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3章 图穷匕见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很短，像错觉。
    “呀，是吗？”钱鹏飞的语气竟听出几分意外的惊喜，“那可真是巧了。”
    “是挺巧。”冯菲笑了笑。
    “行。”他干脆利落，“我回头交代下面，对接的事，让他们好好跟冯小姐沟通。都是公事，按流程走。”
    “谢谢钱总。”
    “谢什么。”他笑，“水果记得拿，趁新鲜。”
    挂了电话，冯菲在消防通道里又站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钱鹏飞这种人，每一分热情都记得账。
    今天他抬手行了方便，来日账本翻到那一页，都是要还的。
    可是……
    冯菲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现在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刚坐上这个位置，本就是侥幸，再加上如今怀孕了，如果不能让上面看到自己的价值，那很可能就会走赵姐的老路……
    虽然卓耘的收入能养得起她和孩子，但全职家庭主妇，这不是冯菲想要的。
    从她拿着刀，为自己争取读大学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或许……
    可以搏一把？
    往前一步是险，后退一步是崖。
    除了被推着往前走，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想，那就再侥幸一回吧。
    ……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
    玄关的鞋架上，卓耘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没动过。
    她开灯，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吃不下，把剩下的倒了。
    九点，卓耘发来消息。
    “课题组这批数据出了点问题，今晚通宵，别等我，你先睡。”
    她回：“好。记得吃饭。”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过来一个“嗯，爱你”，后面跟了个兔子表情。
    冯菲看着那只兔子，忍不住笑起来。
    她洗了澡，躺到床上。
    双人被，另一半是平的，习惯了两个人，突然变成一个人，有些不大习惯。
    她翻了个身，面朝卓耘那侧。
    黑暗里，冯菲下意识把手搭上小腹，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点城市星光。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开始有清扫车的声音。
    天快亮了。
    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冯菲在化妆台前坐了二十分钟。
    遮瑕盖了两层眼下的青，口红选了正红色。
    直到镜子里的人看不出半点失眠疲态。
    很好。
    她把对接资料装进文件袋，又往里放了一个笔记本、两支笔，出门前给卓耘发了条消息。
    “早安老公，记得吃早餐~”
    卓耘大概还在实验室补觉，没回。
    华森大楼在CBD，玻璃幕墙，电梯又快又稳。
    前台一听她是来对接的，没让她多等，直接有人下来接待，然后客客气气把她领进会议室。
    茶是现泡的，温度刚好。
    很快业务总监出现，带了两个人，一进门先笑着伸手。
    “冯小姐是吧？久等久等。钱总特意交代过，说你们这边来人，让我们全力配合。”
    “您客气了。”
    接下来的沟通，顺利得不像话。
    冯菲做了整晚的心理准备，脑子里提前拟好了沟通话术，但貌似一个都没用上。
    对方拿着合同，一条条跟她过，但凡她在某个数字上稍一停顿，对方立刻主动让步，宽容得不像话。
    她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面上只装不知道，一条一条往下谈。
    十一点四十，合同条款全部过了一遍。
    业务总监把笔递给她，笑得一团和气。
    “冯小姐年轻有为啊，这个案子，我们跟贵公司前前后后谈了小半年，没想到最后是你一个上午收了尾。”
    “是贵司给面子。”冯菲接过笔，签了字。
    走出华森大楼，太阳正好，晒得人有点发晕。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锃亮的玻璃楼。
    一个上午，业务部死磕半年的单子，被她拿下了。
    换成任何一个同事，这会儿都该高兴得发朋友圈。
    可她拎着文件袋，只觉得那份轻飘飘的合同，越来越沉。
    命运所有的馈赠，暗地里都标好了价格。
    这句话她以前在网上看到，只觉得是文人矫情。
    如今她开始相信并畏惧。
    下午回到公司，刚出电梯，前台就冲她挤眼睛。
    “冯主管，快，都等着呢。”
    她一脸莫名，推开办公区的门——
    “恭喜！”
    “菲姐厉害！”
    “行政部威武！”
    一屋子人站着，经理站在最前面，带头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冯菲，我果然没看错你。”经理红光满面，亲手接过她手里的合同，翻都没翻，“就知道你行！今晚部门聚餐，我请客，地方你们挑，谁都不许缺席。”
    “张总，这才刚签完……”冯菲不想兴师动众，此刻的她只想下班回家，躺下休息。
    “就是因为签完才要庆祝！”经理大手一挥，“咱们部门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周围一片附和，一个同事凑上来挽她胳膊，一口一个“菲菲姐”，喊得比昨天又甜了几分。
    冯菲笑着，被众人簇拥，说了几句场面话。
    得体，周全。
    没人看见她包里最深处，那个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夹层。
    ……
    第二天一早，人事邮件群发。
    任命书：冯菲，行政部副经理，即日生效。
    邮件是九点整发的，九点零五分，茶水间就炸开了锅。
    冯菲没去接水。
    她坐在工位上，隔着两道隔断，那些声音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不用听，也知道在说什么。
    “……蜜月回来连升两级，坐火箭都没这么快。”
    “华森那单子，业务部半年没啃下来，她一个上午？你们品。”
    “嗐，人家有本事呗。”
    “什么本事——”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压成蛐蛐叫，听不真切。
    也有人提起秦莉。
    说秦莉正式办离职那天，嚎啕大哭，又吵又闹。
    抱着纸箱扒拉着电梯门，被两个保安强行拖走。
    怪可怜的……
    冯菲平静地关掉邮件。
    任命书上自己的名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是钱鹏飞的短信：
    “恭喜冯经理高升，可喜可贺。改天有机会，想请你和卓老师吃顿饭，还请务必赏光。”
    冯菲盯着“卓老师”三个字——
    图穷匕见！
    她指尖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此刻阴沉沉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