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绝圣弃智

    “哈哈哈，我居然被自己给困住了！”
    烂柯人一直在笑，笑声越来越大，也笑得越来越癫狂。
    此时此刻我才发现，原来这局棋为什么会困住那么多的围棋圣手。
    他们这些绝顶高手其实都被所谓的规则跟经验困住了，总觉得应该怎么下才是最妙的，瞻前顾后，自以为算无遗策，结果却寸步难行。
    其实跳出这盘棋，很多困惑反而会迎难而解。
    那些所谓的规则恰恰成为了悟道的障碍，所以道祖老子才会在道德经里曰：“绝圣弃智。”
    太智慧不是件好事，慧极必伤，反而是难得糊涂，方得自在！
    可是烂柯人似乎有些崩溃了，他笑着笑着就掀翻了整局棋盘，在那一瞬间，棋子哗啦啦地滚落了一地。
    黑白两色的棋子在石板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有的落进石凳的阴影里，有的滚到了墙角。
    石室里的光线忽然变了，石壁上的藤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嫩绿色的芽尖也从石缝里探出头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抽出了枝条。
    叶子从嫩绿变成碧绿，又从碧绿变成暗绿，然后边缘开始卷曲发黄，枯萎脱落，重新露出灰色的石壁。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这里就完全变了四季。
    我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万仞剑，往后退出半步：“大妖前辈，你要想反悔也不是不行！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因为一盘棋翻脸？大不了这盘棋重下？”
    “不不不，还是我直接认输吧，你答应的那个条件我也不要了，放我离开这里就成。”
    我一边说一边往门口的方向退，生怕跑迟了，就把我也从少年变成老头再变成一抔黄土了。
    烂柯人忽然抬起幽深的眸子，静静地打量着我。
    他的目光不像之前那样空洞涣散，反而像是有一层覆盖了千年的薄雾正在慢慢散去。
    这啥情况？真要对我下手了？
    也难怪，天天在一个小房子里对着一局棋，人不死也得疯啊。
    想到这里，我的后背不禁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脚步也定在了原地，使劲吃奶的力气都拔不动。
    死腿，快跑啊！
    就在我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烂柯人忽然开口了：“后生，我感谢你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语调也自然了很多，像是有人将一把生锈的锁‘啪嗒’一下，给拧开了。
    “赢了就是赢了，你赢得非常漂亮，也赢得非常干脆。”
    “我愿赌服输。”
    他抖了抖身体，那些长在皮肤上的木瘤疙瘩，也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然后，他朝我恭敬得行了个大礼，朝我道谢起来：“是你，让我终于走出了这盘棋。”
    “当年那位天师说，困住我的不是这十平米，而是我的心。”
    “只要我走出这盘仙人棋局，才是真正的自由！”
    “现在我终于自由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正在枯萎的藤蔓，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石桌上，像是最后确认一遍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那盘棋了。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他犹如大梦初醒般，感慨得念出了这段话，这让我不禁奇怪起来。
    我记得这段话似乎是出自王阳明的《心学》，描绘了一个人从“抗拒现实”到“接纳自我”，最终达到“超脱境界”的心路历程。
    这也是人生修行的三个境界！
    人生的第一重困境就是，一个人一直试图逃避天意和因果，结果反而被各种无形的规矩、执念和烦恼等等枷锁束缚，迷失了真实的自我，活得压抑且不自由。
    直到来到了人生的第二重境界，开始觉醒顿悟，学会接纳。
    当一个人敢于直面并承担一切时，内心的内耗就会停止，从而找回真正的自我。
    最后才能达到超脱与圆满的境界。
    一旦真正领悟了大道、见到了真我，又怎么会害怕过去那些束缚自己的枷锁呢？
    因为世间的种种束缚本来就是一场虚幻的梦，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连那个被束缚的‘我’也是不存在的。
    这便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当内心彻底通透后，会发现曾经以为的困难和束缚，不过是内心的执念所产生的幻象。
    既然“我”和“枷锁”本质上都是虚幻的，自然也就没有了恐惧和束缚，达到了彻底的自由。
    “一切烦恼皆是心造，放下执念，才能打破枷锁，获得真正的精神自由。”
    观棋是棋，棋又非棋，烂柯人在挣脱这盘棋以后，终于解脱了。
    可是烂柯人又没见过王阳明，他一直待在这里，是怎么知道这段话的？
    还有，我记得虚靖天师的《心说》里其实也有过类似的表达：“夫心者，万法之宗……此所谓我之本心，空劫以前本来之自己！一念妄动，便堕轮回因果，澄心守静，方见本来真我。”
    虚靖天师的心学理论，深深影响了南宋的陆九渊，为他日后创立“心学”打下坚实的基础。
    直到大儒王阳明横空出世，更是将心学一脉发扬光大，成为了巅峰。
    但烂柯人没见过虚靖天师也没见过王阳明，是哪个人告诉过他这番话，让他能发出如此感慨的？
    这让我不由得深深好奇起来。
    然而烂柯人彼时心情很好，他居然还有闲情雅致，问我外面的世界如今怎么样了。
    我于是老实交代：“现在外头砍树有了电锯，交通有了蒸气火车，甚至还有了电报，能让两个隔得特别远的人进行联系，还有了电梯，要是当初修伏魔殿的时候有电梯，直接就电梯升降了，还需要啥井啊？”
    总之，整个时代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连连点头，那神态让我想起他描述自己当年看两个仙人下棋时的样子。
    像是一觉醒来，人世间已经沧海桑田。
    正是：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我趁机往前探了半步，语气小心的问道：“对了，您之前答应我的那个条件……还作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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