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不困，你睡吧。”裴慎之道。
    “我也不困。”浦洛道，十息过后，他靠着裴慎之的肩膀睡着了。
    裴慎之怀里抱着一个，肩上靠着一个，这个姿势并不好受，可三人的呼吸彼此缠绕着，让裴慎之意识到一年前他任性妄为种下的因果。
    他对小石榴并没有许多的爱，小石榴只不过是他牵绊住浦洛的枷锁，小石榴的出生是他算计而来的，浦洛是个心软的人，若是他们有一个孩子，此生浦洛都不能摆脱他。
    他赢了，小石榴果真成了浦洛的软肋，他用小石榴留住了浦洛，可他又输了，浦洛留下只是为了小石榴，这个孩子，成为他们之间的纽带，但也成了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是一把悬在空中的双刃剑。
    裴慎之满心苦涩，垂眸看着浦洛的侧脸，吻上浦洛的额头时，一滴泪也顺势而下，裴慎之离他最初想要的越来越远，他自嘲地想，也许他这一辈子也无法得到浦洛的爱了。
    谢天谢地，小石榴的二月总算是过去了，除了最初的那几天浦洛夜里没睡好，后面他都是一夜好眠，不知为何裴慎之突然改了主意，不再让奶娘哄小石榴睡觉了，而是亲自带。
    现下三个月的小石榴，夜里很少哭闹，能从夜里一直睡到天明，真是可喜可贺，浦洛都想买鞭炮来放一放。
    在寻常的一天里，裴慎之忽然问他：“你想出去吗？”
    “……去哪里？”浦洛一脸迷茫。
    “都可以。”
    “桃花村也行吗？”浦洛试探道。
    “嗯。”裴慎之拿着拨浪鼓逗摇篮里的小石榴。
    “可是我没有钱欸，你能借我点钱吗？”
    “当然。”裴慎之回答地果断。
    浦洛却脑袋发晕，什么情况，他手指发麻：“你真的愿意，不会是骗我的吧。”
    “给你一千两，你想走水路还是陆路？”裴慎之把小石榴含在嘴里的手指拔出来，又拿手帕把他的手指擦干净，全程没有一丝嫌弃。
    “走……走哪个都行的。”浦洛说梦话般答道，他甚至掐了自己一把，他真的不是在做梦。
    “走水路吧，水路快些，我再给你派几个护卫。”裴慎之贴心道。
    “行啊。”浦洛傻乎乎道。
    裴慎之却话锋一转：“只不过这路途遥远，小石榴这么小怕难以适应船行，又恐在途中得病无人可医，为了妥善，不如让小石榴留在京城，等他长大一些，再去寻你。”
    浦洛霎时脑中雾霾散去，冲着裴慎之大骂：“裴慎之，我就知道你不会如此好心！”
    浦洛气得一屁股撞开裴慎之，把摇篮里的圆滚滚的小石榴抱起来，眉头紧皱：“小石榴是我的，是我们浦家的后代，你可不许动歪心思。”
    “我只是合理提出问题，你能保证小石榴在船上不哭不闹，不生病，就算平安到达桃花村，你能保证他健康长大吗？”裴慎之漫不经心道。
    “......”浦洛与怀中的小人儿对视，小石榴还不知道两人在为他争吵，咿咿呀呀冲着浦洛甜甜地笑。
    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敢保证了，别看小石榴现在活蹦乱跳的，前几日生了一场小病，哭声萎靡，流鼻涕，打喷嚏，还有一些轻微的咳嗽，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风寒，可一旦落在小孩身上，就便成了天大的事。
    桃花村每年都会有小孩出生，但并不是每一个都能活下来，有太多太多的因素，会使小孩半路夭折。比起桃花村，京城似乎更适合小石榴成长。
    浦洛把怀里的小豆丁放回摇篮里，站起身来直视裴慎之：“你想要让我放弃小石榴。”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上。”
    “你总是这样，看似给了我选择，却只有一个答案。”
    日光把屋里劈成两半，浦洛在明，裴慎之在暗，两人遥遥相望，时光停滞，微小的尘埃如金粉般闪耀，裴慎之能清晰地看到浦洛翘卷的睫毛，扑闪的频率像欲张翅的蝴蝶。
    “……我要和小石榴在一起。”
    尘埃落地，裴慎之捕获到了小蝴蝶，这样美丽又脆弱的生命，怎么能逃离出他的手掌心呢？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裴慎之假慈悲道。
    “不用了。”浦洛反而没有一丝犹豫，他是不可能放弃小石榴的。
    裴慎之得到了他预想中的答案，却没有丝毫的开心，神情冷淡，就知道利用小石榴能拿捏笨蛋浦洛。
    要是他是浦洛，抛弃一个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再生一个就是了，小石榴还那么小，能记得什么。
    两人僵持良久，浦洛时常想不明白裴慎之到底要什么，好像怎样都不合他心意。
    浦洛叹了一口气，越过日光，靠近裴慎之，头抵着裴慎之的胸膛，无可奈何道：“裴慎之，你到底想要什么了？”
    日光偏移，屋里幽幽暗暗，裴慎之沉默着，浦洛用头轻轻顶了一下裴慎之的胸膛，“说话，裴慎之。”
    “你知道。”裴慎之酸涩开口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了。”
    两人鼻尖相触，目光胶粘，裴慎之吻上了他的唇，这次要比以往的轻柔了许多。
    思来想去，弯弯绕绕，话里有话，不过是想确定浦洛会不会因为他而留下来。
    而浦洛了，京城一定比桃花村好吗？难道京城就没有小孩夭折？到底是想留在京城还是想留在裴慎之身边呢？
    一年多的囚进生活到底还是给浦洛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听到能离开时，不是欣喜而是迷茫。
    裴慎之认为浦洛驯服了他，而浦洛何尝没有被他驯服。
    第35章第三十五章
    浦洛从小院搬出来的那一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天空一片透亮，绿树成荫。
    浦洛捡起他荒废已久的学业,白天念书，晚上陪小石榴玩,睡觉时再给裴慎之顺顺毛，日子竟也过出几分闲云野鹤的悠哉。
    最近小石榴十分钟爱吃手指,有时候甚至还会啃自己的脚丫，看着傻乎乎的。
    “儿啊,手指有那么好吃吗？”浦洛熟练从怀里掏初一块手帕给把整只小手啃得湿漉漉的小石榴擦手。
    “嗯呀~”小石榴道。
    “你听得懂吗？我是爹爹。”浦洛温温柔柔地说。
    “嗯呐！”小石榴抓着浦洛的衣领不放,浦洛只好把他抱起来。
    他在小石榴身上嗅了嗅：“你是不是又拉臭臭了。”小石榴不说话了,抿着唇笑了笑。
    “啧。”尽管小石榴是他亲生的,但浦洛还是会十分嫌弃。
    “裴慎之，你儿子拉了。”浦洛掐着小石榴的胳肢窝拎到正在看书的裴慎之面前。
    这个时候浦洛倒不说小石榴是浦家的了，小石榴在空中摆动着他的两条小短腿，冲裴慎之招手。
    “下午,我已给他洗过一回了，该你了。”浦洛把小石榴往裴慎之怀里送了送。他有时候实在不理解，小小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拉得这么臭，比狗屎还臭。
    裴慎之蹙着眉头，拎着臭小孩去偏房清洗，虽然府里有奶娘，但只要两人有空了，小石榴的照顾就不会假手于人，毕竟他们是小石榴的父亲爹爹，总要学会如何养一个小孩。
    洗完澡的小石榴,身上香喷喷的，出水芙蓉般洁净，让人爱不释手，浦洛戳着小石榴的脸蛋，悄咪咪地说：“小石榴，我们两个才是最好的，知道不？”
    “啊啊。”小石榴打了一个哈欠，小石榴睡得早，醒得早，眼皮慢慢耷拉着，在絮絮叨叨中睡着了。
    浦洛静静地听着小石榴的呼吸声，他的肚皮上下起伏，小小的身子热烘烘的，睡得好香，让人好生羡慕。
    “他好乖啊。”浦洛对慢慢上床的裴慎之道，眼里的爱意溢于言表。
    裴慎之摸了摸小石榴浓密的短发，认同了浦洛说的话，睡着时确实挺乖的，和浦洛一个样儿。
    两人低声交谈着，月光落在瓦片上，银光烁烁，蛙鸣阵阵，屋里逐渐没了声响，一夜好眠。
    .......
    在小石榴三岁半时，他的爹爹凭着自身的实力与运气成了三甲进士，被授予“同进士出身”，殿试结束后，不会立即授予官职，除了一甲三名其余的新科进士都要参加朝考，朝考的主要目的就是为选拔翰林院庶吉士。
    新科进士有两百四十人，但庶吉士只选五十人，成绩优异者胜，其余根据朝廷各部门的需要录用，但大多数人会直接外放为知县等地方官。
    朝考一结束，这些新科进士们纷纷攀关系，谋出路，谁不想留任京城啊，他们千辛万苦从小地方考出来，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大展宏图，若是外放留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调回中央。
    可有一人偏偏不，小石榴吃着桃子，坐在凳子上看父亲和爹爹吵架，桃子太大，他双手捧着吃，眸光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转。
    尽管父亲会让着爹爹，但爹爹太笨了，小石榴要留在这保护爹爹。
    “我不想进翰林院，朝廷派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要插手。”浦洛绷着脸，他是十分清楚自己的实力的，考完朝考，他就知道自己多半是要外放的。
    “不可能。”裴慎之一口回绝。
    “你简直不可理喻，是我做官又不是你要做官，凭什么听你的。”浦洛气得手指发麻。
    “以你的成绩不疏通关系，定是要去那蛇虫深山老林偏远之地，你能受得了？”裴慎之皱眉。
    “我能！”浦洛胸口起伏，脸色发红，竟然如此瞧不起他。
    “人人都知道往上走，偏你要走暗道。”裴慎之觉得浦洛才是那不可理喻之人。
    “你要是敢动手脚，我就……我就……我就去死。”浦洛此话一出，小石榴瓜都不吃了。
    “爹爹，快呸呸，拍拍木头。”小石榴哒哒跑过来，小手抓着浦洛的手就往桌上拍，连桃子都不要了。
    裴慎之睨了浦洛一眼，浦洛心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脸上不肯认输，梗着脖子。
    随小石榴抓着他的手拍拍桌子，听着小石榴一副老学究的样子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作数的。”
    小石榴话音刚落，肚子里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他拍拍肚子琢磨了一下：“肚子饿了？”
    裴慎之俯身把小石榴抱起，浦洛待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爹爹。”小石榴歪着身子大声叫：“爹爹，快来，明月姨姨说今晚吃大闸蟹哦！”
    浦洛脸上不情愿，但心里松了一口气，这裴慎之也真是的，也不知道给他一个台阶下，还是他儿子靠谱。
    浦洛不情不愿走到餐桌前坐下，不情不愿给自己夹了一个炸丸子，吃下的瞬间，脸差点没绷住，一口咬下，鲜嫩多汁，外面一层酥酥脆脆，里面肉质扎实，吃着吃着浦洛的气全没了。
    “这个丸子好好吃哦，我每天还要吃这个。”小石榴的嘴小心却贪，张大嘴巴咬下了丸子的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