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驳劾自清
孔庙辩经的余波,比李宥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加凶猛。
次日卯时,天色尚且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长安城上空,看着就像要落下一场大暴雪似的,随时都会被撕裂。
国子学务本坊的大门刚开,明经社的生员们三三两两往学舍赶。
昨日孔庙一战,寒门士气大振,不少人昨夜兴奋得彻夜难眠,天不亮便爬起来温书,恨不得把八段锦的定式刻进骨头里。
然而,他们还没走到丙科学舍,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声惊住了。
国子学正门外,一列身着绿袍丶头戴獬豸冠的官吏在寒风中列队而立。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刻板的中年男子,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正与值守的国子学门吏交涉。
「台院来人了?」马周刚进坊门,便被一个急匆匆跑来的同窗拦住。
「不好了马兄!殿院的人说是奉中丞之命,要来拿一个叫李宥的生员!」
马周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他顾不上多问,拔腿便往丙科学舍狂奔。
此刻的李宥,正在学舍内批阅昨夜布置的策论习作。
听到院外的骚动,他搁下笔,微微侧耳。
脚步声很密,很急。
「二郎!」马周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进学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御史台的人来了!说是要宣读弹劾状——弹劾你纠集生员丶扰乱学政!要勒令你即日停学勘问!」
此言一出,学舍内正在温书的明经社生员们齐刷刷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弹劾?」魏元忠猛地站起身,桌上的笔洗被他撞翻,墨水四溅,他却浑然不觉:「这是要断二郎的科考之路!若被逐出国子学,便绝了省试的资格!」
学舍内顿时炸开了锅。生员们有的惊慌失措,有的义愤填膺,有几个性子烈的已经卷起袖子要冲出去理论。
「都坐下。」
李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瞬间压住了满室的躁动。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走到铜镜前,将发冠正了正。
「慌什么。弹劾又不是砍头,且看看他们唱的什么戏。」
马周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跟在李宥身后大步走出学舍。
国子学正门前,场面已经僵持住了。
那名御史台来的绿袍官吏——殿中侍御史崔礼,此刻正站在台阶上,面容肃穆,手捧弹劾状,身后四名差役分列两旁。
而在他对面,百余名闻讯赶来的寒门生员,已经将国子学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虽不敢公然对抗御史台的威权,却也绝不肯让开道路,一个个梗着脖子,红着眼睛,拦在前面,组成了一堵沉默却坚硬的人墙。
灰蒙蒙的天空下,寒风呼啸着掠过务本坊的坊墙,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让开!」崔礼厉声喝道,「尔等阻挠御史台行事,便是抗旨不遵!」
无人后退。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一个身披玄色大裘的少年从中走出,步履沉稳。
风鼓荡着他宽大的裘衣下摆,猎猎作响,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默的威压。
「不必为难这些同窗,他们只是担心我。」
李宥走到崔礼面前,不卑不亢的叉手行了一礼。
「学生李宥,不知侍御史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崔礼冷冷扫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弹劾状展开,声音极其冰冷,一字一顿的当众宣读。
「国子学生员李宥,假借论经辩道之名,纠集百余生员于孔庙前聚众滋事,公然辱骂同窗,藐视学政,其行径严重扰乱国子学规条,有违朝廷崇文教化之本意。今奉御史台之命,勒令该生员即日起停学勘问,移送台院推鞠,在勘问结案之前,不得参加任何学政活动,包括今科春闱省试!」
这道弹劾状,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当众悬在了李宥的头顶。
最后那句不得参加今科春闱省试,更是极其沉重,狠狠砸在了每一个寒门生员的心上。
马周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到李宥身前,挡在他与崔礼之间,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侍御史此言大谬!昨日孔庙之事,乃是长孙冲率先在孔庙前设驳经擂台,公然践踏我寒门生员的课业文章在先!李二郎不过是应战辩经,以理服人!上千士子亲眼所见,何来纠集滋事之说?!」
崔礼面色不变,只是居高临下的扫了马周一眼,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辩经可在学堂之中,亦可在师长面前。在孔庙这等圣地门前聚集千人,喧哗鼎沸,将一场经义论辩变成市井泼骂,这不是扰乱学政,是什么?」
他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更何况,该生员公然拦截吏部侍郎裴炎的官车,以群情裹挟朝廷命官,逼迫主考官当众表态,此举已近乎胁迫!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朝廷的法度还要不要?学政的规矩还要不要?」
这番话滴水不漏,句句皆依着大唐律令,将昨日孔庙之事的性质,从士子辩经硬生生扭转成了聚众胁迫。
马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攥紧的双拳在袖中微微发抖。
数百名寒门生员面面相觑,眼底满是绝望与愤怒。
他们知道马周说的是事实,可御史台的弹劾走的是台院的正经规矩,有文书有印信,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挡回去的。
李宥却始终没有动。
他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只看着眼前的闹剧。
直到崔礼念完弹劾状,催促他即刻跟随前往御史台时,李宥才缓缓开口。
「崔侍御史。」
「嗯?」
「学生斗胆,想看看这道弹劾状上的联名官员。」
崔礼一怔,下意识地将弹劾状往身后收了收,随即冷哼一声。
「弹劾状乃御史台公文,岂容被弹劾之人审阅?」
「唐律疏议斗讼篇有载:凡弹劾朝臣生员,被弹劾者有权知悉弹劾人姓名与事由,以便申辩。」
李宥不紧不慢地说出这段律文,语气淡然。
「侍御史博学多识,不会连这一条都忘了吧?」
崔礼脸色微变。
他身后的差役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疑。
这小子,对律法的熟稔程度,远超他们的预料。
周围的寒门生员们心头一凛,旋即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他们太熟悉自己这位社首在困境中的做派了——越是危急关头,他就越是冷静。而只要他冷静,事情就一定还有转机。
僵持片刻,崔礼终究不敢公然违背律条,沉着脸将弹劾状递了过去。
李宥接过,目光扫向落款处的联名人名单。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弹劾状上共有三人联名。
首位是殿中侍御史崔礼,这不意外。
第二位是监察御史韦安,韦氏出身,关陇旧族。
第三位——御史中丞长孙诠。
崔礼。
长孙诠。
李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弹劾状递还给崔礼,声音清朗,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侍御史,学生有个疑问。」
「你有什么好问的?」
「这位联名的崔侍御史。」
李宥指了指弹劾状上的名字,目光极其锐利。
「可是清河崔氏,安平房的崔礼?」
崔礼面色一僵。
「学生记得,当朝中书侍郎李义府李相公的正妻,便出自清河崔氏安平房。」
李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的极为清晰且掷地有声。
「换句话说,崔侍御史与李义府的崔夫人,乃是同族至亲。而学生李宥,恰恰是李义府的庶出之子。」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嘴角的冷笑扩大了几分。
「崔侍御史以御史台公器弹劾我,这是秉公执法呢,还是替崔夫人料理家务?侍御史的弹劾状上,要不要学生替你在这国子学门前,把你和崔夫人的族谱关系,当着上千士子的面念一念?」
此言一出,四周骤然炸开了锅。
「什么?弹劾的御史和李家崔夫人是族亲?」
「这不是假公济私吗?」
「天下还有这等道理?自家人弹劾自家人的庶子?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寒门生员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连围观的甲乙两科生员中,也有不少人面露异色。
崔礼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崔夫人的关系,但他以为这弹劾来得突然,又走的是正式台谏规矩,李宥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根本来不及查实。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宥对崔家的底细,摸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崔礼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只得强压火气。
「本官弹劾你,凭的是御史台的调查,凭的是上千人亲眼目睹的聚众之实!与崔氏族谱何干?!你若再胡搅蛮缠,本官便以藐视台宪之罪,一并上奏!」
「崔侍御史说的好。」
李宥不紧不慢。
「那学生再多问一句,这道弹劾状,是御史台自行立案,还是有人向御史台递了状子?若是有人递了状子,那递状之人又是何人?可否也让学生看看?」
崔礼猛地顿住。
他当然不能让李宥看到递状之人的名字。
因为那份密状的背后,站着的不仅是清河崔氏,还有长孙太尉府。
一旦这层关系被当众揭破,整个弹劾的名头便站不住脚。
「弹劾乃台谏之权,递状之人受朝制保护,无需向被弹劾者公开!」
崔礼厉声道。
「好,既然侍御史不肯说,那学生便不追问了。」
李宥后退半步,叉手一揖,语气忽然变得十分恭顺。
「不过学生想提醒侍御史一句——昨日孔庙之事,在场士子超过千人。这千人,是替学生作证的两千张嘴。
是谁先设擂台挑衅,是谁先践踏同窗文章,是谁在圣人庙门前出言不逊,两千双眼睛看的清清楚楚。」
「侍御史若要以扰乱学政之罪问学生,那学生恳请侍御史先行传唤长孙冲长孙郎君。
毕竟,设擂台的是他,先在孔庙前聚众的也是他。若只弹劾应战之人,不弹劾挑衅之人,这天底下的读书人会怎么看,天下的清流会怎么看,圣上又会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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