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崆穴来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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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43章崆穴来风(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3章崆穴来风(上)</h3>
昆仑八十九年春,一月
在青城时,李景风就常听众人提起诸葛然,他是点苍副掌门,点苍想要谋取下任昆仑共议的席位,所以诸葛然在青城策划了一场暗杀,又灭口了福居馆。他想起当日惨案,掌柜无端横死,不由得对这人有些厌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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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诸葛然找了块稍空的地方,拿拐杖指着李景风面门比划几下,道:「让开点。」态度甚不礼貌。李景风挪了挪,空出一块地,诸葛然拄着拐杖坐下,与他跟胡净离了点距离,这才开口问道:「三爷,又搞什麽鬼?崆峒这麽缺钱粮,要绑着我跟点苍勒索?」
齐子概咧嘴笑道:「密道的事,副掌听说过?」
诸葛然问:「去年嵩山掌门纳了女婿,三爷听说过?」
齐子概愕然:「听过,怎地?」
诸葛然道:「三爷觉得怎样?」
齐子概疑惑道:「跟我有什麽关系?」
「是啊,密道我也听说过,我书柜里还有本《陇舆山记》下册,收藏得挺好,就怕坏了,市面上买不回来。」诸葛然道,「可这跟我又有屁关系?」
齐子概道:「蛮族入关不是小事,小猴儿该不会连这也不帮吧?」
诸葛然道:「你娶老婆,我倒愿意帮忙洞房,别的,再商量。」
齐子概拍胸脯道:「没问题,齐某成婚之日就请副掌来验货。」
诸葛然道:「得了,我还不晓得您老的性子?空口套白狼那是我的活,你要套狼得动手。你把我捉来,行,困着我不让走,也行,要我帮忙,想都别想。」
齐子概拍着诸葛然的肩膀,大笑道:「小猴儿别开玩笑了,以咱们的交情,这忙肯定会帮的!」
诸葛然耸耸肩,道:「老朋友讲交情不是想借钱就是要赖帐,您是哪样?这样,咱不废话,要我帮你找密道,你也得帮我个忙。」
齐子概道:「好说好说,天大的忙我也帮了。」
诸葛然道:「点苍想选下任盟主,还请三爷跟二爷打个招呼。」
李景风早知此事,并不讶异,胡净脸色一白,显然震动不小,却不敢插嘴。李景风道:「副掌门,照理说,下任盟主该是衡山派才对。」
胡净听李景风插嘴,大感意外,忙拉着他衣袖示意他别乱说话。诸葛然望向李景风,撅起嘴问道:「大爷贵姓?」
李景风回道:「我姓李,叫……」
「没问你名字。令堂可好?」
怎地无端端问起母亲来?李景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道:「家母已过世……」
诸葛然故作震惊道:「李掌门怎麽过世了?三爷,你听过这事?」
齐子概道:「他是我朋友,无门无派,就是个普通人,小猴儿别耍他玩。」
诸葛然道:「现在是他耍着我玩!我就想问,他要不是李玄燹的私生子,又是哪家大门大派的世子掌门,敢多这个嘴?」
李景风站起来,大声道:「你身份高贵,也要占个理字!难道身份低下就不能说话?」
他如此大声斥责诸葛然,一旁的胡净脸色惨白,他不知李景风与诸葛然的恩怨,只想这年轻人不知死活,连诸葛然都敢顶撞。岂知诸葛然不怒反笑,举起手杖敲着地板道:「坐下坐下,站这麽高,欺负矮子吗?」
李景风察觉自己失态,涨红着脸坐回地上。诸葛然道:「小子,你要说理,我们就说理。刚才是谁先插嘴,谁先大声说话?是我倚强凌弱还是你仗高欺矮?」
李景风一时语塞,过了会才道:「是我没礼貌,向副掌门谢罪。」说着鞠躬谢罪,但对这名矮子仍无一点好感,于是又道,「但照规矩,下届昆仑共议盟主该是衡山派才是,怎会是点苍?这是道理吗?」
诸葛然摸着下巴道:「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好,身份高贵也要占着理字,身份低下难道就不能说话?你要说话,我让你说,是这个理对吧?」
李景风不知他葫芦里卖什麽药,只得点点头。
诸葛然又道:「昆仑共议九十多年,除了首届,盟主是衡山点苍武当崆峒少林点苍丐帮崆峒轮着做,那青城华山唐门又碍着谁啦,为什麽当不了盟主?」
李景风一愣。青城丶华山丶唐门在九大家中势力较小,盟主之位向来与他们无关,可这不就跟自己方才说的话相违背,身份低下就不能说话?
诸葛然道:「再讲件事,你说这是规矩,是哪门子的规矩?三爷,昆仑共议规定九大家该怎麽轮盟主吗?」
齐子概摇头道:「没。」
诸葛然又看向李景风,问:「这个规矩从哪里来?」
李景风觉得他所言在理,却似乎又是强词夺理,可错在哪儿自己也说不出。诸葛然见他讷讷说不出话来,又看向齐子概,问道:「臭猩猩,这是你朋友?」
齐子概点点头,诸葛然转头对胡净道:「你叫什麽名字?」
胡净忙道:「小人胡净,副掌门有什麽吩咐?」
诸葛然指着李景风道:「给他一巴掌,用力。」
胡净看向齐子概,见他无拦阻之意,便向李景风歉然道:「兄弟,对不起,我是奉命行事。」说着狠狠一巴掌打向李景风。李景风见他打来,这一巴掌虽快,要闪却是不难,只是不想在这事上又得罪诸葛然,让齐子概难做,于是一咬牙,「啪」的一声响,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
诸葛然微笑道:「这巴掌不是处罚你没礼貌,是让你记得,下次开口前一定得想清楚,愚蠢比软弱死得更快。」
李景风道:「我脑子差,不会说话,但你那不是理。」
诸葛然点头道:「行,慢慢想,想通了,讲得赢我,还你这巴掌。」
李景风咬牙道:「好!」
齐子概道:「该讲正事啦。小猴儿,门派的事向来朱爷比我管得勤,这事我最多帮你说上两句。」
李景风慌道:「三爷!」
诸葛然把手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嘘」,问道:「想清楚怎麽说了没?」
李景风一愣。诸葛然的说词他反驳不了,照规矩,昆仑共议排除了青城华山唐门这三派,就是以大欺小,可承认这是有道理的,那以点苍势力确实足以跟衡山叫板,甚至还占着优势,它硬要以大欺小也没错。甚而言之,昆仑共议九十多年后,势力早有消长,又怎麽判定哪几家有资格,哪几家没资格?再说这天下大势他虽听沈玉倾与谢孤白聊上许多,但所知终究肤浅,又怎能分剖仔细?诸葛然堂堂一个点苍副掌门又何必跟自己多费唇舌?李景风虽然性格质朴,见识浅薄,但并不笨,这一回想,诸葛然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对自己说的,实则是对三爷说的。
诸葛然点点头,道:「学乖了。」又对齐子概道,「你不帮忙,那我也帮不了你。臭猩猩,下回再会。」说罢起身要走。
齐子概一个闪身拦在他面前,诸葛然眉头一皱,换个方向要走,齐子概脚步一错又挡在他面前。只见诸葛然嘴角微微抽搐,低声道:「臭猩猩,你来真的?」
齐子概笑道:「我可不是这傻愣子,跟你说道理。现在你落在我手中,你想跑就跑,我想抓就抓,你跑我抓,你跑我抓,你跑得掉是本事,跑不掉就跟我走南闯北找密道,找着了就放你回去。」
诸葛然道:「我被你抓走的事传回点苍,可不是闹着玩的。」
齐子概笑道:「九大家兵不犯崆峒,中间还隔着唐门和青城,等你哥找上我哥,我哥再派人找我,一来一回不折腾个一年半载只怕找不着。」
诸葛然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咕溜溜盯着齐子概看,这才道:「行,帮你这个忙。不过我腿脚不利索,你得找两个人伺候我。」
齐子概笑道:「这有什麽问题!」指着胡净道,「这段日子好生服侍副掌门!」
诸葛然如此古怪难缠,这怕不是一桩苦差事?可胡净又不敢推却,只得苦着脸道:「是……」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道:「我说两个人,你就算把这夯货拆成两半,也只有左右上下两个半人。」
齐子概道:「这人勤快,一个当两个使。」
诸葛然哼了一声,道:「三天没睡好,我去歇歇。」说罢往房门走去,却被齐子概一把拉住,拦腰抱起道:「小猴儿,咱哥俩这麽多年没见,亲近亲近,一起睡吧!」
诸葛然身材矮小,齐子概身形高大,这一抱便像大人抱小孩般。诸葛然挥舞拐杖打在齐子概身上,怒道:「臭猩猩,说了不跑就不跑!快放手!成什麽样子,耍猴吗!」
齐子概这才将他放下,笑道:「小猴儿乖乖睡觉,待会我去陪你。」诸葛然冷哼一声,知道自己决计溜不成,悻悻然在隔壁开了间房,自个睡觉去了。
齐子概对着胡净道:「你也早点睡,明儿个出发。」胡净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是」,离开房间。
等两人走后,齐子概这才问李景风道:「你刚才被打,我没拦着,你恼不恼我?」
李景风摇头道:「三爷有事要求他帮忙,自然不便帮我。」
齐子概哈哈大笑,道:「你也忒小瞧了小猴儿。他一张嘴就寒碜人,但可不小气,我让他打你,是要你记得这巴掌。」
李景风愕然,问道:「什麽意思?」
齐子概道:「小猴儿说得没错,没脑子比没武功死得更快。你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这巴掌记得了,以后想清楚该怎麽说再开口。」
李景风想了想,道:「我大概懂了。」
齐子概又道:「答应了陪你拆招,来。」说着左手竖直,掌面朝着自己,示意李景风攻过来。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要三爷陪我拆招,这趟帮三爷,就想请三爷通融些。」
齐子概讶异道:「通融什麽?」
李景风道:「三爷,您能让胡净将功折罪,怎不能让饶刀山寨的人将功折罪?」
齐子概摇头道:「这不成,饶刀山寨里有铁剑银卫的人,不是我做主就能放。再说,那些将功折罪的不是情有可原就是罪刑不重,再不然就是有点本事,杀了可惜,给他们一个机会洗心革面,可饶刀山寨屠了戚风村,几百条人命,放不得。」
李景风摇头道:「寨主连我的性命都不想害,怎会屠村?一定有隐情。」
齐子概板起脸,正色道:「他们终究干过坏事。网开一面也只有一面,就算情有可原,但由得他们开条件,那不叫侠义,叫纵容。」
李景风又道:「假如查出戚风村的案子不是饶刀寨乾的,又找到密道,能不能将功折罪?」
齐子概想了想,道:「找着密道是大功劳,那些铁剑银卫回不去,放他们各自谋生,只要不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就行。」
李景风喜道:「多谢三爷!」
齐子概举掌道:「废话说完了,再不攻过来,我要打过去了!」
李景风一愣,眼前掌影忽动,是齐子概一掌拍来,连忙伸手格挡……
※
第二天辰时,李景风一起身就觉得全身酸痛。昨夜与齐子概拆了一个时辰的招,虽说三爷没用真力,也挨了不少拳头。胡净敲了门,叫他过去讨论事情,原来齐子概怕诸葛然摸黑逃跑,昨晚当真睡在诸葛然房里。
四人聚在一间房里,只见诸葛然早已铺好纸张笔墨,在纸上画了个鸡腿骨一样细长的图形,李景风看不懂,问了胡净,胡净道:「这是甘肃的形状。」又见诸葛然在骨头边缘画了几笔,是山的形状,又在旁边标记地名。诸葛然写字甚为潦草难看,李景风只分辨得出几个山字,其它一字不识。
齐子概皱眉道:「小猴儿这是写字还是画画?我都分不清了。」忍不住接过笔,在纸上写了起来。没想齐子概看似粗豪,一手楷书却是圆润饱满,煞是好看。
诸葛然淡淡道:「我七岁就把教写字的夫子辞退了,换了个夫子,写字忒难看。」
李景风好奇问道:「怎麽辞退了?」
诸葛然道:「他只有字好看,鸡毛子有个屁用。后来也不知去了崆峒还是哪里,听说养了窝写得一手好字的猩猩。」
齐子概笑道:「小猴儿恼羞成怒了。」
诸葛然指着地图道:「《陇舆山记》上下册记载了甘肃的地形风土,我知道的就这些。一步一步来说,先说这密道怎麽挖。出口需在隐匿处,少人迹,又得避开铁剑银卫的巡查,这是废话。我就指这几个地方。」他指向崆峒左下角,齐子概皱眉道:「昆仑?」
九大家盟主所在处,被称为「昆仑」的地方位于崆峒西南方,甘南,昆仑山脉末端的积石山,现称雪山,那是关内与蛮族的交界处,过了山便属关外。
诸葛然道:「昆仑地势险恶,如果潜入的蛮族数量稀少,从昆仑山西侧翻过来,这条路倒是方便。」
齐子概道:「遇上了还能跟咱们盟主打个招呼?那里驻军多,地形又险,峭壁陡立,虽然跟蛮族就隔着一座山,那可是座千丈悬崖,要爬过来,难。」
诸葛然道:「挖地道呢?」
胡净摇头道:「诸葛副掌,挖地洞与凿山是两回事。昆仑山险峻,蛮人要从另一边挖路过来,那是不可能的。」
诸葛然点点头,顺着地图向北移动,指着甘肃西侧道:「冷龙岭有山峦掩护,周围又少人烟,过了冷龙岭向北,地势太险,冷龙岭南方一片平坦,无处可躲,只有这冷龙岭恰是一处。」说着在地图左侧山脉末端圈了一小块起来。
齐子概点点头:「有道理。」诸葛然又提笔沿着地图东北画了个大圆,说道:「边关驻军最多,又是崆峒本营,却不用翻山越岭,我要是蛮族,这个险可以冒。」
齐子概道:「这范围铁剑银卫搜查最久,朱爷现在也在这找着,没发现。」
诸葛然道:「再往东,那就往华山去了,除非蛮族的蛮是野蛮的蛮,要不还真跟严非锡扯不上什麽关系。」
齐子概道:「小猴儿打算往哪里找?」
诸葛然指着甘肃西边道:「边关有你家朱爷顾着,昆仑又不可能,就往冷龙岭去吧。」
齐子概让胡净去市集买了两匹好马,四人四骑往西北而去。一路上李景风都在琢磨诸葛然说的道理,好不容易想到说法,猛地纵马向前与诸葛然并驾,说道:「副掌,你说昆仑共议没有青城唐门华山不公平,照你说的,要公平就该九大家轮着来,就算要改也该换青城唐门华山,而不是点苍。」
诸葛然横了他一眼,淡淡道:「什麽都要公平?假如今天有十大家丶二十大家,也得照轮?哪个门派掌门是让弟子轮番上任的?照你这说法,少林一人当一年方丈,觉字辈还没轮完一半,剩下的估计都老死了。」
李景风语塞,反问:「那怎样最好?」
诸葛然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九大家共同推举,不行吗?」
李景风道:「可威逼人家选你,手段不光彩。」
诸葛然道:「那是手段不光彩,不是办法不光彩,办法不光彩还谈什麽手段。」说着横了李景风一眼,问道,「你怎知我威逼人家了,听谁说的?」
李景风悚然一惊,方觉自己说错话。只听诸葛然回头喊道:「胡净,过来!」
胡净策马上前,问道:「副掌有什麽吩咐?」
「给他一巴掌,我在前面得听到响。」说罢夹紧马腹,加快离去。
胡净无奈道:「景风小弟,对不住了。」说着一巴掌甩向李景风脸颊,又是清脆的一声响。
李景风脸上又挨了一记,懊恼道:「是我说错话。」心里又是松口气又是担忧。松口气是因诸葛然并未追问,担忧却是怕他是否猜着自己与沈家兄妹的关系,又是否猜着他就是当日福居馆唯一幸存的店小二。
然而担心无用,诸葛然也未再提起,此后夜里打尖,白日赶路,路上行人渐多,几天后便抵达兰州。
兰州是崆峒的大城,路上不时可见服色各异却披着银色短披肩的武林人物。李景风见那些披肩上各自绣着长短数量不同的黑线,多半是一长,少数一短,罕见一长一短两条的。问了胡净才知道,原来银色披肩便是铁剑银卫「银卫」二字的由来,长短黑线则是军阶,短线是新入的,长线是老兵,一线以上便是队长人物。他们与寻常领侠名状的侠客不同,这披肩便是制服,也是身份表徵,若遇公差要出崆峒,只消穿上这披肩,寻常侠客都得让着,若遇争议,当地门派也会偏帮,这也是昆仑共议的协定。
齐子概问道:「小猴儿,兰州再往北就是会宁了,接着该怎麽办?」
诸葛然道:「把这三十年来冷龙岭到兰州丶会宁一带所有发现无名尸丶毁容尸丶失踪人丁的案子通通找来让我瞧瞧。」
齐子概笑道:「行。」
一行人找了客栈住下,齐子概让当地门派送来未破的悬案。齐三爷驾到,谁敢怠慢?不一会,累积了三十年的悬案送到,竟有两百件之多,含着供词线索证据,还得马车拖送,齐子概见了,不由得皱起眉头。
诸葛然要李景风五年一个区段各自计算总数,打从十八年前起,每年便多几具无名尸。
「就从二十年前算起。」诸葛然要了附近地图,又取了几十枚钉子,做了赤青黑白四种颜色标记,五年内的案子用赤色,十年内的用青色,十五年内的用黑色,二十年内的用白色,又说,「冷龙岭以东,兰州丶会宁以西的留着,其他不要。」
李景风看诸葛然布置,忽地醒悟,说道:「我懂了,蛮族若是从冷龙岭过来,沿途若被人发现,就要杀人灭口,沿着这些尸体的踪迹找去,就能找到密道了!」
诸葛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若想自杀,别把剑刺进镜子里。」说着拍拍自己胸口,道,「往这里刺才死得了。」
齐子概哈哈大笑,胡净也忍俊不住,李景风知道诸葛然绕着弯骂自己笨,连自杀都不会,只得闭嘴。过了会,诸葛然又抬头,对他说道:「我刚才比的是我的胸口,你得刺自己胸口才行。」
虽仍是调侃,这次连李景风也噗嗤笑了出来。
诸葛然钉完钉子,这二十年间兰州以西竟有四十馀件悬案,只是单看钉子分布,甚是凌乱广泛,一时也不知该从何查起。诸葛然点点头,显得满意,又看起卷宗来。
李景风见齐子概给了自己一个眼色,起身跟着走出,只留下胡净陪着诸葛然。这几日,胡净当了诸葛然的跟班,为他端茶递水穿衣除袜,嘴上虽然抱怨,倒是把诸葛然服侍得极好。
两人走出屋外,李景风问道:「三爷有事?」
齐子概摸了摸下巴,道:「我瞧小猴儿还得忙乎一阵子。这一路上跟你拆招,你也算练得纯熟,趁着有时间,我且多教你一点,看着……」说罢一拳打向李景风面门。
李景风觑得真切,头向后仰,仍是慢了一步,幸好拳头堪堪碰到鼻尖便停下。
齐子概问:「看见了?」
李景风点点头。
齐子概又问:「看见了怎麽不闪?」
李景风道:「来不及闪。」
齐子概又道:「我数到三,一二三便出拳。一丶二丶三。」他说完「三」,李景风早向后仰,这拳便打空了。
齐子概问:「怎麽这次闪得开了?」
李景风摇头说道:「三爷先说了,我有提防,又知道这拳怎麽出,就闪得开。」
齐子概点点头,道:「就是这个理。我问你,我出拳打你时,你是不是盯着我拳头看?」
李景风点点头。
齐子概摇头道:「这只对了一半。你要看的不是我的拳头,该先看我的肩膀。我们出拳,肩使臂,臂使肘,肘使腕,腕使拳,一环扣着一环。你看到我拳头时这一拳已经在半路上,自然闪不过,你要看我的肩膀是平举丶前举还是屈肘。动手不能不动肩,抬脚不能不紧臀,你从根本处看起,自然知道对手要怎麽打你,知道对手要怎麽打你,就能用最少的动作闪避。你武功差,遇到攻击只能后退,不得已才弯腰,更不得已才侧身。动作大,破绽多。今后你跟我拆招,注意看我肩臂肘腕,对你闪避功夫大有用处。」
李景风经他提点要诀,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齐子概又指点他几个要点,这才让他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去诸葛然房间,只见胡净已趴在桌上睡着,桌上油灯燃尽,诸葛然醒着,那数十封卷宗分成两堆,一多一少。
诸葛然见他们进来,只看了一眼,就又低头看卷宗,一边拿拐杖戳了胡净一下。胡净猛然惊醒,问道:「副掌有什麽吩咐?」
诸葛然也不看他,只道:「没,就不想让你睡。」
胡净满脸无可奈何,只得应了声是。
诸葛然看完最后一本卷宗,道:「看了一晚上包公案,只看到冤情,没瞧见包公上台唱戏。三爷,难怪甘肃气候差,合着六月雪全堆到十二月发了?」
齐子概耸耸肩,不置可否,口才上他是不想跟诸葛然争长短的。
诸葛然拔起一根黑色钉子,接着说:「富商遭劫案,尸体十几处深浅不一的刀伤全在胸口,那是趁着死者睡着时下手,所以伤口都在正面,要是寻常人见到匪徒,转身就跑,背部也该有几处刀伤。深浅不一却又集中,这是凶手心慌胡乱砍几刀,该是死者弟弟谋夺家产,杀兄移尸。」
又拿起一根赤色钉子道:「这无名裸尸案,杀人的是邻居,估计是私通邻妻引祸被杀。你瞧,胸口一刀够致命了,还把鸡巴切下来做啥?泡酒吗?」
说着又拔了几根钉子,一边拔一边解说案情,说这是马贼劫杀,那是仇杀,还有意外身亡的。好一会后,诸葛然盯着地图上残存的七八根赤青黑三色钉子道:「剩下的这些才是真的悬案,才可能是意外遇上蛮族遇害。」说完指着地图上冷龙岭的最南边道,「把发现这些尸体的地方附近道路连在一起,找它的根源,差不多就在这了。」
说完又举起拐杖将胡净戳醒。
※
「这麽大一片雪山,怎麽找法?」李景风远远望去,只见气势巍峨的一座巨山覆盖着一层厚雪,白茫茫一片。
诸葛然道:「等入春再来,会好找些。」
齐子概笑道:「崆峒有句名言,打铁趁热。何况小猴儿也等不了这麽久。」
诸葛然道:「这话哪都听得到。」
齐子概道:「可崆峒的铁最好。」
「行,由得你说,总之没我的事。」诸葛然道,「打打杀杀,挖洞掘空,不适合我。」
胡净道:「三爷,雪这麽大,就算有密道,入口只怕也给雪封了,难找。」
「上山!先找个地方休息,明儿个再找。」齐子概说罢,策马而去。
诸葛然眯着眼,咬牙切齿道:「臭猩猩压根没听人说话。」
三人跟在齐子概身后,李景风忽又对诸葛然道:「我想着了。」
诸葛焉「喔」了一声,不太搭理他。李景风自顾自说道:「我被你绕进了死胡同。其实选盟主,方法要光明,手段也要光明。点苍要开先例这是好事,大可推唐门丶青城当盟主。现在副掌不过就是想把盟主的位置抓在手里,公平之类的纯是藉口罢了。」
诸葛然听了这话,转头看着李景风,李景风吃了一惊,怕又要挨巴掌。诸葛然却没叫来胡净,只道:「我没拦着青城华山唐门拉票,他们三家要是团结,最少也有三票,足以角逐昆仑共议的盟主。现而今,青城跟唐门联姻,华山反与唐门结仇,又把青城给牵扯进来,他们不合作,怪点苍?」
李景风听说唐门与青城联姻,知道沈玉倾此行成功,不由得大喜,又听说华山与唐门结仇,不知根由,忙问:「华山跟唐门结仇,怎麽牵扯到青城了?」
「你对这些事还挺关心的。」说到这,诸葛然沉默半晌,忽问,「我上回没问你,你怎麽知道点苍弄了手段?」
李景风就怕他问起这茬,这几日绞尽脑汁想说词,连忙说道:「我在青城遇见一个书生,听他说起的。」
诸葛然问:「怎样的书生?」
李景风不善说谎,一时尴尬,只得把谢孤白的形貌形容了一遍。提到他手上的象牙扇子时,诸葛然眉头一皱,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叫谢孤白是吗?」
李景风道:「我跟他萍水相逢,只是凑巧与他同桌,听他与身边的书僮说起。」
诸葛然唇角上扬,弯成菱角状,对着李景风微笑,道:「我就不喜欢臭猩猩叫我小猴子,叫着叫着,真有人把我当猴耍了。」
李景风愕然。
诸葛然喊道:「胡净!」
胡净大声应道:「来啦!……」
李景风皱起眉头,苦下一张脸。
※
冷龙岭山脚下果真有一处村庄。
羊吉村正如其名,十几户的小村落,外头却圈着二十几只羊。齐子概敲了一户门,开门的是名青年男子,一身俱是羊毛制成的衣物,穿戴甚是厚重。齐子概道:「我们是过路的,借个地方睡一晚。」
那人探出头,见四人四骑,也不说话,「砰」的一声关上屋门。齐子概摸摸下巴,又敲了几下,好一会无反应。他又敲了一遍,直到第三遍时,门又打开,青年男子显得很不耐烦。齐子概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碎银,估计有二两重,那青年眼睛顿时放出光芒,连忙道:「我叫库图,快快请进,请进!」
库图的妻子叫娜莎,俱是边关少数民族名字,却与萨教蛮族不同。娜莎此时正怀着身孕,见着银子也是笑逐颜开,这穷地方,二两碎银够几个月生活。只是这房屋甚是矮小,里头唯有一间房,挤进六个人不免局促,库图忙道:「我再去借几间屋子安置客人。」
齐子概问诸葛然道:「你还有没有银子?」
诸葛然白了他一眼,掏了一锭约摸三两重的银子,齐子概给了库图,道:「我们要在这住上一阵,劳驾。」
库图忙道:「不劳驾不劳驾,等会!」
库图开了门,过不多久带来两对夫妻与一对兄弟。一对夫妻与兄弟俩俱是三十馀岁,另一对夫妻较老,四十多岁,都是中年人,各自把众人的马匹牵去羊棚底下安置。
库图又端了羊奶酒给众人驱寒,李景风头一次喝羊奶酒,只觉香气浓烈,又带点酸味,与平常所喝黄白酒大不相同。
娜莎收了银两,眉开眼笑,招呼库图道:「今天有客人,杀头羊招待!」
诸葛然道:「我们带了乾粮,不用招待了,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库图忙道:「这怎麽行!小村里没什麽好招待的,杀头羊不算什麽!」
诸葛然笑道:「既然这样,不如把全村人都叫来,同欢如何?」
库图道:「我问问村长。」
娜莎添柴加火,倒水递酒,问道:「客人从哪里来?做什麽营生?」
齐子概道:「游客,四处走走,听说冷龙岭风光好,来看看。」
娜莎一愣,问道:「大过年的出游?不用回家吗?」
诸葛然笑道:「四海为家,哪都能过年。」
娜莎道:「家里没面粉了,我去借点,几位稍等。」说完径自离去。
齐子概伸个懒腰,拍拍诸葛然的肩膀道:「小猴儿,这回多亏你了。」
诸葛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臭猩猩,早点把事办完,要不立春前我哥就上崆峒来了!」
齐子概哈哈大笑,道:「立春还早得很,来得及!」
李景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诸葛副掌,你怎麽叫三爷臭猩猩?」
诸葛然道:「你看他高头大马,长个子不长脑袋,方脸高额,不像猩猩吗?」
李景风又问:「猩猩是懂了,那臭……」
诸葛然给他个白眼,冷冷道:「你认识他几天?见过他洗澡吗?」
李景风一愣。北方天寒,气候乾燥,甘肃尤其缺水,多以擦澡代替洗澡,可诸葛然这一说,李景风想起自与齐子概相识以来,从未见齐子概洗澡,甚至连衣服也没换几次。
诸葛然道:「这家伙没三五个月是不洗澡的。」
齐子概不以为然道:「北方天气冷,又没流汗,三五个月还是香的。」
诸葛然啐了一口,敲着拐杖骂道:「屁!」
齐子概又道:「我不像你,洗澡省水。甘肃缺水,我得省点。」
诸葛然道:「三爷不会游泳吧?」
齐子概脸上一红,闷声道:「要学也不难。」
诸葛然见占了上风,不再多说。过了会,库图走了进来,说道:「几位大爷,村长请你们到大屋里见个面。」
齐子概起身道:「好,请。」
库图带着四人往村中央的大屋走去。说是大屋,这种小村庄,也不过就是间纵横二十馀步的屋子,比起饶刀山寨的大棚还小些,强在四面有墙壁,当中堆起炉火,正烤着一只全羊,可在严寒中取暖。
齐子概当先走去,诸葛然跛着脚,走在最后,许是天寒积雪,落得有些远,李景风担心他行动不便,放慢脚步等他。
诸葛然道:「你倒好心,陪我走。」
李景风道:「走慢点,悠着些。」
诸葛然哈哈大笑:「稍微会讲话了。」
李景风冷哼一声,他还是不喜欢诸葛然。
诸葛然问道:「我叫胡净打你巴掌,你是不是觉得我讨厌你?」
李景风道:「我顶撞你,你讨厌我也是当然。」
诸葛然道:「你错了。人会顶撞人,狗才听话,这是人与狗的区别。」
李景风一愣,问道:「什麽意思?」
诸葛然道:「臭猩猩把我抓来,我得分辨谁是人,谁是狗,谁能帮我,谁不可信。这道理还是我教会那只臭猩猩的。」
李景风想起齐子概刚入饶刀寨时的试探,不由得一愣。自从与这位讨人厌的点苍副掌认识以来,他说的话每每能引自己深思,比之谢孤白主仆的言语还要值得品味许多。
诸葛然道:「你是人,他是狗,你才是靠得住的。」
李景风愠道:「胡兄弟是惧怕你权势才动手打我,你反说他是狗,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诸葛然问道:「若当日我是叫你打他,你会打吗?」
李景风又是一愣。
诸葛然冷冷道:「这就是差别了。」
大屋就在眼前,诸葛然道:「待会别离我太远。」李景风还没琢磨透他的语意,两人已走入大屋。
村长是名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见众人到齐,起身行礼道:「在下卓新。欢迎,欢迎!」
齐子概也拱手行礼,笑道:「村长客气了。」
诸葛然咳了一声,问道:「怎麽不跟我打招呼呢?」
卓新一愣,忙陪笑道:「这位贵客,在下卓新。欢迎,欢迎!」
诸葛然道:「你先跟他打招呼,再跟我打招呼,瞧不起矮子还是瞧不起瘸子?」
他话说得僵了,大屋里气氛顿时一凝。李景风似乎明白了什麽,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胡净,赏这老头两巴掌!要响,我在村外都得听到!」诸葛然冷冷道。
胡净也察觉不对,讷讷问:「副掌……这……为什麽?」
诸葛然举起拐杖,指指四周,骂道:「娘的,一个破落村庄,最老的五十几,最年轻的二十几,没老人没小孩?!」他猛吸一口气,大骂道,「用点心!一群傻子,用点心!!」
大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二十馀双眼睛紧盯着四人。齐子概咬牙道:「小猴儿就不能等多喝几杯酒,多吃几口肉再翻脸吗?」
诸葛然道:「臭猩猩,交给你啦!二十几个,行不行?」
齐子概耸耸肩,淡淡道:「他们可不是普通山贼,试试吧。」
大屋中炉火摇曳,熟透的烤全羊飘出阵阵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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