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够用。”
    “够用是多少？”
    “够养你。”
    郝连云岫被这三个字砸得耳根一热，连忙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掌心里的手串，嘴里嘟囔道：
    “……谁要你养了。我自己有手有脚的，能养活自己。”
    话虽这么说，但他抱着包袱的手很诚实。
    郝连云岫欣赏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把东西一个个收了回去。
    “这些东西，你真给我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郝连云岫将包袱往自己怀里一塞，拍了拍衣襟，咧嘴一笑：“行。那我收下了。以后你要是没钱了，我就拿一样出来卖掉，够咱俩吃喝半年的。”
    “……不会到那一步。”
    “万一呢？世事无常嘛。万一哪天你落魄了，我还能靠这些养你呢。”
    他说得随意，晏无尘却听出了他话里的认真——他是真的在考虑“万一晏无尘落魄了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并且已经想好了对策。
    晏无尘将郝连云岫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应了一句：“好。若真有那一日，便靠你养我。”
    郝连云岫听他应得干脆，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抱着包袱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放心，跟着本王，吃香的喝辣的，亏待不了你。”
    “……不过，最好还是别有那一日。我希望你永远都用不着我养你。”
    他希望晏无尘永远都是那个清冷矜贵、不可一世的晏家公子，永远不必尝他尝过的那些苦。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晏无尘听懂了。
    晏无尘握住了郝连云岫搁在膝上的手指。
    郝连云岫反过手来，与他十指相扣。
    第39章比试
    接下来的几日，郝连云岫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他不再躲着晏无尘走了，反而恢复了以往那股黏人的劲头，甚至比以前更黏。
    以前他往东厢房跑，好歹还有个理由；现在他连理由都懒得找了，直接推门进去，往人家身边一歪，就开始唠唠叨叨地讲废话。
    晏无尘看书，他就趴在桌边托腮看着晏无尘看书；晏无尘写字，他就凑过去看晏无尘写字，时不时还要点评几句；晏无尘练剑，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廊下，嗑着瓜子看，看到精彩处还要鼓掌叫好。
    漠辞看在眼里，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确实很久没见过殿下这么开心了——那种开心不是装出来演给别人看的，是从眼底眉梢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笑意。
    另一方面，他家殿下如今已经彻底不记得“矜持”两个字怎么写了。
    让他总有种自家白菜长腿跑了的错觉。
    这日用过晚膳，郝连云岫不知从哪儿翻出两柄木剑，兴冲冲地跑到东厢房门口，探头进去。
    “无尘！来比剑！”
    晏无尘闻言抬眼看他——郝连云岫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束，手里掂着一柄木剑，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怎么突然想比剑？”
    “闲着也是闲着嘛。”郝连云岫跨进门来，将另一柄木剑往晏无尘怀里一抛。
    “我看你每天早上都在院里练剑，招式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实战怎么样。来，让本王领教领教你晏家的剑法。”
    晏无尘接住木剑，站起身来：“点到为止。”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真砍你不成？”
    两人在院中站定。
    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
    郝连云岫率先出招，剑尖直刺晏无尘肩头，又快又准。
    晏无尘侧身避过，木剑轻轻一格，将他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郝连云岫一击不中，手腕翻转，剑锋横扫，直取腰腹——晏无尘退后半步，剑尖下压，再次挡开。
    几招下来，郝连云岫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你光守不攻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晏无尘没有否认：“怕伤着你。”
    “我用得着你让？”郝连云岫眉毛一挑，后退两步，重新拉开架势，“你认真打。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能打。要是赢了我，我任你亲！”
    晏无尘沉默了一瞬，终于将木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郝连云岫：“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动了。
    郝连云岫只觉得眼前一花——晏无尘的步伐快得几乎没有声音，木剑破风而至，角度刁钻，直取他防守最薄弱的位置。
    他连忙格挡，“铛”的一声脆响，两柄木剑碰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好快的剑。
    郝连云岫心中一凛，不敢再托大，收敛起玩笑的心态，沉下心来应对。
    他的剑法路子与晏无尘截然不同。
    晏无尘的剑法凌厉，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攻守转换之间滴水不漏。
    而郝连云岫的剑法则更加灵动诡谲，不按常理出牌，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剑走偏锋，带着一股野路子出身的狠厉和狡黠。
    两人在月色下你来我往，木剑撞击声在庭院中此起彼伏。
    漠辞闻声从廊下走出来，靠在柱边看了一会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竟不知殿下的剑法已练到了这个地步。
    平日里殿下从不展露真实的武艺，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副吊儿郎当、连弓都拉不开的废物模样，连他都险些忘了，殿下其实是会武功的，真要动起手来，北燕能打过殿下的人，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近百招后，郝连云岫体力不支，渐渐落了下风。
    晏无尘的剑势沉稳如山，无论他如何变招、如何佯攻、如何设陷，晏无尘总能在他出招的前一瞬便预判到他的意图，提前封死他的进攻路线。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跟一面墙达架——你一拳打过去，墙纹丝不动，你的手反而震得生疼。
    郝连云岫咬了咬牙，虚晃一剑，卖了个破绽，引诱晏无尘抢攻，实则左腕蓄力，准备在他出剑的瞬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挑飞他的剑——
    然而他的剑刚递到一半，晏无尘的身形一晃，竟比他更快地欺近了内圈。
    下一瞬，一柄木剑的剑脊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右腕上。
    郝连云岫手腕一麻，木剑脱手，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地上。
    与此同时，晏无尘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前，堪堪停住，没有再往前送一分。
    胜负已分。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柄脱手的木剑，又抬头看了看抵在自己喉前的那柄剑，愣了片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打了不打了。”他摆了摆手，气喘吁吁。
    晏无尘收了剑，在他面前蹲下身：“手疼不疼？”
    “还好。就是被你震麻了。”郝连云岫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
    晏无尘将地上的木剑拾起来，递还给他：“你的剑法很好，不要荒废了。”
    郝连云岫没接，抬起头来冲他眨了眨眼：“喂，你赢了。赌注呢？不要了？”
    “不要。”
    郝连云岫一愣：“为什么？送上门的便宜都不占？你是不是傻？”
    “云岫，你不该拿这种事当赌注。”
    郝连云岫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拿自己当赌注，说明你心里并不觉得自己珍贵。你觉得输了也没什么，反正你这个人也不值几个钱，拿来赌一把也无所谓。”
    郝连云岫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很珍贵。不该被当成一场比试的彩头。日后别这样了。”
    郝连云岫低着头没吭声。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发哑：“……你为什么不放水？你要是放水了，我不就不用输了？”
    “我若放了水，你赢得也不痛快。”
    第40章赢了美人
    郝连云岫猛地抬起头来。
    “你今夜来寻我比剑，不是为了赢我。”晏无尘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清澈见底，“你是憋太久了，需要一个机会发泄。”
    郝连云岫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在王都忍了太多的气，受了太多的委屈。你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压在心里，压到你自己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到了最底下，一天一天地腐蚀着你。”
    “你需要一个机会，把这些东西发泄出来。赢不能让你发泄，只有输可以——输一场全力以赴的对决，输得心服口服，把你积压的那些东西统统是放出来。”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酸楚：
    “……晏无尘，你真的好烦啊。我好不容易藏起来的东西，全被你翻出来了。”
    “翻出来才好。藏久了对身子不好。”
    郝连云岫没有接话，安静了很久。
    而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冲晏无尘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行。输也输过了，发泄也发泄过了。现在——我可以收我的彩头了吗？”
    “什么彩头？”
    “我输了，我可没说我不能自己讨彩头啊。”
    他说着，一步跨到晏无尘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亲完，他退后半步，舔了舔嘴唇：“这是给我的安慰。输了比赛，赢了美人，不亏。”
    晏无尘默了片刻，扣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回去。
    这个吻比郝连云岫那个蜻蜓点水的啄吻要深得多，也更长久。
    郝连云岫被他吻得有些发懵。
    他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晏无尘的衣襟，仰着头，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
    一吻结束，晏无尘放开他，气息微乱：“这才是你的彩头。”
    郝连云岫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唇微微红肿，整个人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耍赖。你这是偷袭。”
    “嗯。我耍赖。”
    郝连云岫又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下去，有些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无尘，你觉得我的剑法怎么样？”
    “很好。路子野，但实用。不像是北燕的路数。”
    “确实不是北燕的路数。是一个故人教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下来。
    方才还飞扬跳脱的神情，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晏无尘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郝连云岫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挂上了，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黯然。
    “漠辞！去把我藏在后院桂花树下那坛酒挖出来！”
    漠辞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殿下，那坛是——”
    “我知道是哪坛。去挖。”
    漠辞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