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猛虎下山（下）

    首节柯靳烽的爆发，瞬间打醒了兴业队。
    代京上场！
    福州球王的第一次触球，就获得了看台上拥趸的欢呼，而他也用一个摆脱，晃开了柯靳烽的防守，命中了他的首分。
    不是快，而是节奏变化这一下没跟上。
    柯靳烽顾不得思考，他过前场，再次往侧翼走，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代京。
    是回应球吗？
    每一个人都在这样想。
    但柯靳烽交叉步往弧顶去，他分球给接应的何夕，然后迅速做了一个卷切，从中路往篮下移动。
    顾小华从另外一侧上提，他的动作，把刘幸带出了三分线。
    同时罗永往短角区撤，想拉空禁区。
    但温杰没有动，注意力全放在柯靳烽身上。
    另外一侧的周延也朝油漆区靠近，明显柯靳烽带给他们的威慑力，让他们做出相同的动作。
    柯靳烽一看不行，也不走，反而凑了上去，挤进了内线。
    顾小华接到了球，同时刘宣跑上来，要给他打挡拆。
    上喜的配合就那几个，挡拆后的出手或空切。
    顾小华见内线有柯靳烽，没有多想，张手就射。
    顾小华的球弧顶高，在靠近篮板上沿才开始下坠，这样的三分球，进了就是空心，没进，球反弹的力度偏向垂直，不会往外线蹦。
    别看这么小的细节，却是分辨外线三分手是否精英的一个标准。
    投三分如果弧度太平，那被外线拿到的概率就大，从概率上，被进攻方拿到的可能也很大。
    但问题是，一旦被防守方拿到，就会立刻形成快攻。
    两害相权取其轻，后卫的三分会更倾向弧顶高，这也有利于抢板，哪怕没争到篮板，也可以通过延误和干扰，杜绝对方打转换的可能。
    这些都是意会，跟柯靳烽打比赛多了，顾小华就发现柯靳烽的争前场篮板的能力很强，于是提高了出手的选择。
    篮球砸在篮筐和篮板的联接处那块铁板上，垂直蹦起后蹭到篮板，在空中发生了一个轨迹的改变。
    温杰和周延都被这一下晃了，好在他们几乎占据了篮下，抬着头，盯着球的落地，身体跟随做出位移。
    柯靳烽第一下没挤进去，但篮板的折弹给了他充裕的调整时间，他几乎是侧起身子，提前起跳。
    温杰后知后觉，等跳起的时候，发现有个人早就在二楼对他招手微笑。
    手刚接触，柯靳烽没有等下落，而是直接空中作业，巨大的手掌帮助到了他，只是刹那接触，就完全掌控住篮球。
    手腕一转一托一挑，就仿佛是他在上篮一样。
    凭空出现，挥洒自如的把球挑进篮筐，这一幕，又一次惊到了整个球馆。
    这种天赋和技术组合出的篮球特有美感，如钻石般璀璨，太容易将人吸引和立刻生出喜爱之情。
    对于篮下的温杰和周延，或许只有骇然，但对于旁观者，就剩赞叹。
    龚松林摇头，这球距离远，他并没看清楚，就看到91号跳起，然后就听到那边看台传来的轰然声。
    「补进去了？」
    他立刻猜测。
    代京已经接受柯靳烽很强的事实，但篮球是团队，他不认为上喜能赢，现在他上场了，要做的就是击败上喜。
    也许你赢了表现，但我还是要送你回家！
    兴业打了个双掩护，鉴于柯靳烽的强力防守，温杰和周延，分别在弧顶和肘区，给代京创造了一条通往篮下的通道。
    被延误，连靠近都办不到，柯靳烽只能目送代京上篮得分，而篮下的刘宣，只能高高举起手，徒劳地意思了下。
    回过头，兴业打出23联防，代京没领防，因为主教练郑拓提醒队员，面对柯靳烽的突入，要坚决包夹。
    上喜连续传导却没有找到出手的机会，球再一次回到柯靳烽手里。
    抬头看时间，还有7秒。
    时间就意味难度。
    难度是技术的延伸！
    技术延伸的尽头，就两个字。
    自信！
    弱侧手运球，做了一个摆动，代京也在读秒，他估计对方马上要出手，已经踏出三分线，直面柯靳烽。
    只要给足干扰，那这个回合就防守成功。
    一个个回合下来，优势就是这样确立的。
    柯靳烽见代京降重心，他便上提重心。
    这是刷篮球视频吸取来的知识点。
    一对一情况下，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不要落入对方设定的框架内。
    避免形成相同的节奏中去，这会让进攻陷入巨大困难。
    对方降重心，自己要提重心，反之亦然。
    降重心是为了防突破，如果自己也降重心，那结果已经输了一半。
    代京不得不把重心提了起来，防止柯靳烽悍然跳投。
    就在他抬起身躯的时候，柯靳烽却俯身交叉步变向，这个节点他抓得很准，是带着预判的连贯动作。
    代京反应很快，沉髋扭胯，收回前脚来重置脚步，准备滑步去跟随压迫。
    却在这些动作做到一半，看到柯靳烽同侧炸球，同时重置脚步横移半步。
    刚好甩出他一个身位，看到柯靳烽合球跳起，代京连伸手去干扰的反应还没来得及。
    尽管动作不娴熟，但柯靳烽就是敢做动作。
    跳起后，凭藉强悍的核心力量，柯靳烽依旧稳稳地三分出手。
    落地同时，还保持高举的投篮手。
    「唰！」
    球太快，穿网强烈的摩擦声，很大。
    篮下的周延在护框，听得最清楚。
    愕然的去看，目光在人影的缝隙中，看到91号高举的右手。
    「连代京都压不住！」
    代京远没有其他人惊讶，他什麽风浪都见过，能压着他打的人，大有人在。
    他就权当今天是高手局，自己全力以赴便是。
    心头上的转变带来的是节奏上的温度，持球突破后的分球，刘幸命中了他第二个三分，将比分重新追回来。
    21比24。
    但柯靳烽学得有模有样，同样是中路强突，分给移动到底角的顾小华，后者三分同样命中。
    分差变回到6分。
    郑拓吹了下口哨，兴业开始猛攻内线。
    憋着火的温杰靠住罗永，强行挤开，将球半勾手打进。
    回过头来，柯靳烽无球移动，遭遇曾豪的犯规，破坏掉这次进攻。
    尽管回表14秒，但柯靳烽被代京和曾豪包夹锁住，顾小华突破小抛投，没有命中，反而被兴业打出快攻再得两分。
    杨学安这时候也明白了，兴业的策略就是不让柯靳烽去接球，就算接球，也用犯规去破坏。
    并且，有一个问题在随着比赛时间，在扩大。
    替补！
    上喜的首发本来就弱，替补轮换就更差。
    半场也许顶得住，全场就不可能让他们五个人坚持下去。
    可换谁上，只会加剧弱化上喜的战力。
    但老头能做什麽，他什麽都做不了，在篮球这一行，他酸甜苦辣都尝尽了，在他看来。
    能看得到结果却无法改变的事，是最痛苦的。
    「能领先多久就多久！」
    老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在喃语，他喊起陈琦。
    「上去，换何夕，让顾小华打控卫，柯靳烽打得分，你去打小前锋。」
    陈琦赶紧走向技术台，这是老头最后的牌，就这样，在第二节还没过半，就用了。
    柯靳烽也感受到了，换之前的比赛，换人起码好几拨了，但看到陈琦上来换下何夕后，立刻明白。
    他看向场边的老头，老头对他做了个手势。
    那是一个六的手势。
    意思是自由发挥！
    转回头来，柯靳烽凝神继续投入比赛。
    局面在倾斜，在体能的作用下，顾小华的命中率在下降。
    这也意味兴业可以更大胆地包夹柯靳烽，而刘宣近在咫尺的打板居然划框而出，更是暴露他消耗极大的事实。
    无奈，罗永被顶上中锋，杨学安让没休息两分钟的何夕再次上场。
    陈琦进内线，柯靳烽再次回到小前锋位置。
    旁观者清，龚松林就知道，上喜距离崩盘，快了。
    篮球比赛经常有类似的情况，甚至前三节打得有来有往，忽然第四节就断电崩盘。
    说到底，还是体能的问题。
    替补席深度代表了硬仗能力，打这种级别的比赛，消耗是无时无刻的。
    温杰和周延看似没得多少分，却把整个上喜都拖在泥潭里。
    要让他们不得分，就得肉搏，别说刘宣，罗永都脸色煞白。
    若不是柯靳烽，上喜都可以现在就投降。
    看着91号再次一条龙，扛着代京把球上篮打进，龚松林更觉得珍贵。
    这小子，体能滂湃，全队都没力气，他还生龙活虎。
    可回过头，兴业又反打一个，上喜的退防速度明显变慢，代京和刘幸打出手递手传球，戏耍上喜一番，将球打进。
    「已经进入我们的节奏！」郑拓心中大定，他甚至有了心情问龚松林：「待会打完喝一杯？」
    「不急，不急！」龚松林摆了下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上半场的铃声终于响起，柯靳烽叉腰看着比分，那股不服气的眼神，更旺盛的在燃烧。
    40比34。
    兴业反超了比分。
    本节，他们轰下24分，一举改变了局面形势。
    代京得分不多，但串联起全队攻防，老练在他身上尽显无疑。
    而柯靳烽的得分，更是耀眼无比。
    24分6篮板2帽2断，还有3个助攻。
    他几乎得了上喜大半的分，是球场上的焦点人物，可上喜却依旧落后着。
    这种沮丧感，柯靳烽在安吉杯已经感受过，球队差距会让很多努力化为无用功。
    难道，一个人的强大，真的没用吗？
    柯靳烽在问自己。
    回到更衣室，呈现戏剧的两极分化。
    一边是打满上半场的六个人，气喘如牛。
    一边是一分钟都没打的6个人，面色黯然。
    一静一喘，格外诡异。
    柯靳烽不断擦着汗，他身体的累比不上心中的累。
    他不去想结果，脑海空白一片。
    这种状态持续到快要出场，老头一句话才戳破了。
    拉住他，等其他人都先期走出去，杨学安心疼：「尽力就好，是我们太弱，与你无关。」
    「教练，别放弃，我们还有机会。」
    老头哪里会信，他宽慰的拉着柯靳烽：「不要拼命，不能受伤！以后的路还长着！」
    「我不会！」柯靳烽毫不在乎。
    以后？
    又是以后！
    如果今天没赢球的志气，有什麽脸面谈以后去赢球！
    「总之注意点！」老头叮嘱着。
    下半场一开始，稍微恢复体力的上喜首发，又僵持住了比分。
    顾小华连续两次突破打成，再次让兴业改变阵型，从1盯四联的阵型换回到32联防。
    代京对柯靳烽的防守策略是不让其舒服接球。
    加上曾豪这个清道夫的存在，将柯靳烽的打球节奏，磨得稀碎。
    第三节大部分时间，柯靳烽只能通过罚球来得分。
    兴业的策略让柯靳烽发现他被模拟器蒙蔽了。
    模拟器有三点和现实比赛的区别：无主动性犯规丶体能不消耗丶双方水平均衡。
    所以柯靳烽对体能这个没概念，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意识到，除了技术之外，体力也是关键。
    再次被曾豪冲撞，倒在地上的柯靳烽缓了回来，顾小华跑来把他拉起来。
    「有事没？」
    柯靳烽揉了下疼的肋部，走上罚球线，他看到五犯的曾豪被罚下，但兴业走上那个人，却把目光紧紧锁住他。
    顿时明白，这是第二个炮灰！
    也许是因为疼感，两罚都罚丢，场下的龚松林本来就紧锁的眉头变成了川字。
    「老郑，毕竟还是小孩。」
    他起身告诫道。
    「没办法，今天要是输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郑拓的话，让龚松林哑口无言。
    毕竟这是人家要吃饭，这是饭碗。
    只好坐下继续看，现在的龚松林更多是担心，而不是欣赏。
    但全队都没有体能的支撑的时候，那就意味，对方压在你身上的压力，就在加码。
    柯靳烽开始感受这种逐渐增大的压力，无论怎麽移动，对方第一时间就去围攻他。
    挡拆的意义在于两个都有威慑力，而其中一人没有投射能力，这反而是自投罗网。
    柯靳烽的无球跑位完全进行不下去，他只能在高位才能要到球。
    然而当他持球那刻，代京会非常有经验的防投不防突，在他身后，至少有两个人在补位置。
    不行就犯规，哪怕送你上罚球线也可以。
    全队12人，我罚下去5个人，也照样能赢！
    有本事就罚死我们！
    这是郑拓在中场对全队的原话，下半场就一个事，掐死91号。
    但柯靳烽晃过代京，往内刚跨出一步，就被人伸手拦腰拉住，这种在野球半场经常发生争吵的动作，立刻被裁判吹罚阻挡犯规。
    再次走上罚球线，气息紊乱的柯靳烽，很难保持住手型。
    两罚中一！
    懊恼的拍掌，柯靳烽感觉世界在慢慢离他远去。
    「把他换下来！」老头喊起了陈琦。
    被告知下场的柯靳烽先是错愕，然后看向老头，后者对他点头，终于意识到什麽。
    下场的那刻，老头一把就抱住了他。
    「我不能让你在有受伤的风险下打球！」
    「教练，我真不会！」
    奈何老头根本不听，板着脸指了下替补席。
    柯靳烽愤然的回到替补席，感觉后背被人拍了下。
    扭头去看，是范舟，他一脸焦急的表情。
    「我没买！你不用这麽拼了！」范舟小声地说。
    柯靳烽却愣了下，随即苦涩的笑了下。
    他没有解释，而是低下了头，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那种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的感觉，越发强烈！
    我只是不想输，为什麽反而大家奇怪起我来了！
    但柯靳烽下场，上喜的得分彻底断流，越打越顺的兴业开始了得分表演。
    看台上的观众有了嘘声，这是给上喜的，更是给上喜主教练的。
    但老头毫无表情，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底线和原则，他不会为了赢球，眼睁睁看到兴业像伐木工一样，粗暴对柯靳烽进行砍鲨战术。
    罚球没有意义，上喜没有第二个强点和对等的防守强点去解决。
    既然如此，把柯靳烽摁在替补席是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少年会不会生气，老头已经不在乎了。
    这是上喜最后一场比赛，有始有终，完好无损的来上喜，完好无缺的离开上喜。
    龚松林也清楚了，他起身往这边走，他确实迫不及待，不想等到比赛结束。
    「我能和他聊几句吗？」
    杨学安自然认识龚松林，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可以！」随即，老头大致明白了。
    龚松林就这样坐在柯靳烽旁边，而后面的范舟更是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呼起来。
    在福建，谁要是跟龚松林扯上关系，那就真真切切站稳了脚跟。
    「你好！」
    柯靳烽诧异的看了眼凑过来的龚松林，也许是知道自己上不了场，少年的情绪很低落。
    「我看到你的表现，所以我想问问。」
    龚松林停顿了下，等柯靳烽看向自己才开口：「你想打CBA吗？」
    柯靳烽慢慢张大了嘴巴，问出第一句话：「你谁啊？」
    后面的范舟顿时急得跺脚，他立刻插话：「靳烽，这是龚指导，福建球王！你态度尊敬点！」
    「不用管这些，只要你愿意，明天你就可以来福建浔兴俱乐部报导！」龚松林却让范舟先别说话。
    「然后呢？」柯靳烽却问。
    龚松林显然没想到少年会这样问，愣了一小会。
    「然后等18岁，你就可以打CBA！」
    「但我想打NBA！」
    柯靳烽的回答，比上一个还炸裂，后面的范舟脸都白了，而龚松林也是缓了半天才道：「每个篮球人都这样想。」
    「是一定要！」
    「我在存钱去美国，如果你能帮到我，我可以分享我的未来给你！」
    龚松林的名头，柯靳烽知道，李山说过，范舟聊过，顾哥谈过，这是真正的大人物！
    于是，少年索性把话敞开说。
    龚松林读懂了少年眼里的坚定，那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狂傲。
    那是必须要去达到的决心！
    「我们可以一起尝试下！」不知为何，龚松林涌出了很不真实的冀望。
    几年后，每当回忆这一刻，龚松林都觉得是妈祖给了他暗示。
    给了让他有朝一日，重回篮坛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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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猛虎下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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