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真的。”谢星遥顿了顿，“不过——你替他求情，总得付出点代价。”
    谢昀一愣：“什么代价？”
    谢星遥指了指案上的奏折。
    “从今天起，每天多看十本。”
    谢昀：“……”
    他就知道！
    从御书房出来，谢昀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谢昭远远看见他，跑过来问：“皇兄皇兄，父皇答应了吗？”
    谢昀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答应了。”他说。
    谢昭高兴得跳起来：“皇兄太厉害了！”
    谢昀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那点郁闷忽然就散了。
    算了。
    多看十本就多看十本吧。
    谁让他是哥哥呢。
    谢昭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去放风筝、要去摘果子、要去看蝴蝶。谢昀由着他拉着，慢慢地往院子里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谢昀低头看着弟弟，忽然想起自己九岁这年，最大的烦恼是奏折太难、课业太多。
    可他还有弟弟。
    有个会撒交、会耍赖、会抱着他说“皇兄对我最好”的弟弟。
    这就够了。
    远处，赵明薇站在廊下，看着兄弟俩的背影。
    谢星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什么呢？”他问。
    赵明薇弯起唇角，轻轻靠进他怀里。
    “看咱们的儿子。”她说。
    谢星遥揽住她的肩，也笑了。
    两个小的在前面跑，两个大的在后面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吵吵闹闹，却也甜甜蜜蜜。
    第206章帝后番外·终章
    谢昀十岁那年，终于能把每位大臣奏折上写的字认全了。
    不是认个大概，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弯弯绕绕的典故和引文，他都能看懂。
    为了这个目标，他反复试验了很多遍——今天看懂了，明天再看一遍，后天换个人写再试。
    直到确认自己真的懂了，不会再错了，他才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比他更早知道这个消息。
    谢星遥。
    他每天都在关注儿子的进度。谢昀今天看了谁的折子，谢昀昨天问了夫子什么问题，谢昀上个月还在皱眉的那几个字，这个月能不能认出来——他一清二楚。
    德安有时候都纳闷：“陛下，您天天问太子殿下的事，怎么不直接去问他？”
    谢星遥但笑不语。
    问他？
    问他了，这小子还怎么自己摸索，自己成长？
    四月十三日，谢昀过了十岁生辰。
    凤仪宫里热热闹闹办了一场，谢昭送了他一只亲手编的草蚂蚱——虽然还是编得不太像，但比小时候进步多了。
    谢昀收下，郑重其事地放进了自己的百宝箱里。
    那里面有弟弟从小到大送他的所有东西：歪歪扭扭的字，画得认不出是什么的画，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晚上，谢昀睡得香甜。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起身，唤了一声：“来人？”
    德安推门进来。
    谢昀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德安怎么在东宫？他不是应该在父皇身边吗？
    “德安，”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德安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复杂。
    “殿下，”他说，“老奴奉陛下之命，从今日起，跟在殿下身边伺候。”
    谢昀愣了愣。
    “父皇呢？”
    德安的笑容更深了，深得让谢昀心里发毛。
    “陛下和娘娘，”他说，“已经离开京城了。”
    谢昀愣住了。
    “什么？”
    德安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双手呈上。
    “这是陛下留给殿下的。”
    谢昀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父皇的字迹，他认得。
    内容很简单——没有禅位的诏书，没有告别的叮嘱，只是说，他和你母后出去走走，朝中之事，暂由你与几位大臣共理。
    镇国公、张丞相、赵尚书、几位内阁老臣，都会辅佐你。
    最后一句写的是：昀儿，辛苦你了。
    谢昀看着那短短几行字，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德安。
    “父皇……母后……走了？”
    德安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夜。”
    谢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昨日自己过生辰，父皇和母后都在，父皇还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句“字写得不错”。他当时还挺高兴，觉得父皇终于不挑他毛病了。
    原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谢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绢帛，忽然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父皇昨天还在夸他，今天就跑了？
    他把绢帛往旁边一放，站起身就往外跑。
    德安在后面喊：“殿下——殿下您去哪儿——”
    “去追！”
    谢昀跑出寝殿，跑过回廊，跑向宫门。
    可跑到一半，他就停下来了。
    宫门那边，一切如常。侍卫们站得笔直，太监宫女们来来往往，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告诉他父皇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追。
    谢昀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德安追上来，气喘吁吁。
    “殿下，”他说，“您别追了。陛下说了，让您好好看家。”
    谢昀：“……”
    看家？
    他是太子，不是狗！
    他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德安，”他问，“父皇把你也留给我了？”
    德安点头：“是。老奴往后就跟着殿下了。”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父皇身边谁伺候？”
    德安笑了笑：“陛下说，他如今有人照顾了。”
    谢昀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父皇说的“有人”，是母后。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父皇走了，母后走了，把德安留给他，把朝政留给他，把这一大摊子事全都留给他。
    他才十岁。
    十岁！
    谢昀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御书房走去。
    德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这是……”
    “去看奏折。”谢昀头也不回，“父皇不是让我看家吗？我看。”
    德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孩子，果然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御书房里，奏折堆得整整齐齐。
    谢昀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案后面，面前摆着第一本折子。
    他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再打开，再看，再合上。
    德安在一旁候着，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殿下，可是有哪里不懂？”
    谢昀摇摇头。
    “没有。”他说，“都看得懂。”
    德安愣了愣，随即笑道：“那殿下真厉害。九岁就能看懂所有奏折，陛下知道的时候，高兴了好几天。”
    谢昀抬起头，看着他。
    “父皇知道？”
    德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嘴。
    谢昀却笑了。
    原来父皇一直在看着他。
    他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第一本，批了。第二本，批了。第三本，有点难，但他想了想，也批了。
    批着批着，他忽然停下笔。
    “德安。”
    “老奴在。”
    “你说，”谢昀顿了顿，“父皇和母后，还会回来吗？”
    德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殿下，陛下虽然走了，但他把整个江山都留给了您。您在这里，他们总会回来的。”
    谢昀点点头，继续批折子。
    批了一会儿，他又停下。
    “德安。”
    “老奴在。”
    “昭儿呢？”
    德安笑了笑：“二殿下还在睡。他说今天不用早起，要多睡一会儿。”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弟弟，连皇位都懒得跟他争。
    他想起自己以前偷偷想过，要是父皇母后再多生几个孩子就好了，这样皇位就可以甩给别人。
    可现在他发现，就算再生十个，父皇也只会甩给他。
    因为他是太子。
    因为他是长子。
    因为父皇说——“昀儿，辛苦你了”。
    谢昀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呆。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也是这样坐在这里，批着永远批不完的折子。
    那时候他还小，跑进来捣乱，父皇也不生气，只是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腿上，教他认字。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折子这么难看。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多累。
    如今他知道了。
    可父皇已经跑了。
    谢昀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批着批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谢昭探进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皇兄——你在干什么？”
    谢昀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批折子。”他说。
    谢昭眨眨眼：“好玩吗？”
    谢昀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
    谢昭“哦”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准备继续回去睡觉。
    “昭儿。”谢昀忽然叫住他。
    谢昭又探进脑袋：“嗯？”
    谢昀看着他，认真道：“你以后，真的不跟皇兄争皇位？”
    谢昭眨眨眼，满脸困惑。
    “争什么？”他问，“争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吃。”
    谢昀笑了。
    “那你要不要学批折子？”
    谢昭立刻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不要！”他缩回脑袋，跑了。
    谢昀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继续批。
    外面的阳光落进来，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批完一本，又一本。
    手酸了，甩一甩，继续批。
    这就是他十岁之后的日子了。
    父皇走了，母后走了，把江山留给他，把弟弟也留给他。
    他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小时候没有多学一点，后悔没有把那些奏折看得更快一点，后悔——
    算了，不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
    他继续批折子。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
    赵明薇坐在车里，眉头微微皱着。
    谢星遥靠在旁边，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