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周澜手里拎着两个纸包，那纸包用草绳系着，方方正正的，看起来不轻。他的斗笠压得很低，但唐言能看见他嘴角微微弯着，心情似乎不错。
    “二公子早。”唐言抬手打了声招呼。
    “唐道长早！”周澜摘下斗笠朝她笑了笑，那双眼睛亮得发光。他这几日在海上漂泊，脸上的胡茬也来不及打理，今日瞧着倒是干净，想来是昨夜找了间客栈休整。他上船后将手里的纸包举起来，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水云道长呢？”
    唐言道：“她一大早就去了伙房，说是要研究新的烤鱼口味。”水云总是担心唐言吃半个月的鱼会发疯，先前研究的两个口味虽然得到了唐言的好评，但毕竟种类还是太少了，总有吃腻的那天。
    “难得你们俩没待在一起。”周澜调侃了一句，似乎没有注意到唐言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他将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递过去，笑道：“昨夜去买阿胶了，先前同你们说山东的阿胶好，两位一定要试试。”
    唐言愣了一下，周澜先前的确提到过东阿阿胶，只是当时她与水云都没有太过在意。
    没想到，周澜一直记着。
    唐言接过纸包，这两个纸包沉甸甸的，隔着纸能摸到里面一块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让人觉得踏实。“多谢二公子。”
    “该是我谢你们肯不辞千里来帮忙，兄长的骸骨打捞上来的消息已经提前托人带回苏州了，你们是周家的恩人。”周澜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言的神色，忽然问道，“水云道长钻研的香料可有突破？”
    唐言挑眉：“近日还在研究。”
    周澜颔首：“在下有心，想将她的方子记录下来，售予苏州当地的酒楼。凭周家的名望，不愁让这样美味的方子流传于世。这售价分成，咱们之后也可详谈。”
    原来这阿胶还有拉近关系的意思，唐言注意到他眼底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笑道：“水云的伤还没好利索，实在不宜太过操劳，不过这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想法。”
    也不知菜谱卖出去能不能兑换积分，毕竟这不是唐言做出来的。不过即便唐言拿不到收益，能帮水云把这样好的方子广泛传播出去，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水云在伙房忙活了有一会儿，听到唐言与周澜的脚步声时，她手里正捻着几枚花椒，头也没抬。“二公子若有兴趣，我写一份方子就是了。不过这伙房的香料不够，如果原料充足，我还能尝试换换其他口味。”
    周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料我早就备齐了，就等着您开口呢！苏州和沧州惯用的香料，还有些从西域淘来的，都在这船上了。”
    他说着，转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声：“蒋栾！你把那些香料拿出来！”
    蒋栾几乎是立刻就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他抱了五六个盒子过来，在伙房的桌子上摆了一排。
    这些盒子都是统一的样式，盖子上写着各种香料的名字。唐言凑过去看了看，除去花椒、八角之类现代人熟识的香料外，这里面还有些她见都没见过的名字。她蹲下来把这些盒子一个个打开闻了，又各自沾了一点品尝，确认这些香料里没有太奇怪的东西，才敢示意水云使用。
    见水云收下了香料，周澜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把随身带的空白簿子搁在桌子上。“道长，此事不必心急，您只管钻研，船上有的是人给您打下手。”
    水云笑了笑：“那我便不跟二公子客气了。”
    于是这几日，水云一有空就把自己关在伙房里钻研各种香料的用法。唐言在旁边帮忙试菜和宰鱼，她的刀工也渐长。
    一日，唐言品尝了水云新研究的酱香烤鱼，她随手摊开周澜留下的簿子，里面已经被水云记录得满满当当了。
    “这道烤鱼有点咸了，一定是鱼的问题，咱们这几天用的都是船舱里储存的老鱼。”她放下筷子，思索道，“新鲜海鱼身上的咸味会比这个淡很多。”
    水云将酱汁放在桌上。“船仓里还存了不少鱼，估计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撒网大批量捕鱼了。想要新鲜的鱼，得找船员当场钓。”
    “我这就去问问他们！”唐言起身走出伙房，水云便跟出来透透气。
    “哪位兄弟帮忙钓几条鱼上来？”
    唐言在船头的甲板上喊了一嗓子，当下便有几个清闲的船工应了一声，他们拿着鱼竿在船舷边一字排开，甩出鱼线。周澜照例在船舱里点货，蒋栾今日倒是无事，跟着船工们一起行动，排在了钓鱼队伍的末尾。
    “原来帮忙打下手是这个意思吗？我还道杀鱼的事情让他们来做总是不放心，唯有交到你手里才算安心。”水云提议道，“你要不要也学学海钓？”
    唐言嗤笑：“你怎么比我们老板还能压榨人？”
    作者有话说：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提到：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其中“人鱼”究竟指的是什么，也是众说纷纭。后世流传较为广泛的说法，有说大鲵，也有说是鲸鱼。鲸油耐烧，是古代非常优质的灯油。而相比之下，大鲵的出油量不算特别大，只是一些史料中因其叫声如婴儿，所以称之为“人鱼”。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出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原句是：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诚其心，而神自清。
    第53章钓一条大鱼
    海面上波光粼粼，鱼钩沉入水中，浮漂在浪尖一上一下地跃动着。
    “这要等多久啊？”唐言大摇大摆地坐在蒋栾旁边观察片刻，忽然觉得无聊，转而开始研究船上钓鱼用的饵料。水云也跟着坐在甲板上，伙房里摆的那些瓶瓶罐罐还没来得及收拾，她想尽快回去，却又舍不得此刻能多陪唐言待一会儿的机会。
    蒋栾眯着眼睛看向海面，悠然道：“运气好的话，一炷香的功夫便有鱼咬钩。若是运气不好，恐怕一天也钓不上来一条好鱼。”
    “难道苏州的渔夫都是靠着老天爷赏饭吃吗？”唐言道，“若是运气不好，岂不是会饿死了？”
    蒋栾道：“渔夫自然不全是凭运气钓鱼的，不过在这大海上，若是干粮都被吃完了，那真有可能被活活饿死。”
    唐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水云，轻声问道：“你看过《老人与海》吗？弹尽粮绝之后不得不吃生鱼片充饥的那位老人。”
    水云摇摇头。
    “不对吧？这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唐言说到这里噤了声，水云的身世实在离奇，她将未能说出口的话咽下去，“那本书的主角是个老渔夫，他花了很长时间钓到了一条特别大的鱼，有这——么大！”
    唐言说着，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姿势。她又忘记了水云看不见，水云也从未刻意提醒过她。
    蒋栾扭头看了她们一眼，调侃道：“那老渔夫运气好，这样大的鱼，够他吃多少顿了！”
    唐言道：“运气是一码事，有能力和毅力拉得住它就是另一码事了。蒋大哥，你们要是钓到这么大的鱼，是拉上来还是放它离开？”
    她这话原本是想讨教海钓的规矩，毕竟大鱼即便钓上来了，恐怕也没有那么大的空间盛放。可这话落在蒋栾的耳朵里，听上去倒像是在挑衅了。
    蒋栾再次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内容比上一次丰富得多。他把鱼竿支在脚边，站起身原地走了两步。“咱们平日里拉船拉绳子，什么粗活没干过！千余斤的锚都能拉得上来，还拉不住一条鱼？”他说着，还怕唐言不信，凭空比了个潇洒的收杆动作。
    只见他单手往空中一扬，双腿岔开，从肩膀到腰部每一处都在发力，整个身体如一张拉开的弓，微微后倾。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海面，仿佛此刻真的钓上来一尾翻腾的大鱼。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常年在海上生活的人特有的潇洒利落。
    唐言当即鼓起掌，蒋栾便心满意足地坐回去，重新抓起旁边的鱼竿，赌着今日老天爷赏饭。
    唐言的视线跟随着浮漂上下抖动，又顺着鱼竿回到了蒋栾的手上，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蒋栾方才的动作幅度太大，袖口往上挪了几分，正露出小臂。
    他的手臂很粗，青筋暴起，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些是被缆绳磨的，也有被礁石划的，这些伤疤单是看一眼便能大致推测出它的来历。
    可唯独有一处伤疤不太一样。
    这疤痕在他的小臂外侧，又直又细，并排着有三四道，每一道的宽度和深度都大差不差。
    唐言盯着那伤疤看了片刻，她正要开口询问，蒋栾忽然一把将袖口拽下来，遮住了手臂。
    唐言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蒋栾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道疤……瞧着不像是普通的划伤。”唐言隔着布料指了指蒋栾的手臂，脸上挂起了姑娘们惯有的忧虑，她的问题带上了几分引导的意味，“你跟着货船跑了这么多年，是不是遇到过很多海寇？”
    蒋栾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警惕地咽了回去。
    他抬起一只手，捂在另一只手臂的疤痕位置上，沉声道：“早年间在这片大海上行船，海寇是常有的。周家的货船曾被他们盯上过，那时候双方激战，死伤惨烈。我这里也是被他们的武器所伤，多年来伤疤淡去，那段回忆却不敢忘。”
    唐言附和道：“那时候双方交战，想必也是极惨烈的。”
    “此事我本不愿再与人提，却也没有要瞒着别人的道理。”蒋栾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将的鱼竿搁置在甲板上，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二少东家叫我未时过去与他对账，钓鱼的事就让兄弟们来吧。唐道长若有兴趣，我这副鱼竿也托你看着了。”
    唐言点点头：“放心吧，用了你的鱼竿，我必能钓到一尾大鱼。”
    蒋栾匆匆离开侯，唐言接替了他的位置，握着鱼竿摆出一副钓鱼佬惯常的姿势。附近的船工们并没有在意她的举动，唐道长虽有驯服神兽的能力，可论起钓鱼的本事，在场任何人都比她技高一筹。
    “他的反应不对劲。”水云轻声提醒。
    “何止是反应不对劲？”唐言笑道，“你真信那种伤疤是某种武器造成的吗？”
    水云道：“除了武器，还能有什么？”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个人惹我不高兴，我们就打起来了。”唐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述起了幼年时期的事情，“小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我把她按进水里，差点淹死。”
    她说着，拉起自己的袖口。小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浅浅的疤痕，这疤痕将会伴随她的一生。
    同样是细长条，每一道的宽度都像是经过严格的计算——那是小孩子手指的间距。
    “即便蒋栾胳膊上有那样的疤痕，也说明不了什么。”水云话音落下时，甲板上恰好有个船员钓到了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