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雏凤清声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7章雏凤清声</h3>
赣州总舵校场高朋满座,宴席摆了二十来桌,来的都是赣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彭家的喜宴不似寻常那般喧闹,没有女眷,席间除了间或有交头接耳声,就只剩零零落落的碰杯声,安静得像是怕惊扰了刚睡着的婴孩一般。
主座上的彭镇文召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几句,起身举杯:「日前彭家家主新婚,婚礼从简,今日聊备酒菜,还请诸位尽欢。」
宾客纷纷起身,祝贺之声寥寥,场面颇有些尴尬,什麽百年好合丶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一句也无,就怕说多了反被怀疑居心。
彭镇文举杯饮尽,接着道:「家主不便见客,且让新妇来给众人敬酒。」
席间传来几声讶异。
只见沈未辰上着金花纽扣海棠红云锦绸缎袄,两边袖摆各绣一只喜鹊,下着织金马面裙,盘发饰以凤头钗,略施粉黛,自后走出,仪态端庄,举止落落大方,浑不似一般新妇低首敛眉娇羞谨慎,宾客中不少人见她美貌大方,都不由得发出惊叹。
新妇面带微笑,对席间微微颔首,轻移莲步来到主桌。这是她第一次把彭家这一辈人见个齐全。彭南三脸上瘀血未退,鼻青脸肿地坐在彭南二身边;彭南五穿着红袍,看着憨厚安分,不怎麽起眼;彭南六年约十四五,长相斯文,在彭家几个孩子中算眉清目秀;至于教养不严的彭南七,那日隔着盖头,今日才看清他长相,比想像中还小些,或许只有九岁。
一名侍卫上了酒,沈未辰双手捧杯对彭镇文行齐眉礼,恭敬道:「敬文叔。」
彭镇文举杯还礼,饶是他老成持重,原本想说些场面话,见着沈未辰竟说不出口,只点头道:「辛苦了。」
这话不伦不类,总算他压低了声音,料其他宾客没听见,偏生彭南七愣头愣脑问道:「文叔公为什麽说辛苦了?我去别家喜宴,人家都说好听话……」
彭南五低声喝道:「七弟,闭嘴!」
彭南七算不上聪明伶俐,却知眼色,连忙闭口不语。
沈未辰以袖掩唇,只浅啜便放低酒杯,接着对彭家几兄弟举杯:「五位公子,请。」
彭南二举杯冷冷道:「沈夫人,恭喜。」他自不肯喊沈未辰「娘」,沈未辰也不想要这儿子,两人说定以「夫人」丶「公子」相称。
彭南三低着头喝酒,看都不敢再看沈未辰一眼。彭南五尴尬举杯,也说了声恭喜。彭南六与彭南七都是第一次见着这位「后娘」真容,学着彭南二说恭喜。
彭南六还是少年,瞪大眼睛看着沈未辰,沈未辰问道:「你多大了?」
彭南六道:「八月就满十五。」
沈未辰笑道:「年纪合适,生肖也不相冲,你替我端酒盘吧。」
彭南六望向文叔公和二哥,彭镇文点头应允,彭南二一如既往冷着一张脸。
沈未辰问道:「不肯吗?」
彭南六忙道:「好。」起身接过侍卫手上托盘,跟在沈未辰身后。
沈未辰先来到彭氏宗族那两桌前,那儿多是镇字辈丶天字辈的尊长,年事已高,沈未辰让彭南六一一介绍,敬过酒后,又来到各门派桌前,举杯道:「新妇青城沈氏,谢诸位贵宾赏脸。」落落大方的模样反而让宾客们有些无措,连忙纷纷起身道:「恭喜,恭喜!」
这些宾客怕是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喜宴。当初彭家放出消息说与青城联姻结盟,这些门派皆认为以青城如日中天的名声与盟主地位,断不可能与臭名昭彰的彭家联姻,这不过是青城受困于唐门华山联军,不得已之下的委曲求全之计,只可怜这青城大小姐,白罗伞声名鹊起不过几年,就这麽被卖进彭家。等听说她是嫁给彭千麒后,人们更是震惊,嫁给彭南二也就罢了,嫁给彭千麒,还有几年好活?这不是结盟不成反结怨?真要跟青城反目成仇,抚州船队何必北上?尤其不解以彭镇文的手腕跟世故,是怎生把这事给办砸了的。
与彭家有交情的门派都来探问原因,曹栖岩更是苦劝,彭镇文只说一切自有安排,可这算什麽安排,存心给青城下马威?彭家虽强,但打从彭老丐死后,赣州这一带也闹出了不少动静,好不容易跟青城结盟,怎麽又来这一出?这事从彭家说不张扬,只在事后补办喜宴就知端倪,九大家姑娘出嫁能这麽寒碜?
没承想今日到了宴上,真见着这「沈夫人」亲自宴宾,这女人不仅年轻貌美,而且落落大方,浑然不见别扭姿态,怎麽看都不似不情愿,当真让人搔破脑袋也想不透。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青城与彭家联姻虽属无奈,其中却也有真意。青城被唐门华山夹击,有传闻说点苍也暗中支持唐门,少林武当自顾不暇,崆峒作壁上观,至于衡山,莫说现在元气未复,打从丢失盟主之位,跟青城就差明面上没撕破脸了,静虎入掌黔东维持秩序也不知是衡山另有所图,还是他看在妻子面上帮青城一把,青城能结交的强援从地理位置上也就只有掌着赣州的彭家了,徐家在长江下游,要过路还得看彭家眼色。
若以长久计,彭家确实是青城眼下唯一的浮木,要说两家是真心联合也非不可能,倒是没料到青城少主如此能屈能伸。这麽说来,当初沈庸辞正值壮年就称病逊位,后来又死得不清不楚,这里头恐怕也有几分古怪。
宾客们还没琢磨清楚,新娘就来敬酒了,他们想说几句吉祥话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怕说好听了反得罪这位沈夫人,只得含糊恭喜几句。
沈未辰对彭南六道:「六公子,替我介绍一下这几位大人物吧。」
彭南六低声道:「我认不全。」说着指着其中几人道,「那是张掌门,那是李堂主……」他接连介绍几人,沈未辰笑道:「这挂一漏万的,不若诸位自个介绍,也好让贱妾认识认识。」
宾客们连忙起身,一一报了姓名身份,沈未辰轻啜一口酒道:「贱妾不胜酒力,聊表心意,往后丐帮与彭家还需诸位鼎力支持。」
她走完一圈,二十馀桌都敬过一轮,把两百来个宾客姓名记下,这才回到主桌,对彭镇文敛衽行礼:「文叔公,我有些醉了,想先回房歇息。」
彭镇文点头道:「去吧。」
彭南六忙道:「我送沈夫人回房。」
彭南二冷声道:「有你的事?坐下!」
沈未辰笑道:「我自己能回去,不劳六公子费心了。」
彭南六不敢违逆二哥,只得乖乖坐下。
沈未辰自行离去,彭镇文瞧着她背影,既觉满意,又不禁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沈未辰回到房间,许荷与许莲忙为她更衣。她手铐脚镣并未除去,手铐上的铁链贴着胸下,用丝线缚住以免晃动,脚镣则被马面裙掩盖,只要不迈大步,外表看来与寻常无异。
许荷低声道:「姑娘辛苦了,这麽走动不累吗?」
照理说,许家姊妹该改口称沈未辰为夫人,但沈未辰厌恶这称呼,在外必须忍耐,却不想贴身丫鬟也这样称呼她,于是要两人私底下叫自己姑娘即可,两人不明其意,只是听命。
沈未辰笑道:「这场面我打小习惯了,不觉辛苦。」又嘱咐道,「你们在彭家做事,少说少问,要谨慎小心。」
许莲许荷忙不迭点头。
宴席上沈未辰虽然节制,但每桌喝一杯仍觉醉意,让许莲打水替自己卸妆。许荷为她摘下头饰,沈未辰问道:「外头最近有什麽新鲜事?」
许荷兴奋道:「有件趣事!听说闽地有个孙堂主死在荒道上了,有人说是李大侠来啦!」说着顿了一下,低声道,「也不知道李大侠什麽时候再来抚州,怕是这儿通缉太多,难了。」
沈未辰听到李景风,心中一跳,随即明白又是有人假托名号,景风若回关内,定然先救自己,绝不会张扬犯案。他出关之事极其隐秘,除了崆峒议堂要员跟几名亲信,无人知晓,倒是这几年间借他之名暗中行刺的人不少,各种关于他的流言越传越玄乎,沈未辰与沈玉倾谢孤白闲聊时曾作为笑谈。
谢孤白道:「不只是有人假托景风之名除恶,也有夜榜藏身于后,才有这麽多大案都赖在景风头上。」
刺客不宜扬名,行迹隐匿的大侠便是最好的掩护。
沈未辰见许荷神色兴奋,问道:「听语气,你仰慕李大侠?」
许荷红着脸道:「谁不仰慕李大侠?多少姑娘想嫁他呢。」
沈未辰低声喝道:「他是行刺总舵的仇人,你怎麽敢这麽说话?当心我把你们姐妹交给二公子处置!」
许荷脸色煞白,忙跪地求饶:「姑娘饶命!」
许莲打水回来,见妹妹下跪求饶,忙放下水桶跟着跪下,惊慌道:「姐姐做错了什麽惹姑娘发这麽大脾气?姑娘饶命!」
沈未辰摇头道:「起来吧。我只是要你们记得,在这儿提起三爷跟李大侠的名字得小心,你们口无遮拦,早晚要出事。」
姐妹俩吓得花容失色,相互搀扶着起身,沈未辰心想这俩姑娘容易轻信于人,又不精细,让她们打探消息容易泄密,到时反害了两人,但自己没其他耳目,也只能靠她们了。这几日相处融洽,两人对自己放松了戒心,说话肆无忌惮,与她们交心容易,但必须让她们懂得警惕,这一吓能让她们长记性。
沈未辰道:「我足不出户,往后只能靠你们陪我说话解闷了。你们在外头听着有趣的事就跟我说,只记得一点,说话务必小心。若二公子问起我们聊些什麽,你们就照直说,除非我有交代,否则不用特意隐瞒。」
两人应了声是,沈未辰见她们惊魂未定,笑着招手:「过来,我有秘密跟你们说。」
两人大感好奇,凑上前来,沈未辰在两人耳边低声道:「我也想嫁李大侠呢,这话可不能跟二公子说。」
两姐妹捂嘴一笑,忙道:「不会说,不会说。」
沈未辰点点头,接着道:「我闲来无事,你们替我去向二公子要个筝打发无聊吧。」
许荷睁大眼睛:「姑娘还会弹筝?」
沈未辰笑道:「学过一些。若想学,我教你们。」
许荷摆手:「我怕是学不会……」
沈未辰笑道:「没让你去卖艺,学着玩而已。」
要把这俩丫头收作心腹还需花点工夫,沈未辰心想。彭千麒虽然恶名昭彰,但彭家政事素来由彭镇文处置,不少门派是恶其人而不恶其亲,尤其牵扯门派利益,愿意跟随彭家的也不少。今天来的宾客应该都是赣地最重要的门派要人,无论喜不喜欢彭家,消息传出去,这些人都会认为青城与彭家结盟之情甚笃,虽然于青城名声有损,但益于彭家,彭镇文会满意,但也会对自己提高戒心。这段时日必须深居简出,免得彭家起疑,但自己不能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还需这两人替自己探问。
照推算,船队应该已近襄阳,严家会乖乖退兵吗?沈未辰最担心的便是青城,只是两地相隔遥远,不知青城战事如何……
※
听到沈未辰下嫁彭家的消息,严烜城几乎要晕过去。他不相信这种事,也不相信将妹妹视若珍宝的沈玉倾会干出这种事。
「一定是谣言!」军议上,严烜城当着赵子敬丶杜吟松丶古铨新等一众华山大将和严家旁系长辈严秀池的面,对着父亲与弟弟大叫,「青城要乱我军心,骗我们撤退!」
如果这真是青城的诡计,自己这样力排众议是不是会害了青城?严烜城脑子还乱着,就听父亲冷冷道:「抚州船队正向襄阳驶来。」
「谁知道他们中了什麽诡计?那个谢孤白狡猾得很!」严烜城大声反驳,「沈玉倾不可能把妹妹嫁给臭狼,不可能!再说了,真要打,他们就该偷袭,干嘛大张旗鼓宣布结盟,让咱们戒备?假的,肯定是假的!」
严非锡难得地耐着性子问道:「上百艘战船在江面上,怎麽藏?」
严昭畴连忙安抚大哥:「大哥,咱们现在要想的是怎麽应付彭家船队。鄱阳湖是水路要道,彭家手上是丐帮船队主力,咱们要怎麽打这一仗?」
「那是虚张声势!」严烜城道,「他们虚晃一枪就会走!消息是假的,卖个人情给青城而已,就是要我们误以为真,不用理会!」
严非锡的耐心很快告罄,吸了口气道:「再胡言乱语,就滚出去!」
严烜城还要开口,严昭畴一把将他摁下:「大哥,坐下!」坐在身边的方敬酒也把手按在他大腿上,低声道:「你要是被赶出去,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了。」
严烜城抱着头心乱如麻,只听严非锡问道:「昭筹,你怎麽说?」
严昭畴道:「大哥的话有道理,彭家若要偷袭,就算江面上无处可藏,也用不着放消息让我们提防,我猜有几个可能,一就是假消息。」
「假的!」严烜城大喊。
「把他给我撵出去!」严非锡怒喝。
方敬酒起身致歉:「大公子会安静的,恳请掌门再给他一次机会。」
若在往常,方敬酒大概就拽着严烜城走了,严烜城知道方敬酒是为自己低头向父亲讨要人情,强按下情绪向父亲道歉:「我会安静的,请掌门别赶我出去。」
严烜城出使点苍,不但完成任务平安回来,还多向唐门借来五十万两,让严非锡刮目相看,连带着各项军议政务都让他参与,但他仍是优柔寡断,现在还在军议上失态,简直分不清敌我。
但凡对这孩子抱有一点念想都是在处罚自己,严非锡心下恼怒。
严昭畴见大哥道歉,不等父亲发话,立刻接上话头:「若是假消息,那就是想不战而逼退华山,若消息属实,沈玉倾为解青城之围真与彭家结盟,则彭家放出消息仍是希望华山能闻风而退。
「无论真假,紧要的是彭家确实要帮青城。通州那儿也有消息,魏袭侯把搬出旱坞的船只入水了,他避战大半年,上游水路又断了,要这些船做什麽用?华山若不避,这一仗躲不掉。」
「彭家没信义。」严秀池说道,「可能只是虚晃一枪,碰个头就撤退,给青城一个交代。」
严秀池是严非锡的堂弟,之前是华山船队教头,严旭亭与严九龄死后,因得弟子拥戴,代守汉中。
赵子敬说道:「这对彭家有什麽好处?青城灭,他失去盟友,青城没灭也不承他的情,白耗军粮吗?」
严昭畴道:「彭家派人送出喜帖,急于宣布沈家大小姐跟臭狼的婚事,这婚事肯定是假的。彭家没人了吗?彭南二都还没娶亲,彭南六年纪虽小,也不是不能娶,嫁给臭狼反倒古怪,他们就是要拖青城下水,绑住两派关系。」说着望了大哥一眼,这话显然是说来安抚大哥的。
「彭家会不会动真格的取决于咱们,是看咱们要不要战。」严昭畴接着道,「臭狼暴虐,把彭家名声弄臭了,可彭家政事皆出彭镇文,这人素来深谋远虑,不会轻易背信,袭杀徐放歌是为了自保,现在腹背受敌,除了青城别无盟友,这盟约于他们有利无害。
「我们不让,他们必须战,反之,我们若退,他们也绝不会追,甚至乐见咱们撤退,这就是他们放出消息的用意。」
「这些我都知道。」严非锡闭目沉思,被毁的脸颊上肌肉抽动,「问题是,我们要跟彭家打吗?」
严非锡顾虑的是战争损耗。若以灭青城为前提,则必须拦下彭家的救援,让青城与唐门决战,青城灭,唐门也会付出代价。昆仑共议他彻底不管,到时候利用俞继恩的威望慢慢收拢湘地门派,跟唐门联手掌住长江汉水上游,对西抵御崆峒,对东则抵御武当反噬,虽然难,但至少延续了华山命脉,还留下了争雄本钱。
但几场大战后,华山损耗严重,他不清楚彭家船队实力和求胜的决心,是会一触即溃,还是会让华山陷入苦战?魏袭侯率领的船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带走了不少襄阳帮精锐。
打或不打,严非锡问的是这个。严秀池丶杜吟松都主张与丐帮一战,古铨新与赵子敬则主张退。赵子敬道:「咱们冒险打武当,好不容易取下襄阳帮,库府里那些银两粮食运回华山,几个月都搬不完。现在华山空虚,铁剑银卫一来,咱们就成了替崆峒当保镖运钱粮。通州是青城东部督堂,华山帮唐门牵制住通州几个月,已经仁至义尽。咱们明面上跟彭家船队交战,虚晃一招诈败而走,顺势撤回汉水,把襄阳帮剩馀资产都搬回华山,让唐门跟青城丶彭家消耗,咱们有钱有粮,继续招兵买马,谁输谁赢都奈何不了华山。」
古铨新是长安当地碑林铁笔门掌门,同时也是华山兵堂副堂主,这次倾巢而出,他随军参战。他听赵子敬这麽一说,当下附和道:「青城是唐门要的,他们想通吃川蜀两地,咱们不用替他们卖命。」
严非锡问严昭畴意见,严昭畴也是难决,只道:「华山一退,就失去唐门这盟友,但是打,若损伤惨重,还能抵御武当反扑吗?」
青城卖女儿,换来的是让华山进退两难的局面。
严非锡目光扫过方敬酒时没有任何停留,严家跟方敬酒已无关系,方敬酒现在是严烜城的家臣。他看向低着头抱着脑袋的严烜城:「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严烜城抬头迎上父亲严厉的目光,面红耳赤,只想破口大骂。
「掌门,请让我跟公子出去说两句。」方敬酒忽地起身。
杜吟松怒喝:「这是军议!你他娘的拉屎还要人陪吗?」
方敬酒也不理他,拉起严烜城道:「公子,咱们出去吹个风。」
严烜城犹如失了魂,被方敬酒拖到门外,方敬酒见他颓丧,道:「你是要自己振作起来,还是我扇你两巴掌?」
严烜城红了眼眶:「是我害了沈姑娘!」
严烜城之所以如此失态,只因无法接受是自己把青城逼到必须出卖沈未辰与彭家结盟的地步。是他去点苍借钱,转交了冷面夫人给父亲的信,那根本不是什麽谈和示好丶为华山与青城斡旋的信件,而是与华山勾结覆灭青城的计划书。两派书信往来丶研拟战略,都是自己开的头,因此他自责悔恨,难以自持。
「冷面夫人想做的事,不会因为公子不去就不做。」方敬酒道,「公子只是刚好路过,不用自抬身价。」
严烜城知道这是安慰,摇头不语。方敬酒见他听不进去,接着道:「现在是华山的生死关头,说服你爹作个决定,哪怕你想害死华山和你爹都成。」
严烜城惊道:「你说什麽?!」
「就那麽一说,至少是公子你自己的决定。」方敬酒深觉跟着这优柔寡断的大公子,自己每天说的话是以前的十倍之多,严烜城简直就是头蠢驴,抽一鞭子才会动一动,「别让别人替公子作了决定,再来懊悔。」
严烜城左右为难,他不想害华山,但也不想害青城。
「不用想怎麽救沈家大小姐,那是他哥和他男人的事,公子没那本事。」方敬酒道,「去给华山出个稳妥的主意吧。」
严烜城像是被长辈教训的孩子般低头道:「我知道了。」
方敬酒问:「想明白了没?想明白了就回去吧。」
严烜城摇头,过了许久才道:「想明白了。」
两人回到席间,赵子敬正与杜吟松为是否迎战争执不休,看来严昭畴仍没定论,这也难怪。赵子敬跟杜吟松两边人马看法仍是粗浅,这不只是一场战事,更是牵连到九大家当中三家,甚至五丶六家之间的局势,华山一旦走错便要万劫不复,他们眼光不及此。严非锡与严昭畴都是看出这点才迟迟不下定论,否则以严非锡的刚愎自用,何需其他人的意见?
严非锡见严烜城回来,问道:「有什麽想说的了吗?」
严烜城吸了口气,道:「不能打。彭家帮青城就像华山必须帮唐门,华山迎战,彭家就必须接战,而且必须赢,一旦输了,白耗兵力不说,往后还孤立无援。这会是场硬仗,魏袭侯就算不带通州弟子来包夹,也会趁咱们大战之际率军去救青城。湘地新定,我们还在拉拢人心稳固地盘,行舟子在徽地虎视眈眈,要是趁势来攻,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大哥的意思是退兵?」严昭畴问,「这会背弃与唐门的盟约。」
「也不能退。」严烜城接着道,「无论进退都必须考虑一件事,那便是崆峒。崆峒按兵不动反而更见野心,我猜朱爷想的是高筑墙丶广积粮,以待时机。」
「那不是更该回头守住华山?」
「赵子敬,听大哥说完!」严昭畴喝叱。
「如果青城赢了,就给了崆峒理由,青城凭藉盟主之位,大可以与崆峒联手灭华山,沈公子还会联络武当取回湘地,三派联手,华山就没了。」
华山攻武当原就是在自己落入万劫不复境地前的背水一战,稍有闪失就一派尽墨。
「不战又不退,那要怎麽办?大哥……」严昭畴说到一半,忽地恍然,「大哥的意思是以退代战?」
严烜城点头:「咱们让船队退开,让出去往通州的水路,但不远离,作为疑兵,彭家顾忌我们袭击,不敢轻易奥援青城,咱们牵制住这支船队,对唐门也有交代。」
赵子敬道:「只怕冷面夫人那儿不好交代。」
「冷面夫人不会傻到相信华山会为唐门死战,收到彭家请帖,估计也知道发生了什麽事。这就是彭家发喜帖的用意,一来是怕青城反悔,二来是要华山唐门知难而退。作为盟友,我们牵制住彭家船队,断了青城退路,冷面夫人得想办法逼青城决战,她不能索要更多了。」
「最重要的是,」严烜城接着道,「咱们要慢慢退回华山,免得崆峒来犯。」
「你要船队跟彭家对峙,又要队伍退回华山?」严秀池一如其他长辈般素来看不起严烜城,「这要怎麽做,分身有术?」
「咱们有襄阳帮码头,船只靠岸时下来一百个,回船上二十个,隐密些,不会被彭家发现。」
「如果被发现船上空虚,彭家来攻呢?」
「如果不确定必胜就不做,那就不用打仗了,敌人又不会照着你的布置来。如果魏袭侯带船队顺流而下,非要决一死战,华山也非得应战不可。」严烜城道,「堂叔打仗前就知道输赢?计谋一定要保证能成功才用?庙算多则胜只是增加胜机,没有什麽计谋是用了一定赢的。青城跟彭家结盟就是要逼华山退兵,不结盟我们根本不会退兵,结盟了我们才可能退兵,那华山就只能乖乖退兵?照堂叔的想法,彭家船队根本不会出现在江面上,咱们这军议也不用开了。」
这一顿抢白说得严秀池哑口无言,严昭畴缓颊道:「让掌门决定吧。」
严非锡沉思片刻,起身道:「今日军议至此为止,你们各自备战。」
严烜城知道父亲还拿不定主意,严昭畴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大哥你出的主意总是好的,以前就该多说话。」
严烜城满心是对青城的愧疚与自责,摇头不语。
两天后,探子已可见彭家船队大张旗鼓而来,严非锡派人叫来严烜城,吩咐道:「照你的计划,我们布置疑兵牵制彭家。我带人回华山,你帮昭畴守襄阳。」
严非锡难得对严烜城委以重任,严昭畴甚是欢喜,笑道:「大哥,有劳了。」
严烜城只是无奈苦笑。
※
深夜,大雨滂沱,魏袭侯掌了盏油灯,与苗子义来到通州城墙上。
彭家船队距荆州不过两日船程,远在通州的魏袭侯早就知道消息,或者说早在沈未辰离开通州那一天就开始作准备,广积粮草,将旱坞里的船只拉出陈列江面,摆出要奥援彭家丶与华山一战的态势。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苗子义回来,确认彭家已经派出船队后,开始着手下一步。他让弟子假扮百姓每日出城,移往北边二十里一处山地,在那儿建营寨,囤积乾粮,等着彭家船队抵达,而今天又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大雨天。
「咱们真要去?」苗子义擦去脸上雨滴,不安地问,「上回你带走襄阳帮船队,襄阳帮就失陷了,现在你又要带走通州队伍,通州就成空城了!」
「青城没了,咱们在通州称王吗?救青城才是紧要,通州丢不丢不重要,只要彭家船队还在,我赌华山不敢攻城。」魏袭侯不以为意,将银枪系在身上,拉了拉绳索确认结实。
「要有万一呢?华山要是打跑了彭家,再来攻城呢?」
「怕万一就别打仗,投降吧!」魏袭侯哈哈大笑,「最重要是你知道的路够隐蔽。」
「走私的道,被发现就是死。」苗子义道,「是险径,行军慢,沿途没粮草接济,很危险,要不等华山退了,走大路?」
「大小姐用名声换来的机会,不是让咱们在这里等。」魏袭侯道,「你小心拉着绳索,这回没有大小姐,别摔死啦。」
绳索下落,这次只有他们两人。魏袭侯提着油灯,踏过泥泞,慢慢走向二十里外的营寨,那儿聚集着通州的驻守弟子与襄阳帮众,他们同样穿着蓑衣,蓑衣下藏着不多的口粮与军械,襄阳帮与驻守通州的精锐弟子皆在这山上聚集。
「先走山路,再转大路,咱们去救城!」魏袭侯大声道,「山道险,都当心些!」
苗子义道:「一个挨一个跟我走,鱼贯前进,注意脚下,前灯照路!」
油灯一盏盏亮起,在暗夜里缓缓移动,大雨掩盖了脚步声,点点光亮渐次化为一条腾挪的火蛇,沿着山道层层盘绕而上。
在这个下着大雨的深夜里,一支前往青城的救援队伍悄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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