强刚躺下没一会儿，外套搭在床沿上，左肩的夹板还没拆。他坐起来，把外套披上，拉开门。
    林薇站在门口，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底下是条宽松的深色裤子，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头裹了块布。
    “我妈熬了姜汤，让我给你送一碗。”她把缸子递过来，“今天的事……她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李强接过来，缸子烫手，他换了个手。“进来坐？”
    林薇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自己家门。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她妈翻身的动静。“我坐一会儿就走，我妈夜里要喝水。”
    李强屋里就一把椅子，他让给林薇坐，自己坐床沿上。屋子小，两个人一坐，中间就剩两步远。林薇把碎花衫的袖口往下扯了扯，两条腿并着，脚尖往里收，坐得规规矩矩的。碎花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低头的时候能看见锁骨底下白花花一片，不算深，但瓷实，像刚出笼的馒头边儿，软乎乎地鼓着。李强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端起缸子喝姜汤。姜汤辣，放了红糖，喝下去从嗓子眼热到胃里。
    “李强，”林薇开口了，声音还是低，“今天那个瘦子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仨了’，我越想越不对劲。”
    “钱管事吓唬人的。”
    “不是钱管事。”林薇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云梦阁背后是云家。钱管事就是个管事的，他上头是云家老三云鹏。云鹏那个人，你没见过。我在云梦阁上了一天班，就见过他两回。头一回他来店里转，所有姑娘站成一排让他看。他看人的眼神，跟看案板上的肉一样。谁腰细谁腿长，他拿手指头点，点完了钱管事就在后头记。第二回有个姑娘想跑，被逮回来了，云鹏亲自来的，在包厢里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那姑娘脸肿得跟发面馍馍似的，嘴角全是血。云鹏拿手绢擦着手，跟钱管事说‘调教好了再让她上钟’。”
    林薇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李强，你今天在巷口亮了那一下，瘦子回去肯定跟钱管事说。钱管事再往上一报，云鹏要是知道有人出头挡了他的生意，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云家在D区什么势力你也知道，明面上开绸缎庄、茶庄，暗地里放印子钱、看场子、贩私盐。他们手里养着打手，孙昆就是云鹏手底下的人。你左肩还没好利索呢。”
    李强把缸子放桌上，没吭声。
    林薇抬起头看他。“要不……我带着我妈和我弟先回乡下住一阵。我舅在乡下有两间空房。等这事凉了——”
    “你走了，钱管事更来劲。”李强打断她，“他手里那张照片虽然交了，但存储卡里有没有备份？监控在他店里，他随时能再截一张。你走了，他拿照片往乡下寄，你妈受得了？你弟在学校抬得起头？”
    林薇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碎花衫的领口又往下坠了坠，露出底下一截细白的脖子，脖颈上有颗小痣，像不小心落上去的一粒芝麻。她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似的。
    “那咋办？”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总不能天天躲着。我弟还得上学，我妈还得抓药。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李强没马上接话。他把缸子里剩下的姜汤喝完，把缸子放回桌上。“林薇，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考武院？”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D区住了十九年。我爹修了一辈子水管，手指头冻变形了。我妈在食堂杀了二十年鸡，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鸡油味。我考了三年武院没考上，D区的人拿我当笑话看。赵伟打我，孙昆踹我，钱管事拿照片威胁你，吴文远在背后使绊子，云飞杰、云鹏在暗处盯着。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缠。我要是没本事，就只能缩在D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欺负到头上来。”
    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油灯底下亮了一下。
    “我考上武院，进了重点武院，就有靠山。武院有武院的规矩，云家手伸不到那么长。我在武院练三年，出来就是白银往上。到时候云鹏再想动你，他得掂量掂量。我要是考不上，这辈子就是个搬兽骨的。赵伟打我我忍着，孙昆踹我我挨着，钱管事拿照片威胁你，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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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薇看着他。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颧骨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眼睛黑沉沉的。
    “所以武考，我必须考上。重点武院，我必须进。”李强把拳头松开，搁在膝盖上，“你不用担心云鹏。他再横，也得讲规矩。商业联合会那边姜云能顶住。云梦阁的契书已经销了，照片也交了。他手里没把柄了。剩下的，就是武考擂台上的事。孙昆要在擂台上等着我，那就让他等。”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孙昆是黄金初期。”
    “我知道。”
    “你打不过他。”
    “现在打不过。”李强看着她，“还有五天。方老头说我这身力气捋顺了，能跟孙昆拼一拼。”
    林薇看了他好一会儿。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跳，她低下头，把碎花衫的扣子系上了最上面那颗。
    “行。”她的声音轻了些，但稳了，“那你就好好考。”
    她站起来，把空缸子端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强。”
    “嗯？”
    “你要是考上了，我请你吃饭。我妈做红烧肉。”
    “行。”
    她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很轻。
    李强坐在床沿上，把外套脱了躺下来。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在慢慢转。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方老头的仓库。
    方老头今天没让他打空拳，直接把他领到沙袋前面。沙袋是旧的，帆布面磨得起了毛，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沉甸甸的。“打一拳。把冰片子凝实了再打。打出去不许碎。”
    李强深吸一口气。寒气从丹田涌向经脉，顺着经脉往右拳上凝。他没急着出拳，先把冰晶在拳面上压了压，一层一层地叠，叠到拳面上的冰壳厚实了，密实了，他才出拳。
    一拳砸在沙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沙袋凹进去一大块，帆布面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木屑混着碎石哗啦啦漏了一地。冰晶没碎，嵌在拳面上，灰蓝色的光在木屑堆里亮了一瞬才慢慢化掉。
    方老头走过来看了看沙袋上的裂口，又看了看李强的拳头。“力道翻了一倍。冰片子没碎。”他点了点头，嘴角抽了一下，“行了。你现在这个拳头，够孙昆喝一壶了。”
    李强收回拳头看了看。拳面上的冰晶化干净了，但指尖的凉意沉在骨头里，比之前更实了。
    “方老，孙昆是黄金初期。我现在连青铜都没到。差一个大境界，够吗？”
    方老头靠在木头架子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境界差一个大，但你那个冰片子不是普通气血外放。那东西凝实了打出去，力道比同阶的高出一截。孙昆黄金初期，气血威压比你重，但他轻敌。他上回踹你那一脚，觉得你是个废物，没使劲。武考那天他要是还轻敌，你一拳砸在他肋巴骨上，他照样得趴下。”
    他吐了口烟，拿烟头点了点李强。“但前提是你得打中。方老头的烟抽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行了，接着练。把冰片子凝实了再打，打出去不许碎。练到不用想就能凝出来，你就差不多了。”
    李强点了点头，继续打沙袋。
    练到天黑，他回了西苑。走到侧门口的时候，看到林薇站在门口等着他。浅灰色的棉布衫裹着瘦瘦的身子，头发用旧筷子盘着，手里攥着个布包。
    “给你。气血丹。我今天去药铺买的。”
    李强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三颗气血丹。
    “林薇。”
    “嗯？”
    “你弟的学费，我武考完了帮你想办法。”
    林薇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行。你先考上再说。”
    她推开门进去了。
    李强站在侧门口，把布包揣进兜里。他低头看了看右手腕上的护腕，针脚密实，菱形纹样整整齐齐。他推门进去，回到自己屋里。
    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在慢慢转，比去方老头那儿之前粗了一圈。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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