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到底还是她没本事，总也帮不上忙。
    唐言匆匆赶到大榕树附近，借着月光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原本被安置在树洞最里侧的引魂灯不知怎的被取出来丢在地上，灯笼的骨架被压扁，里面的火焰也已经彻底熄灭。蜈蚣的身躯变大了，比先前在崔家时还要大上一圈，通体漆黑的背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而匍匐在蜈蚣对面的，是一只大老虎！
    那只老虎比唐言以前在动物园里见到的还要大，它健硕的身体像一门蓄势待发的大炮。那爪子按在地上，将一片祝余草压得不成型，青草的气息蔓延开来，却遮不住它身上令人作恶的血惺气。
    老虎此刻张着嘴，满口的利齿暴露在众人面前。它压低了肩背，随时准备朝着蜈蚣扑上去撕咬。
    蜈蚣的触须已经在方才的打斗中折断了一根，断口处渗着血，这使它身上腥腐的气息更重了。它弓着身子，尾巴在盘曲中缓慢摩擦，这是它特有的示警方式。
    唐言已经无心纠结万兽山上为什么会有老虎了。眼看着那老虎低吼一声，朝着蜈蚣的方向迈出一步，她的心悬起来。只听身边“铮”的一声，水云已经拔出了剑。
    引雷剑虽对妖魔鬼怪有奇效，却也过于圆钝，水云还是更习惯用她自己的剑，锋利轻盈。月光将剑身映照得仿佛一道瘦长的闪电，水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老虎冲过去，剑尖直取老虎的眼睛！
    但就在她冲过去的瞬间，一阵阴风刮过，引魂灯的残骸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地上。紧接着，一道灰蓝色的光从那残破不堪的灯笼里钻出来。
    “李天宝？”唐言惊呼道，“你没事啊？”
    她原以为引魂灯被砸烂之后，李天宝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可看着那团光芒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李天宝依旧是那副惨白空洞的面孔，那双眼睛也依旧是紧闭的，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安安静静地蜷缩着。在唐言的注视下，他伸出了双手，像是在像唐言讨要她怀中的那把引雷剑。
    “我……能杀它。”
    唐言见状没有丝毫犹豫，她抱着剑向后退一步，眼底充斥着警惕：“怎么杀？就凭你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残魂吗？”
    这剑既然能对付妖怪，自然也能对付蜈蚣，她真是不要命了才会把剑交出去！
    李天宝见她不肯，便疯了似的扑上来抢夺！
    唐言当即拔剑挡在身前：“别逼我杀你！”
    李天宝像是没听到她的威胁，径自扑上来抢夺引雷剑。他的双手按在剑身上，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唐言慌忙间转动剑身，剑刃割开了李天宝的手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一时分心，竟忘记了要盯着水云。
    忽然间消失的视野让水云的动作顿了一下，剑尖距离老虎的眼睛不到一尺。这片刻的凝滞，对于战斗中的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老虎已经用尾巴甩飞了蜈蚣，蜈蚣背甲撞在榕树的树干上，树洞从边缘处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紧接着，它将目光转向水云，扬起爪子朝着她一掌拍下！
    唐言当即想要冲上来，可李天宝正死死拽着她的脚踝不肯松手。唐言举起引雷剑，朝着他的手臂劈砍下去！
    李天宝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划破长夜，他也因此丧失了对唐言的桎梏。一只手臂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像壁虎的尾巴一样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了。
    唐言松了一口气，几步迈到水云身前，握着引雷剑的手暗自用力。水云因为方才猝不及防间接下了老虎的一掌，此刻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想捡起方才掉在地上的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伤的严不严重，还能跑吗？”唐言眉头紧锁，她用两只手握着剑柄，一面要提防着老虎的袭击，另一面还要警惕李天宝突然从后面冲上来。
    “问题不大。”水云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还问题不大？”唐言搂住她的肩膀，只感觉怀里的人颤抖得不成样子，“一会儿我拖住它，你跑下去找凤凰！”
    “我真的没事！”水云沉声道，“虎属阳，它刚才那一爪子，带上的阳气太重了。”
    水云难以接受人类身上的阳气，却从不避讳与动物接触，只因寻常小动物的阳气不多，无法对她造成影响。而修炼成妖的动物就不同了，若与之交战，就得千万小心肢体接触。
    可水云身上沾染了老虎的阳气，也不全是坏事。她颤抖着朝李天宝伸出手去，后者当即被她身上浓郁的力量压制得无法动弹，跪在地上发出一声哀嚎，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
    “果然……”水云嗤笑一声，“你根本不是什么枉死的怨魂，而是伥鬼！”
    所谓“伥鬼”，就是被老虎杀死并奴义的归混，这些归混没有了独立意识，只知道帮着老虎害人。常有伥鬼假扮成活人，以此来骗取人们的同情，继而登堂入室。护山大阵已经接受了伥鬼，而老虎和伥鬼本为一体，老虎自然也能大摇大摆地上山了。
    谈话间，老虎再次扑了上来！
    它的身体在空中展开，獠牙泛着冷冽的寒光！
    唐言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臂，带着她往后撤。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从黑暗中飞了出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短促有力，它穿过月光，准确地社进了老虎的眼睛里！
    老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的身体在空中扭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大片泥土。它用爪子去刨脸上的箭，箭杆被它扒断了，但箭头还留在眼眶里，血从伤口涌出来，把半张脸染成了红色。
    唐言顺着箭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大榕树枝叶繁茂，凤凰常落的那根树枝上，此刻正站着一只山魈。
    山魈的身形与普通壮年男子相近，乍一看像是一只灰褐色的猴子，下半身连接的是一条粗壮的长腿，肌肉分明。唐言仰头看着它，它的手里握着一把弓，弓弦比一般的弦要粗，韧性却极佳。
    它的目光从老虎身上移开，落在唐言脸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在月光下反着绿光，却并不令人感到诡异，反而像是小狗一样亲切。
    在唐言的注视下，它从树上跳了下来。
    它矫健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落在老虎的背上，轻得像一片树叶。老虎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它当即伸出一只手，按在老虎的头顶。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尖锐，只轻飘飘的一下便将虎头按进了地里。
    老虎的四肢在地上刨了两下，平缓的小山坡被它刨出了四个大坑，过了一会儿，那刨坑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完全静止了。
    山魈松开手，转身走到李天宝面前。
    李天宝原本在老虎被压住时就发出了绝望的尖叫，他挥舞着胳膊想要冲上去拉开山魈，奈何山魈强大的威压令他难以靠近。他被那股力量弹开，又怪叫着冲上去，再被弹开，如此反复。直到老虎彻底断了气，他往前冲的动作一顿，忽然瞪大眼睛跪下了。
    伥鬼失去了虎妖的控制，终于找回了理智。
    山魈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李天宝先是沉默了半晌，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悲恸的哭喊声，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原地。
    怨魂尚可超度轮回，可伥鬼不行。老虎生前，他被控制心神；老虎死后，它失去依托魂飞魄散。这样的消失对于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
    李天宝消失的瞬间，原地挂起一阵风，吹向唐言的方向。风里夹杂着他的声音，虚无缥缈而又无比庄重。
    “辽东清原县李家灭门惨案，求道长出手为我家人找出凶手，超度往生。李某愿来世给道长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唐言心说她还没答应呢，这提前道谢多少有些道德绑架的意味了。她正要开口辩驳，却听“叮”的一声，系统窗口弹出来。
    【恭喜玩家成功解锁支线任务三：并蒂莲。】
    【任务详情：辽东清原县出了一起耸人听闻的灭门惨案，请玩家自行前往探索。】
    距离上一个任务结束还不到一个月，唐言这几日往床上一躺便感觉自己还身处船舱里，那张床摇晃得厉害。她本以为在万兽山歇上一个月就能缓解后遗症，没想到下一个任务接踵而至，这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山魈张开嘴，那只老虎身上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被它悉数吸入口中。它咽下最后一口青烟之后才舔了舔嘴角，脸上闪过一丝满足的神色。它不再理会地上那只死老虎，转而看向唐言和水云，以及不远处悄悄跑出来的吕九娘。
    还未等唐言询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万兽山，先前被老虎掀飞出去的蜈蚣终于爬起来，顶着那根断裂的触须缓慢游走到唐言身边，对着山魈俯首道：“多谢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万兽山有山神？
    唐言还处在震惊中，水云立即拉了她的袖子，两人共同朝着山魈行礼道谢。
    离近了看才发现，山魈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它身上虽布满骇人的长毛，那张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容，看得出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山神。它对上唐言的视线，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唐言顿了顿，她的脑子一时间还没能将一只山魈与山神联系在一起，“您是来帮我们的吗？”
    不是说山魈现在已经沦为妖类了吗？唐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官方的消息和岭南毕竟有些出入，即便是她小的时候，还有人在传山鬼吃小孩呢。偏远地区的信仰习俗可见一斑。
    山魈没有开口，它也许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只是冲着唐言点了点头。琥珀色眼睛在月光下闪动着，它伸手从身上一抓，不知怎的，竟抓出一盏茶杯，抛向唐言。
    唐言慌忙间接住茶杯，只见里面是一杯刚泡好的茶，茶香四溢。
    作者有话说：
    船上的唐言：快乐吃鱼。
    回家的唐言：痛苦晕船。
    这反射弧有点长了。
    第61章御剑不载人
    唐言依稀记起来，她先前去找蜈蚣时遇到过一个据说是山神休憩用的小亭子。这么说来，山魈根本不是万兽山的山神，它掌管的是这方圆几百里的一大片山。
    那时候唐言对此毫不知情，她在亭子里睡了一会儿，没敢喝桌上的茶。结果山神竟然找上门来，像是在责备她为什么不喝茶。
    唐言看了一眼水云，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多谢大人。”
    山魈终于咧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手指轻轻一勾，那茶杯便飞回它手中。它学着唐言的动作也抬起双臂行了一礼，紧接着转身从树梢上一跃而起，身形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唐言只看到它的后背上隐约有一条狭长的伤疤，那疤痕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沉淀，最终彻底络印在它身上，成了一段历史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