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仙府即将开启

    血峰山顶，洞府深处。
    那座黑铜炉已经彻底熄灭了。
    炉底的血池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壳面上裂开几道细缝，往外渗着腥气。
    厉无道盘坐在炉前。
    左半边身子缠着布，布底下的皮肉还在往外渗黄水，把布染出一片一片的深褐色。
    他没去管。
    他闭着眼，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下巴，滴在黑石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识海里，那道淡青色的神魂又动了。
    它从识海深处撞上来，撞在厉无道的神魂上。
    每撞一次，他的眉心就跟着跳一下。
    “噗。”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膝盖上。
    厉无道咬着牙，把左手腕往上一翻。
    那圈暗红色的幡纹亮了起来。
    幡纹底下，剩下的那些人脸挤成一团。
    他把这些人魂扯出魂幡，送进了识海。
    那些人魂扑上去，咬在那道淡青色的神魂上。
    人魂一道接一道地消散。
    那道神魂，也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厉无道一夜没动。
    那道神魂缩回去，又撞上来；撞上来，又被他压回去。
    天亮的时候，它终于缩回了识海最底下，不动了。
    厉无道睁开眼，低头看向手腕。
    幡纹暗得发灰，只剩下零零星星十几张人脸，缩在一角，一动不动。
    几十年的心血，折损了大半。
    照这个样子，仙府开启之前，这面幡是没办法恢复了。
    洞府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吕平跪在洞口，额头贴着黑石。
    “长老，宋师兄从云城传回了消息。”
    “找到张景行了？”
    吕平从怀里摸出玉简，两只手捧着，声音发抖。
    “没……没有。张景行逃至荒原东侧，坠入化神妖兽巢穴，已被妖兽吞食。”
    洞府里静了下来。
    吕平跪在那儿，只听得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过了很久，洞府深处才传出一句话。
    “尸首呢？”
    “宋师兄说……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厉无道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荒原东侧，化神妖兽。
    他想起那座被挖空的矿山，想起坑底光溜溜的石面。
    如今人进了妖兽的肚子。
    矿场的事，这条线也就断了。
    厉无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的左半边身子，没再往下问。
    “吕平。”
    “弟子在。”
    “进来。”
    吕平愣了一下，膝盖在黑石上挪了两步，进了洞府。
    离炉子还有三丈，他又跪了下去。
    “再近些。”
    吕平没敢抬头，膝行到了厉无道跟前。
    厉无道低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按在了吕平的头顶上。
    吕平浑身一颤。
    “长老——”
    只喊出两个字，他的身子就僵住了。
    皮肉底下的血，顺着厉无道的掌心往上涌，一股一股，钻进了他的手臂。
    吕平的脸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手指，脖子，肩膀，皮肤一寸一寸贴在了骨头上。
    厉无道左半边身子缠着的那层布底下，黄水不再往外渗了。
    布边露出来的那截焦黑的皮，一片一片剥落下去，底下长出了一层新肉。
    一缕灰白色的东西，从吕平的眉心里飘了出来。
    厉无道左手腕一翻，幡纹亮了一下，把它吸了进去。
    幡纹的一角，多了一张年轻的人脸。
    厉无道松开了手。
    吕平往旁边一歪，倒在黑石上，只剩下一副裹着皮的骨架。
    厉无道抬起一根手指，往炉口一指。
    炉盖弹开一道缝，紫火从缝里蹿出来，卷住那副骨架，拖了进去。
    炉盖合上了。
    ……
    傍晚，洞口外的红雾往两边分开。
    两道人影，落在了洞口。
    前头那个一身黑袍，袖口绣着一道血纹，是执法堂的冷长老。
    后头那个一身暗红长袍，手里攥着一串骨珠，是白骨峰的骆寒山。
    两个人，都是化神修士。
    冷长老站在洞口，没往里进。
    “厉师弟，宗门让我来看看你。”
    厉无道坐在炉前，没有起身。
    “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
    冷长老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东西，往洞府里一抛。
    那东西落在厉无道膝前，展了开来。
    是一封帛书。
    帛书最底下，盖着三方大印。
    一方刻着一柄剑。
    一方刻着一朵莲花。
    一方刻着一只合十的手掌。
    厉无道低头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多宝阁总阁的人，昨天到了山门。”
    冷长老说。
    “云城分阁塌了，分阁阁主下落不明。”
    “总阁要血魂宗交人。”
    他顿了一下。
    “今早宋师侄的消息，我也看过了。”
    “人死在了荒原上，尸骨无存。”
    “这个人，宗门是交不出来了。”
    骆寒山在旁边笑了一声。
    “厉师兄好大的威风。”
    “仙府眼看就要开了，宗门上下都在备战。厉师兄倒好，一出关，先替宗门招来了三家宗门。”
    厉无道抬眼看了他一下。
    “骆寒山，换成你白骨峰的矿被人挖空了，你坐得住？”
    “我白骨峰的矿现在好好的，自然是坐得住。”
    骆寒山慢悠悠地捻着骨珠。
    “倒是厉师兄，挖空灵石矿的仇家没找着，债主倒是先上门了。”
    “这笔账，厉师兄打算怎么还？”
    厉无道没接这句话。
    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绷了起来。
    冷长老抬手，拦了一下骆寒山。
    “厉师弟，宗主们还在闭关，这事宗门不想闹大。”
    “执法堂的意思是，你先禁足养伤。”
    “仙府开启之前，不许出血峰山半步。”
    “多宝阁那边，宗门会去应付。”
    洞府里静了一会儿。
    炉身上那九条铜蛇，眼窝里嵌着的灰白石头，一颗都没亮。
    “好。”
    厉无道说。
    冷长老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洞口，他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天机阁今早传出了消息。”
    厉无道抬起头。
    “仙府，二十天后开启。”
    “地点在断魂岭东麓，落星原。”
    骆寒山捻骨珠的手，停了一下。
    “落星原？那是血魂洲和太虚洲的交界。”
    “对。”
    冷长老说。
    “离咱们山门近，离太虚剑宗也近。”
    “宗门已经下令，各峰挑选化神以下的弟子，十日之内，到山门集合。”
    “魂幡还没炼成的，这几天抓紧。”
    他扭头看了厉无道一眼。
    “血峰山的弟子，厉师弟自己挑吧。”
    两道人影走出洞口，红雾在他们身后合了上去。
    厉无道低头，看着膝前那封帛书。
    三方大印，红得发亮。
    他伸手把帛书捡起来，攥进了掌心。
    帛书一点一点卷曲、发黑，最后碎成了一把灰，散落在空中。
    他抬起左手腕，看着那圈发灰的幡纹。
    幡纹的角落里，那张年轻的人脸，正睁着眼看着他。
    “来人。”
    洞口外，跪着一个新面孔，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弟子在。”
    “把血峰山的弟子名册，拿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