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出发炸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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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顺福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的攥着什么东西。他把脸埋在胸前，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可他微微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江叶。
    现场众人听了江叶的讲述，没有人说话。
    赵志远看着王顺福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刘馆长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的擦着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文物。
    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喘不过气来。
    记者姑娘低着头，录音笔早就关了，她忘了开，也忘了关。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了，她想哭，可她不敢哭，怕影响到别人。
    ……
    直播间里，弹幕一条一条的飞过。
    【王德陆这一辈子太苦了。亲眼看着父母和妹妹死在鬼子的刺刀下，自己躺在血泊里动不了，妹妹就在旁边一点一点的断了气。那种绝望，我想都不敢想。】
    【我终于理解王德陆为什么对那个孩子没有好脸色了。他不是讨厌那个孩子，他心里的恨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换了我，我也做不到对一个鬼子的后代笑脸相迎。】
    【他能忍住不把孩子扔掉，已经够意思了。他不是为了那个孩子，他是为了小哑巴。小哑巴想养，他就陪着小哑巴找。他嘴上说不管，可他每天去挤羊奶，把奶烧开了晾凉了放在小哑巴床头。这种人，嘴上硬，心里软。】
    【王德陆心里最苦。他恨鬼子，可他不能恨这个孩子。他知道孩子无辜，可他心里的恨没处放。他只能忍着。】
    【小哑巴也是苦命人，他养那个孩子，是在养自己的弟弟。他把对弟弟的亏欠，都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
    江叶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我听了王德陆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的那些事，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想起他的妹妹，十四岁，被鬼子糟蹋了，杀了。想起他的父母，倒在院子里，倒在堂屋里，倒在血泊中。想起他躺在血泊里，动不了，喊不出声，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血一点一点的流干。我也是一个父亲，我也有孩子。我能体会到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
    “不止是王德陆。整个大夏的百姓，对鬼子一样是恨之入骨。鬼子烧了我们的房子，杀了我们的亲人，占了我们的土地。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笔血债要算。王德陆只是那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
    “我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他想去炸桥，想为战友们杀鬼子争取时间，想为家人报仇。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去。”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德陆就站在了营房门口。炸药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捆得结结实实，背带勒在他肩膀上，勒得他肩膀往下沉。他站得笔直，看着营房里的战友们，看着那些陪他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像是在记他们的脸，又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赵连长走过来，帮他把背带紧了紧，又把炸药包往上托了托。他没说保重，也没说等你回来。他只是在王德陆肩膀上按了一下，按了很久，然后退了回去。他不敢多待，怕自己忍不住。”
    “小哑巴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孩子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小哑巴没有上前，也没有比划。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王德陆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小哑巴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像是想叫王德陆的名字，可他叫不出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
    “王德陆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来。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再回头。”
    江叶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我们只有一次炸桥的机会。如果这次失败了，鬼子一定会加强管控，增派兵力，在桥头加设哨卡。到时候，别说炸桥，人能不能靠近都是问题。所以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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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陆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他肩上扛着的，不是炸药包，是整个阻击战的成败。他在出发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他说，将军，您放心。人死，桥炸。”
    直播间里弹幕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飞了。
    【人死，桥炸。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把炸桥当成了自己的使命，不是任务，是使命。】
    【王德陆这辈子最恨鬼子，可他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他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在替家人报仇。现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
    江叶的声音低沉下来。
    “后来的事，是王德陆回来以后跟我讲的。他讲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脸上全是灰，衣服上烧了好几个洞。可他活着，他活着回来了。”
    赵志远猛地抬起头。他以为王德陆死了，以为他炸桥的时候牺牲了。他没有死，他活着回来了。
    江叶继续说。
    “王德陆背着炸药包走了，走了大约十里路，天已经大亮了。他贴着山根走，不敢上大路，怕碰到鬼子的巡逻队。走着走着，他感觉身后有动静，像是有人跟着。停下来，回头看，没有人。又走了一会儿，那动静又出现了。他没有回头，猛的一转身，看到了一个人。”
    “小哑巴。”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孩子。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没有背枪，没有带刀，就那么空着手，蹲在路边，像一只被遗弃的猫。被发现了以后，他站起来，朝王德陆憨憨的笑，笑得像个傻子。”
    “王德陆急了。他说：“你来干什么？你回去！把孩子照顾好！”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急。他一个人去炸桥，能活一个是一个。两个人去，能活一个也是一个。可万一两个人都回不来呢？孩子怎么办？那个刚学会抓人手指头的孩子，谁来养？”
    “小哑巴不会说话，他只是摇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德陆背上的炸药包，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并肩的意思。他的手势不标准，可意思很清楚——我跟你一起去。”
    “王德陆说：你回去，我一个人能行。
    “王德陆推了小哑巴一把，推得很轻，小哑巴没动。他又推了一把，小哑巴还是没动。他急了，骂了一句。小哑巴听不到他在骂什么，可他看得出来王德陆生气了。小哑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已经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上面还沾着干了的泥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朝王德陆笑。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生气，就是笑。”
    “王德陆骂不动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小哑巴站了一会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没有再骂，转身走了。他走，小哑巴就跟。他停下来，小哑巴也停下来。他快走，小哑巴也快走。他慢下来，小哑巴也慢下来。他忍不住回头骂，小哑巴就笑。王德陆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
    “王德陆走在前面，小哑巴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根往安水大桥的方向走，谁也不说话。一个不会说，一个不想说。走到快中午的时候，王德陆终于停了下来，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底下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小哑巴。小哑巴接过来，吃了一口，噎住了，捶了捶胸口，又吃了一口。”
    “王德陆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你怎么把孩子一个人扔下了？”
    “小哑巴愣住了。他手里的干粮停在嘴边，不动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干粮，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王德陆。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可王德陆看懂了。纸条上写着——孩子托给赵连长了。他答应我，孩子要活着，等我们回来。”
    “王德陆看着那张纸条，没有再说话。”
    “他把纸条还给小哑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安水大桥的方向走去。小哑巴把纸条叠好，揣进最贴身的衣服里，跟了上去。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消失在山路尽头。”
    ……
    江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展厅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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