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6章 并肩谋局之人

    太傅，宋成章。
    窥见白明微的反应，老者捋须一笑：“宋大人给你的那枚玉佩，是老夫的。”
    白明微没有去深究老人为何能在此处，只是稍稍打量，她便相信老人有这本事，进入她的军营毫不费力。
    玉佩，是的。
    宋大人给过她一枚玉佩，七哥说那枚玉佩乃命师一门的信物。
    莫非眼前的老者——
    白明微没有说话。
    送达人将玉佩交到她手中时，曾郑重嘱咐她妥善保管。
    那时宋大人病体沉疴，半身不便，连说话都已十分艰难，却仍强撑着精神，将这枚玉佩托付。
    她原以为，那玉佩所系的，不过是宋大人留给她的一条退路，或是某种尚待时机开启的安排。
    她却不曾想到，持有此玉之人，竟会亲自赶赴边疆。
    白明微抬眸，眼底惊讶未散，心中却已隐隐有了猜测。
    “先生是……太傅宋大人所托之人？”
    老者颔首，再度捋须一笑：“正是。”
    “宋大人病重之前，曾遣人送信于老夫。信中所言，想必将军已经知晓一二。”
    他说得轻描淡写，白明微的心却像被什么重重触动了一下。
    她取出玉佩，低头看着，指尖缓缓收拢。
    原来如此。
    原来老太傅并非只将一份沉重的托付交给了她。
    他早已替她想到了后路，替她寻到了助力，甚至在自己已被昏君逼得病体难支、朝不保夕之时，仍未曾停止为这天下谋划。
    她想起老人当日的模样。
    那位曾经执掌朝纲、运筹帷幄的老太傅，如今连抬手都要耗尽气力，却依旧不肯放下国事。
    宋大人明知自己未必还有多少时日，明知朝中局势已至何等险恶，却仍将能托付的尽数托付，将能安排的尽数安排。
    她想，宋大人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恰恰是因为知道，才更不肯停下。
    白明微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感激老太傅。
    她初涉朝局，到后来独当一面，老太傅始终是她在朝中最可信赖的引路人。
    多少迷局，是老人替她拨开云雾；多少险境，是老人提醒她防患未然。
    旁人只看见她一路披荆斩棘，却不知在那些看似无路可走的时刻，曾有一位老人站在她身后，为她指明方向。
    而今，宋大人自身难保，却仍将最后的心力用在了她身上。
    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远比任何权势与助力都更叫她动容。
    她甚至有些难过。
    老太傅一生忠于社稷，满腹经纶，本该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辅佐明君，造福百姓。
    可到头来，却被昏君逼至病榻，连安度晚年都成了奢望。
    即便如此，宋大人仍在为天下筹谋，为她铺路。
    这世间最令人心酸的，莫过于一个明明已被逼至绝境的人，仍不肯舍下自己肩上的责任。
    白明微沉默片刻，才郑重向老者行了一礼。
    “老太傅厚恩，明微铭记于心。先生既受老太傅所托，千里奔赴边关，此情此义，明微亦不敢忘。”
    老者侧身避开，并未受她全礼。
    “大将军不必如此。老夫此来，并非为报谁的恩情。”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帐外旌旗，望向远处苍茫的边地。
    “老太傅信中所言，老夫已尽数看过。如今朝局如何，边关又将面临何等处境，老夫心中有数。他既认定大将军能够担起此事，老夫便愿来走这一趟。”
    言语平淡，却自有分量。
    白明微抬眼细看，终于察觉出几分异样。
    眼前之人虽衣着朴素，行止低调，可无论谈吐还是神情，都有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
    他方才与侄儿论及军务，所言看似随意，实则句句切中要害；此刻谈及朝局，也并非只知纸上谈兵，而是对人心、利害、进退皆有极深的洞察。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寻常隐士。
    此时此刻，她对传说中的命师，多了几分新的印象和解读。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老者淡淡一笑。
    “老夫久居山野，向来不问名利。世间知道老夫的人不多，将军未曾听闻，也属寻常。”
    “然老夫师门一脉，向来以局外之眼观测时势，是以未出门也知天下事，正如你我虽素未谋面，但老夫却认得你。”
    他并未自报名号，只简单说了几句过往。
    年轻时，他也曾有过入仕之念，亦曾遍览天下局势，深究治国之道。
    只是见朝堂党争日盛，忠言难进，便渐渐退离庙堂，寄情山水，后入了师门，不再轻易涉足世事。
    然而，隐于山野，不代表胸无天下。
    这些年来，他虽不在朝中，却始终留意时局。
    朝廷政令的得失，边关兵势的消长，诸方势力的纠葛，乃至一项看似寻常的决策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利害，他皆能抽丝剥茧，窥见端倪。
    若论经世之才，他未必逊于天下宰辅；若论对天下大势的洞察，更有许多身居高位之人难以企及之处。
    只是他无意扬名，也不屑争权，故而世人不知其才，更不知这山野之间，竟藏着一位足以参与天下棋局的人物。
    老太傅却知道。
    他们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老太傅清楚此人的本事，更清楚他的性情。
    若非局势已危急至此，若非他认定白明微值得托付，绝不会轻易请这位故友出山。
    而今，老人既然来了，便不只是来只是来替老太傅传递几句话。
    老人是老太傅留给白明微的一份助力。
    一个足以在她陷入迷局时看清全局、在她举棋难定时推演利害、在她独力难支时与她共同谋划天下的人。
    白明微终于明白，那枚玉佩真正的分量。
    它所指向的，从来不是一笔财富，也不是一支藏于暗处、可供驱使的势力，而是一个人，一份才智，一位老太傅在万般困境之中，仍竭力替她寻来的臂助。
    她再次望向老者，心中感念愈深。
    老太傅已无法亲自陪她走下去，却将自己最信任的人送到了她面前。
    老太傅没有许她前程万里，也无法替她挡尽朝堂风雨。却能以最后的心力，为她多寻了一位能够并肩谋局的人。
    这份情谊，沉重得叫人不忍辜负。
    白明微收敛心绪，郑重道：“既然先生肯来，明微便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