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正五猖

    “说来说去，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历？”
    我追问女人道。
    “想要看懂它们，就得从字义、源流、编制、形貌、统领、召请、供养、用法、禁忌、分辨之法，一层一层拆开来看。先来说‘猖’这个字。很多人望文生义，见到‘倡’字便联想到猖獗、凶狂、作恶，先入为主，将五猖归为邪祟，这是最大的误区。将这个字拆解开来后，便能明白这群兵马与生俱来的特质。”
    女人说着，拿起矿泉水抿了一小口。
    “猖，一个反犬，再加一个昌字……难道和狗有关？狗成精了？”
    “噗……”
    正在喝水的女人一下子没憋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咳咳咳……什么狗成精？咳咳咳……不懂就好好听着，别瞎问……咳咳咳……”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人脑子笨，你别介意……”
    我一脸尴尬地从收纳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纸巾擦拭了一下，顺带白了我一眼。
    “古字之中，‘猖’这个字从犬从昌，本义是悍勇无前、不受凡俗拘束、行事刚猛果决，上古之时，军中冲锋陷阵、死战不退的先锋死士，便有‘猖卒’之称。”女人整理了一下衣服，继续解释道，“后来阴阳法脉借用此字，专门用以形容这类灵体。它们没有寻常鬼神的端肃威仪，没有庙堂神明的循规蹈矩，天生好勇斗狠，行动迅捷如风，受命之后一往无前，不计生死，不分正邪，这就是所有五猖共有的底色。而‘五’这个数字，对应天地五行、东西南北中五方，是整套体系的骨架。五猖之所以称‘五’，核心便是五方五路、五色五行的编制体系。东方青猖、南方赤猖、西方白猖、北方黑猖、中央黄猖，五路兵马各司其职，合为完整的五猖军团。大到整派坛口的万人大军，小到一名法师随身使唤的三五猖兵，皆遵循这一规制，从未乱过。综合来讲，五猖兵马，就是以五方五行为编制，性情悍猛、行动迅疾，由各类灵体组成，受法师符令、咒语、盟约调遣的阴司佣兵。
    神明享万民香火，执掌天地秩序；阴鬼游荡荒野，受轮回业力束缚；而五猖正好卡在中间：有灵智、有战力、有编制，却不登正统神榜，不入常规轮回，依附于人间法坛而生，听凭召请而行事，这便是它们最特殊的定位。
    凭心而论，本性悍猛不等于作恶行凶。一把利刃，在侠客手中便可除暴安良，落于歹人之手便会伤及无辜。
    五猖便是这柄利刃。
    所谓正邪之分，一半源于自身本源，一半取决于驾驭它的人。这也是正、邪五猖分化的开端。
    至于五猖兵马的溯源，古籍记载中有三大起源，也是流传最广、最有依据的三种说法，这三种起源，也直接决定了后世正五猖与邪五猖的族群划分。”
    “哪三种？”
    “第一种起源，涿鹿战魂说。这是正统五猖最核心的本源也是道门与正统法教最为采信的源头，”女人解释道，“传说上古黄帝与蚩尤涿鹿大战，两军连年厮杀，战场绵延千里，伏尸百万。那些战死的将士，生前皆是勇武之士，死后魂魄滞留古战场，肉身腐烂，神魂却因滔天战意与血气凝聚不散。数十万战魂飘荡旷野，无棺椁、无祭祀、无往生之路，怨气与战意交织，渐渐化为凶灵。
    起初这些战魂只是在旧战场往来徘徊，可随着怨气日渐深重，他们便开始惊扰周边村落，扰乱一方地气。后来九天玄女奉天命降临，出手收服这万千战魂，将其封禁于酆都铁围山之内，划分为五方阵营，并立下规矩，令其不堕轮回、不遭业火，化作一支专属阴兵。又立下行事法则：此部兵马，受人间正道法师调遣，护坛驱邪、镇守山林、斩除妖魅，有功者可积累功德，日后得受敕封、位列仙班；若违逆天道、残害生灵，则永镇铁围山，魂飞魄散。
    这批由上古正规军战魂演化而来的灵体，便是最早、最纯正的正五猖。它们生前为军人，有军纪、懂服从，受天命约束，心中存有底线，这也是正统五猖恪守戒律、不妄害善人的根本原因。如今各大传承千年的法坛、道门雷坛所供奉的五猖，多半都承袭这一脉本源。”
    我听后点了点头。
    像这种战场英魂确实不应该随便行走人间，按照常理，的确应该划分为阴兵阵列。
    “第二种起源是唐王敕孤魂说。这种说法流传于江南、江淮一带，和唐太宗李世民有关，也是五猖族群扩大的重要缘由，其中既生出正猖，也埋下了邪猖的种子。”女人重新泯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传说唐太宗曾夜游地府，目睹地府之中积压了无数无主孤魂、枉死之人，哀嚎遍野。这些魂魄大多是乱世之中战死的士兵、流离失所的流民、无辜枉死的百姓，阳间无人祭拜，阴间无人收留，日夜作祟，搅得阴阳两界不得安宁。太宗心生怜悯，返回阳间之后，下旨敕封这些孤魂为“五路五猖”，允许人间百姓、修行之人立坛供奉，以酒食、香火、血食供养。受帝王敕封的这一部分孤魂，感念天恩，安分守己，追随正统法师护佑一方，归入正五猖行列。但这批孤魂成分太过繁杂：有良善百姓，也有生前作恶的盗匪、凶徒；有安分守己之辈，也有天生暴戾之徒。再加上帝王敕封只是给了它们栖身之所，并未严格约束心性，久而久之，一部分心性顽劣的魂魄不甘受管束，脱离正统坛口，游荡深山荒野，沦为后来邪五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解释了为何后世五猖族群庞大，良莠混杂。因为本源不再是单一的上古战魂，而是吸纳了历朝历代的各类孤魂，所以才会造成正邪的混杂。”
    “第三种起源，是山野精怪聚合说，这是邪五猖的主要源头，是西南梅山、傩巫体系重点提及的，也是邪五猖最核心的来源。”女人放下手中矿泉水，继续为我普及五猖知识，“像名山大川、深林幽谷、荒坟乱岗这些地方，地脉阴气、山林灵气交织，千百年来孕育出无数山精、树怪、石妖、野魅。这类灵体本就不属于人类魂魄，天生没有人间伦理与天道戒律的概念，依靠吸食地气、生人气息、荤腥血食为生，性情凶蛮、贪婪无度。早期的民间术士、邪派法师，为追求强大战力，深入深山，用咒法、诱饵等手段将其强行拘押收服，然后仿照五方五猖的编制，将其组建成兵马。它们没有受过天命、帝王敕封，也没有军人的军纪约束，唯一的执念便是索取供养。
    这类由山精野怪、凶煞厉鬼拼凑而成的队伍，从诞生之日起就游离在正道之外，也就是行内人常说的烂五猖。除此之外，还有一小部分邪从正统五猖中叛逃的兵卒加入了进来。这些叛逃的正五猖受不住清规戒律，贪恋人间血食、享乐，背弃坛规，脱离正统法师，混迹荒野，久而久之戾气加重，彻底沦为邪猖。见邪师这边有血食供养，正好投其所好，加入其阵营。
    这就是五猖兵马正邪两派的三大起源。
    正五猖以上古战魂、受敕封的良善孤魂为主；邪五猖以山精野怪、凶戾横死鬼、叛逃猖兵为主。
    本源不同，注定二者的道路截然不同。
    很多初学者、门外汉只知道二者一正一邪，却分不清细节，甚至误养邪猖、误用猖兵，最终招致反噬，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那要怎么来分别二者的正邪呢？”
    我继续追问道。
    “这就要从等级体系、五行编制、形貌神态、心性特质、行事准则、供养方式、战力特点、反噬风险这八大维度来区分了，”女人将刚才打开一条缝隙的车窗玻璃关好，继续解释道，“正五猖受戒护法之兵，分三六九等，被称之为良猖、善猖，是道门、正统民间法教主流供奉使用的兵马。它们有完整的传承谱系、统领神祇、等级划分，严守天道戒律，是法师行法的得力助手。据正统法本明确记载，正五猖自上而下分为上、中、下三个品级，品级不同，归属的统领、战力、权限天差地别，寻常修行者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请到上等正五猖。”
    “什么是上等正五猖？”
    “上等正五猖是二郎真君麾下亲军，这是五猖之中地位最高、战力最强、戒律最严的一支，直属二郎神杨戬统领。其麾下五猖皆是上古精锐战魂淬炼而成，身披甲胄，军纪森严，堪比天庭正规天兵。这类猖兵眼界极高，只追随心性纯正、修为深厚、持戒严谨的正统道人和大法师。寻常江湖术士、入门弟子，哪怕设坛祭拜，也根本无法感召其降临。它们的职责偏向于镇守名山大岳、降服千年大妖、护持大型法会、庇佑一方水土，极少参与琐碎小事。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邪祟闻风丧胆。
    而中等正五猖则是梅山法教至高祖师翻坛张五郎麾下主力，这是流传最广、使用人数最多的正五猖，在湘、黔、渝、鄂等西南地区，十座五猖坛之中，有八座供奉张五郎。张五郎形象特殊，头下脚上、倒立行走，精通翻坛、召兵、破邪、护身诸法，是统御五猖兵马的大宗师。中等正五猖数量最为庞大，编制完整，五五二十五路分支齐全。它们性情悍勇但不嗜杀，灵活机敏，擅长游走探查、驱邪镇宅、化解阴煞、守护坛场、助人消灾解难。道门、端公、傩师，大多驯养这种五猖。
    下等正五猖则是隶属于纯阳真人吕洞宾麾下，品级最低，战力相对薄弱，心性也最为温和。这一类五猖多由后世良善孤魂转化而来，没有惊天战力，胜在安分守己、性情温顺。它们极少参与斗法、斩妖这类凶险法事，主要负责守家、护宅、安神、清理小型阴秽，适合初入门的弟子和普通信士供奉，门槛低，风险也极小。
    这三等正五猖虽品级不同，但却恪守着同一条底线，不主动伤害无辜生灵，不为钱财作恶，不违逆天道因果。
    正五猖无论品级高低，都会统一遵循五方、五色、五行、五职能的核心编制，东路青、南路赤、西路白、北路黑、中路黄，五路兵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搭配使用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这也是行法的基础。
    东路青猖，对应东方青木之色，兵卒着青绿色甲胄、服饰。主司游山探路、寻人寻物、催生旺运、守护山林。若是有人走失、物件遗失，召东路青猖最为灵验；家中气场衰败、人丁不旺，也可请青猖入宅镇护。青猖行动轻盈，擅长隐匿追踪，是五猖中的‘斥候’。
    南路赤猖，对应南方赤红之色，兵卒身披红甲，煞气中带着暖意。主司招财纳福、和合人缘、驱寒散秽、旺家旺运。民间很多求财、求姻缘、化解人际矛盾的法事，都会用到南路赤猖。火性克阴邪，小型的游魂、晦气，赤猖出手便可驱散。
    西路白猖，对应的是西方白金之色，兵卒白衣白甲，气质凛冽肃杀。这是五猖之中的主战部队，主司斩邪除妖、斗法破煞、封刀接骨、惩戒邪灵。但凡遇到厉鬼作祟、妖物侵宅、对手恶意下咒斗法，必定以西路白猖为主力。它们战意最强，杀伐果断，是护坛、御敌的核心力量。
    北路黑猖，对应北方玄黑之色，兵卒黑衣玄甲，气息阴冷沉静。主司探查阴司、追魂问事、化解冤孽、镇压亡魂。想要查询前世因果、探查阴中隐秘、引渡枉死孤魂、镇压凶煞坟煞，非北路黑猖不可。它们穿梭阴阳两界如履平地，擅长与地府阴灵打交道。
    中路黄猖，对应中央黄土之色，为五路兵马的统帅、中军。兵卒黄衣黄甲，稳重厚实，统御四方。主司总领五营、镇守坛场、稳固地气、调和四方。行大型法事时，必先召中路黄猖坐镇中军，稳住阵脚，其余四路兵马才能有序行动。同时黄猖也是护宅的最佳选择，其土行厚重，能镇住家中所有杂煞。
    这五路猖兵合为一体，便是一支攻防探查、求财镇宅的全能队伍，编制严谨，进退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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