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天师家事

    “亚瑟大人，老天师，瑟琳娜大人……恢复得如何了？”
    金属屏蔽室的走廊里，空气仿佛凝固。
    阿尔法压低了声音，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猛兽。
    阿尔法凑近那扇厚重的合金门，透过观察窗向内窥探，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关切。
    屏蔽室内，几道身影伫立在幽蓝的灯光下。
    “你就是里奥教皇经常提起的那个‘颠覆者’，阿尔法吧！”
    让阿尔法万万没想到的是，最先开口的，竟然是背对着大门的瑟琳娜。
    瑟琳娜的声音不再像记忆中那般冰冷机械，而是透着一股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温润，却又夹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戏谑。
    “颠覆者？”阿尔法眉头微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阿尔法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人。
    亚瑟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显然是遇到好事了。
    而站在另一侧的老天师，情况则截然不同。
    那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老人，此刻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老天师双目微眯，眼底翻涌着浓烈如实质的戾气，那是阿尔法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暴虐。
    阿尔法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直觉告诉他，现在绝不是触这位霉头的时候。
    既然两边都不好惹，阿尔法索性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始作俑者——瑟琳娜。
    此时的瑟琳娜，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阿尔法。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虽然她是与亚瑟、老天师同一个时代的古老存在，但外表看起来不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成熟妇人。
    岁月沉淀出的风韵在瑟琳娜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东方的清冷，多了几分西方的深邃。
    “里奥教皇自从那次任务结束以后，就经常在我的耳边提起你。”瑟琳娜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说你是‘颠覆者’，是颠覆一切既有秩序的破坏者。看来，里奥那个老家伙说得没错，你身上确实有一股不安分的气息。”
    被眼前这位风韵犹存的“老古董”这般盯着，阿尔法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颠覆者？我不这么认为。”阿尔法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故作高深地解释道，“在我看来，我更像是一个‘重塑者’。将旧有不合理的规则打碎，然后重塑新生，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颠覆，更是一种……进化。”
    “哼！好一个重塑，好一个进化！”
    一声冷哼如惊雷般在狭小的空间炸响，直接打断了阿尔法的自我标榜。
    老天师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根本不给阿尔法留任何面子：“说得冠冕堂皇，剥开你那层虚伪的皮囊，里面不过是一个投机取巧、鸠占鹊巢的夺舍者罢了！”
    阿尔法心头猛地一跳。
    夺舍者。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看来，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身份，知晓的人越来越多了。
    但阿尔法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东方高人？
    回想当初，阿尔法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救下了重伤垂死的老天师，而老天师教导他东方修行的精髓。
    两人虽有理念上的分歧，但总体上互不相欠，甚至称得上是亦师亦友。
    “有些事情，并非我能做主。”阿尔法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就是天道。既然是自然天道所为，那便只能顺应天意。我既来之，则安之。”
    “哈哈哈！好一个顺应天意！”
    老天师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天道轮回，逆天改命，夺舍还魂……你竟然还有脸说是顺应天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岂不可笑！”
    这一连串的质问，仿佛积压了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老天师这一路追踪至西方地界，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见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一辈子的女人。
    可是，结果呢？
    眼前的瑟琳娜，虽然有着熟悉的容颜，却彻底遗忘了东方的记忆。
    瑟琳娜的灵魂深处，只剩下西方的烙印，只剩下与亚瑟这些圣骑士的羁绊。
    那个曾经与老天师有过纠葛的东方女子，已经彻底死去了。
    这种求而不得、物是人非的巨大打击，让老天师怒火中烧。
    老天师想找亚瑟拼命，但亚瑟也是这一时代的英雄，且并未做错什么；他想怪罪命运，命运又虚无缥缈。
    于是，所有的怒火、不甘与怨恨，全部集中到了阿尔法这个“异类”身上。
    在老天师这种传统修道者的眼中，杀人夺舍、逆天改命，乃是修行的第一大忌，是不可饶恕的魔头行径。
    若非当初阿尔法有救命之恩，恐怕老天师早就一掌将其拍成肉泥了。
    “有心而为，乃是逆天改命；无心而为，那是顺应天命！”阿尔法也被激出了火气，他后退半步，目光毫不示弱地迎上老天师的怒火，“难道在老天师眼里，连因果是非都不分了吗？”
    毕竟，阿尔法一直对老天师礼敬有加，从未有过半分亏待与敌视。
    “混账！”
    这一句反问，彻底点燃了老天师心中的暴雷。
    “轰！”
    一股恐怖的气劲瞬间爆发，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老天师身形一晃，快如鬼魅，一只枯瘦却如铁钳般的手掌瞬间扼住了阿尔法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窒息感瞬间袭来，阿尔法脸色涨红，双手死死扣住老天师的手腕，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在暴怒的老天师面前竟如蝼蚁般渺小。
    “放开阿尔法大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如闪电般从黑暗的阴影中暴射而出。
    小天师手持符剑，浑身雷光缭绕；菲丽丝则是一身黑衣劲装，手中双匕闪烁着寒芒。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挡在了阿尔法身前。
    “哼！”
    老天师目光扫过两人，眼中的戾气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与复杂。
    老天师看着小天师，那是流着他血脉的传人；
    看着菲丽丝，那眉眼间依稀有着熟悉的影子。
    留在血缘里的基因羁绊，终究是无法完全割舍的。
    “我若是非不分，你们这些人早就已经是尸体了。”老天师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杀意已淡了几分，直接扔下阿尔法。
    “阿尔法大人，您没事吧！”
    危机稍解，菲丽丝立刻转身，紧紧将阿尔法抱在怀里，焦急地检查着他的伤势。
    小天师更是寸步不让，横剑立马，怒视着那位曾经最敬重的长辈。
    金属屏蔽室内，气氛剑拔弩张，仿佛只要一颗火星，就能引爆这场跨越时空与理念的终极冲突。
    “你若敢再伤害阿尔法大人一根汗毛，我绝不会放过你！”
    菲丽丝的声音在金属屏蔽室内回荡，尖锐而决绝。
    哪怕面对的是老天师这张在家族画像中见过无数次的熟悉面孔，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敬畏，只有熊熊燃烧的愤怒与敌意。
    菲丽丝像是一只护崽的母狼，死死挡在阿尔法身前。
    尽管身体因为恐惧和力量的压制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从未退缩。
    老天师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有着自己影子的女子，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通过血脉中那一丝微弱的联系，老天师清晰地感知到，菲丽丝与张云天，正是他的亲生骨肉。
    但老天师此刻感受到的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威严被冒犯的暴怒。
    一股属于东方顶尖强者的恐怖威压，瞬间如泰山压顶般席卷而来，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让人窒息。
    “你可知我是谁？”老天师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又如何？”
    菲丽丝脸色苍白，嘴角甚至被威压震出了一丝血迹，但她依然昂着头，字字泣血地怒斥道：“你管过我们么？你养过我们么？你知道我们是如何像老鼠一样在黑暗中求生，如何一步步爬到这里来的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老天师的心口。
    “老东西，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吧！”小天师张云天也在此刻彻底爆发了。
    小天师看着老天师的眼神中，充满了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毒与愤怒，“你抛弃我们不管不顾，让妹妹被骗去西方受尽折磨，我们经历了生离死别，差点死在荒野，差点沦为实验品。好不容易相聚，这一切都是阿尔法大人给的，是你这个所谓的‘父亲’给的么？不！你只给了我们痛苦！”
    “混账东西！”
    老天师须发皆张，双眼赤红。
    他一生修道，讲究尊师重道、长幼有序，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羞辱过？
    尤其是被自己的亲生骨肉。
    “你们的命是我给的！竟然敢如此猖狂，敢对长辈拔刀相向，看我不杀了你，清理门户！”
    老天师眼里的杀气瞬间暴涨，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好！好一个清理门户！”小天师怒极反笑，他直接扔掉了手中的符剑，张开双臂，胸膛剧烈起伏，“你也没有想过我们要怎么活，既然你觉得我不配活着，那就拿去吧！这条烂命，我还给你！”
    “你们……你们竟然为了一个西方男人，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拔刀相向？”老天师指着阿尔法，手指都在颤抖，“东方的仁义礼智信，都给你们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仁义礼智？你也配跟我们谈这个？”
    菲丽丝凄然一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做到了什么？子不教，父之过！你给了我们生命，却未尽一日抚养之责。我们在被迫害的时候你在哪？我们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你在哪？现在你回来了，就要杀我们要保护的人？你不配谈仁义，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你……”
    小天师的最后一句训斥，更是彻底点燃了老天师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引线：“我们不需要你的教导，你的教导就是让我们去死吗？你不配！”
    轰！
    话音未落，老天师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一只枯瘦的大手如鬼魅般扼住了小天师的咽喉，将他整个人单手提了起来。
    “这一命，我还给你！”小天师面色潮红，勉强说出最后交代，“不知你下了地狱，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窒息感瞬间袭来，小天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但他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求饶的眼神都没有。
    小天师就那样死死地盯着老天师，眼神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
    实力差距太大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看着小天师逐渐翻白的眼睛，看着菲丽丝那仿佛要将自己千刀万剐的仇视眼神，老天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突然，老天师的目光扫过了一旁的瑟琳娜。
    那个让老天师追寻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神冷漠、无情，就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对“东方故人”的怀念，只有对眼前这个疯老头的陌生与审视。
    “哇——”
    一口鲜血猛地从老天师口中喷出，溅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触目惊心。
    手中的力道瞬间消散，小天师重重地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老天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瞬间佝偻了下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难道……我错了？”
    老天师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迷茫与悲凉，“我真的一无所有了么……”
    这一辈子，老天师似乎一直在输。
    原本天赋卓绝的天师继承人，为了一个惊鸿一瞥的西方女人，背弃了师门，放弃了道统。
    好好的一个家，为了这份执念，支离破碎。妻子早逝，儿女成仇。
    到头来，心心念念的女人根本不认识自己，视若草芥的儿女将自己当做死敌。
    老天师赢了修为，赢了岁月，却输掉了人生。
    “不要去管他，让他自己去想。”
    看着阿尔法想要上前查看情况，瑟琳娜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她的掌心温热，语气中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
    阿尔法惊讶地看向瑟琳娜，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从这位“西方圣女”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属于东方女子的哀愁与熟悉感。
    难道，瑟琳娜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这一辈子，都在错误的选择上一条路走到黑。”瑟琳娜看着那个颓废的老人，眼神复杂，“就看他现在，能不能迷途知返，选对一次了。”
    阿尔法沉默了。
    阿尔法看着瑟琳娜，又看了看地上痛苦喘息的小天师和菲丽丝，最终将目光落回那个孤独的老人身上。
    这是他们跨越了两代人、两个文化的恩怨纠葛，是老天师与菲丽丝、小天师无法逃避的家事。
    阿尔法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错，只能自己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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