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将军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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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顺福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落在膝盖上，落在他那双布鞋的鞋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擦，也没有抬头。
    王顺福不敢让人看到他的脸，不敢让人看到他的眼泪。
    他怕人问起，怕人问他为什么哭。
    他没法回答。难道说，那个被鬼子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哑巴，是他的救命恩人？难道说，那个一辈子没有名字的人，是他应该叫爸的人？
    ……
    江叶没有过多关注他。目光落在那面墙上，继续讲述。
    “小哑巴是偷偷把孩子带回来的。他抱在怀里，用自己那件破旧的军大衣裹着，从城外绕了一大圈，才敢进营房。他怕被人看到，怕被人发现。”
    “王德陆知道，但他没说。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洗干净了，把热水晾温了，放在小哑巴床头。他不赞同，可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劝小哑巴。小哑巴不会说话，可他会用沉默告诉王德陆——这个孩子，我留定了。”
    “可他没想到，王德陆第一晚就把孩子抱走了。”
    江叶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天夜里，王德陆趁小哑巴睡着了，把孩子从襁褓里轻轻抱出来，揣在怀里，走到营房外面的街道口，放在了一堵墙根底下。”
    “王德陆他怕孩子冻着，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下面。他放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折返回来，把孩子往墙根里推了推，推到风吹不到的地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他回到营房，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小哑巴还是发现了。”
    “他醒来的时候，习惯性的往身边摸，摸了个空。他爬起来，点灯，襁褓还在，孩子没了。他的脸一下就白了。”
    “小哑巴没有叫醒任何人，穿上鞋就往外跑。他在营房里找，没有。在操场找，没有。在营房外面找，还是没有。他一直找到天亮，找到那条街道口，在一个墙根底下找到了。”
    “孩子还在。裹着他的军大衣，靠墙根坐着，睡得正香。风吹不到他，太阳晒不到他，被照顾得很好。”
    “小哑巴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哭了。”
    “他没有哭出声，他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在孩子新长出来的头发上，流在襁褓上。他抱着孩子站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他没有怪王德陆，也没有去找他理论。他只是，再也没让那个孩子离开过自己的身边。走到哪，带到哪。”
    ……
    赵志远听到这，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王德陆恨鬼子，他理解。可他不理解的是，王德陆为什么要把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扔在墙根底下。
    那是冬天。可他转念一想，王德陆扔的时候，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下面，把孩子推到风吹不到的地方。
    他没有真的想让孩子死。
    毕竟，行军打仗，带着一个孩子确实是不方便，更何况还是带着鬼子的孩子。
    王德陆没有直接把孩子扔了，就算是心善了。
    ……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刷。
    【小哑巴哭着找了一夜，他肯定急坏了。】
    【王德陆不是心狠，他是恨。】
    【可孩子是无辜的。他连鬼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好找到了，还好孩子没事。】
    【小哑巴再也没让孩子离开过自己的身边。】
    江叶继续说。
    “可纸包不住火。军营里藏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瞒得住？第二天，我就听说了。”
    “有人看到小哑巴怀里抱着个婴儿，有人看到他偷偷给孩子熬米糊，有人在夜里听到过婴儿的哭声。有人报告给了上级，上级又报到了我这里。我让人去查了，查回来的结果让我很意外——那个孩子，是开垦团扔下的，是鬼子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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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主动去找了小哑巴。”
    江叶说到这，停下来喝了口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在给在场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我去的时候，小哑巴正在营房后面的墙角给孩子换尿布。他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只手托着脑袋，一只手换尿布，动作笨拙，但很小心。看到我来，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的把孩子的尿布塞进襁褓里，站起来，低着头。
    “我说，小哑巴，你怀里抱的是什么？他不说话，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我又问了一遍，他才把孩子从怀里捧出来，举到我面前。好像是在说——就是这个孩子，您看，他多可怜。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襁褓的布料是樱花的，不是大夏的料子。我说，这是鬼子的孩子？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去，不敢看我。”
    “我很生气。”
    江叶的声音重了一些。
    “我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这是儿戏。这是战场，不是游乐园。你是兵，不是保姆。你把孩子带在身边，你还能打仗吗？你还能执行任务吗？万一鬼子来了，你是护着他，还是拿枪？”
    “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我最后说，把孩子送回原处，自生自灭。”
    ………
    “小哑巴哭了。”
    江叶的声音轻了下来。
    “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他把孩子贴在胸口，一直哭，哭得浑身发抖。他用手比划，比划不清。他越着急，比划得越乱，两只手在空中不停挥着，急得脸上全是泪。”
    “我让人给他拿了纸和笔。他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很多字都写错了，可我认出来了。他写的是——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死了，是被他害死的。”
    江叶的声音更低了。
    “他小时候，有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弟弟。父母忙，只能让他照顾弟弟。可是小哑巴他不会照顾孩子，他才几岁。”
    “有一天，小哑巴又饿又累，回到住的地方，把弟弟抱在怀里，哄他睡觉。他太累了，抱着弟弟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弟弟已经不会动了。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下来，蒙住了弟弟的脸，把弟弟闷死了。”
    江叶说完，停了一下。
    “小哑巴一边哭着，一边表达。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弟弟。如果他再多撑一会儿，如果他别睡着，如果他……他写不下去了，纸上全是泪痕。”
    “小哑巴他比划着，他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想起了他的弟弟。他们长得像，那张脸，那个眉眼，那个闭上嘴快要哭的样子，一模一样。他知道这孩子是鬼子的后代，他知道他不该养。可他管不住自己。”
    “他说，他是替弟弟养的。弟弟没长大，这个孩子，他想看着他长大。”
    “小哑巴朝着我不断鞠躬。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在说，将军，我求您了。”
    “这是小哑巴第一次求我。”
    江叶的声音彻底的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
    “我看着小哑巴，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后，我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给小哑巴一个机会。”
    “我说，你的痛苦，我能理解，你对弟弟的思念，我也能理解。”
    “但是你首先是一个军人，如今鬼子猖獗，大夏民不聊生。你的任务是去拯救千千万万个，原本可以活下去，却被鬼子屠杀的孩子们。”
    “这才是，你对弟弟最好的救赎。”
    “不过，我念在你思念亲人，我不追究。”
    “但是，我给你三天时间，必须把孩子送走，你可以在城外农庄找一个农户，先寄养在他们家，等到日后抗战胜利了，你再来接走孩子。”
    “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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