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把猎物丢给随行的厨子，嘱咐晚上加菜，然后便钻进帐篷里，歪在厚实的皮毛褥子上，一边烤火一边吃果子。
    晏无尘坐在帐篷门口。
    郝连云岫吃了一会儿果子，忽然想起什么，从褥子上爬起来，凑到晏无尘身边：“对了，你今天在营地里待了一天，有没有人过来搭话？”
    晏无尘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有几个。”
    “几个？”郝连云岫的眉头微微皱起，“都问了什么？”
    “问你从哪儿捡的人，什么来历，跟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回的？”
    “没回。”
    “你就一个字都没说？”
    “他们问他们的，与我何干。”
    郝连云岫笑得直拍大腿，笑够了才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你真是……行，你做得对。就该这样。让他们猜去，猜破了脑袋也别想从你这儿套出一个字来。”
    他笑着笑着，忽然发现晏无尘的目光不知何时从书页上移开了，正落在他脸上。
    那双浅色眸子映着火光，霜色微褪，隐约透出一缕温软。
    郝连云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晏无尘收回目光：“没什么。”
    郝连云岫盯着他看了片刻，总觉得他方才那个眼神里藏着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重新躺回褥子上，望着帐篷顶，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13章人死后，哪里会变成星星
    晚间，篝火燃起，各营地的烤肉香气混在一起，飘散在整个围场上空。
    郝连云岫让人把白天猎的那只野兔烤了，又温了一壶酒，拉着晏无尘坐在篝火旁，非要他尝尝北燕的烤肉。
    晏无尘接过递来的兔腿，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
    “怎么样？好吃吗？”郝连云岫眼巴巴地望着他。
    “……尚可。”
    “尚可？”郝连云岫对这个评价非常不满意。
    “你知道这兔子是谁打的吗？是本王子亲自射的！你知道这肉是谁烤的吗？是本王子亲自盯着烤的！你就给个‘尚可’？”
    晏无尘又咬了一口：“……还不错。”
    郝连云岫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自己也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这还差不多。”
    两人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郝连云岫喝了几杯酒，脸颊微微泛红，脑子也迷糊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缀满繁星的夜空，忽然开口道：“无尘，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晏无尘微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了。”郝连云岫的目光没有离开星空，声音比平时闷了几分。
    “我母妃走的时候，我年纪还小。他们告诉我，她是去了天上，变成了星星。所以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星星，总觉得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她。”
    他沉默了片刻，又笑了一下：“后来长大了，知道那都是骗人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什么星星。”
    晏无尘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手中的酒杯接过来，放到一旁，然后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了郝连云岫肩上。
    郝连云岫一愣，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犹带余温的墨色大氅。
    “你不冷？”
    “不冷。”
    郝连云岫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大氅上带着晏无尘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像是松雪落在冰面上的味道。
    他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闷声道：“……谢了。”
    晏无尘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入夜空，与繁星融为一体。
    郝连云岫裹着那件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大氅，靠着椅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晏无尘放下酒杯，偏头看了他一眼。
    郝连云岫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看就要从椅背上滑下来——晏无尘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脑。
    那人毫无知觉，反而顺势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晏无尘低头看了他片刻，收回手，起身绕到他身侧，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人从椅子里抱了起来。
    郝连云岫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漠辞正端着新热好的牛乳从厨帐方向走来，抬眼便看见这一幕——他家殿下被那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男人打横抱在怀里，裹着那人的大氅，睡得毫无防备。
    漠辞的脚步猛地顿住，险些把手中的牛乳泼出去。
    他稳了稳心神，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我来吧。”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
    “不必。”晏无尘的声音很轻，“他的帐篷在哪个方向？”
    漠辞犹豫了下，指向一处：“……那边。”
    晏无尘微微颔首，抱着郝连云岫稳步朝帐篷走去。
    漠辞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已经不那么热的牛乳，沉默了片刻，一仰头自己喝完了。
    他丢下碗，快步跟进帐篷。
    帐内，晏无尘已将郝连云岫轻放在榻上。
    他直起身，正要将自己的大氅从他肩上抽出来。
    可郝连云岫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伸出手，攥住了大氅的领口，翻了个身，将大氅压在身下，继续睡。
    晏无尘没有强行抽出来，只是拉过一旁的锦被，替他盖好。
    漠辞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他走上前，在榻边蹲下，伸出手封住了郝连云岫的听觉。
    “你封了他的听觉？”晏无尘眉头微蹙。
    漠辞点点头：“……殿下睡眠极浅，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将他惊醒。封住听觉，能让他睡得安稳些。”
    “每晚都封？”
    “……每晚。”
    晏无尘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将郝连云岫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
    漠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默默地退出了帐篷。
    帐内只剩下晏无尘和沉睡的郝连云岫。
    晏无尘在榻边坐了许久，才起身走出了帐篷。
    帐外，漠辞站在篝火旁，背对着帐篷，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公子对殿下，似乎格外上心。”
    晏无尘没有回答。
    漠辞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也不再追问，只是将手中新温好的牛乳递了过去：“夜里凉，公子喝点热的再回帐吧。”
    晏无尘低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牛乳，接了过来：“……多谢。”
    他端着碗，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轮廓上。
    过了片刻，他开口：“他睡得很不安稳。”
    漠辞没有接话。
    晏无尘也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喝完了牛乳，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意。
    他将空碗递还给漠辞，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你来我院里一趟。”
    “公子有何吩咐？”
    “取个药方子。安神的。睡前煎服，比封住听觉好些。听觉封久了，人会变得迟钝。”
    漠辞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晏无尘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你若不信，取了方子后可以找大夫看过，再用不迟。”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停留，掀帘进了自己的帐篷。
    第14章战有欲的眼神
    第二日，围猎继续进行。
    郝连云岫依然没有深入林区的打算，只在边缘地带转悠了几圈，社了两只野鸭，便准备收工回营。
    他策马往回走时，路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忽然听见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他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求救。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调转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驰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他看见一匹受惊的马正在林间狂奔，马背上伏着一个人，死死抓着缰绳，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摔下来。
    郝连云岫定睛一看——那身银白色的猎装，不是那讨人厌的郝连景桓又是谁。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还是策马追了上去。
    他的骑术远在郝连景桓之上，几个呼吸间便追上了那匹受惊的马，他侧身探出，一把抓住那匹马的缰绳，借着马力猛地一拽，硬生生将那匹狂奔的马拉停了下来。
    受惊的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终于停住了脚步。
    郝连景桓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
    郝连云岫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六弟，没事吧？”
    郝连景桓抬起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不甘，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二哥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六弟的马怎么会突然受惊？”
    郝连景桓声音软了几分，“我也不知……方才经过一片灌木丛，忽然蹿出一只野兔，马就被惊着了，幸好遇到了二哥，否则我真不知道会怎样。”
    郝连云岫被他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六弟没事就好。以后骑马小心些，这片林子地形复杂，不适合跑得太快。”
    他说完，转身便要上马离开。
    “二哥！”郝连景桓在身后叫住他。
    郝连云岫懒得回头：“还有事？”
    “二哥……你救了我，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不必。”郝连云岫翻身上马，拉起缰绳，“六弟平安就好。”
    他说完，不等郝连景桓再说什么，便策马离去。
    回到营地，郝连云岫把马丢给随从，大步走进帐篷，一屁股坐在褥子上，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晏无尘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问：“怎么了？”
    “别提了。”郝连云岫摆了摆手。
    “我那个好六弟，马受惊了，差点摔下来，我好心救了他一把。结果他非要谢我，那眼神黏糊得跟糖稀似的，我差点没忍住把他丢回林子里去。”
    “他经常这样？”
    “哪样？”
    “用那种眼神看你。”
    郝连云岫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是经常。就是每次见面都恨不得贴上来，送这送那的，推都推不掉。”
    晏无尘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