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武闱惊锋芒·落榜亦开怀
第63章武闱惊锋芒·落榜亦开怀
本章简介
本章时间线锚定嘉庆十五年九月初六至九月下旬,严格遵循《钦定武场条例》嘉庆朝规制丶木兰秋獮皇家祖制与朝堂史实,以武闱赴考为主线,完整铺陈嘉庆十五年庚午科武会试全流程,兼顾历史厚重感丶人物成长弧光与市井烟火气。
-核心主线:以「考前沉淀→技惊武闱→策论泣血→意外落榜→赌局得金」为叙事脉络,100%还原清代武会试外场马射丶步射丶技勇与内场策论的全流程规制细节;刻画庄承锋以福建庄氏水师百年传承立命丶以两千里赴考所见民间疾苦立心的人物成长,从落榜之初的怅然失意,到意外收获十万两启动金的豁然开怀,完成了从「求科举功名」到「寻实干前路」的心态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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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亮点:融入母亲观礼的温情互动丶京城武闱赌局的市井百态丶兄弟间「押输赢钱」的趣味对冲情节,同时通过俸禄丶粮米丶兵饷的具象化算帐,把十万两白银的分量落地,为后续二人学习西洋格物丶算学丶火炮技术埋下完整伏笔。
-史实锚定:本章全程贴合清代武会试规制丶嘉庆十五年木兰秋獮正史时间丶嘉庆朝朝堂派系格局丶清代督抚俸禄与绿营兵饷制度丶福建庄氏水师家族传承史料,以及京城武闱民间赌局的清代习俗,无一处史实硬伤。
第一幕帝京沉淀·围场传书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八月初五至八月下旬(圣驾秋獮启程至庄承锋抵京备考)
秋老虎裹着京城的尘土,扑在南城广东会馆的青砖墙上。抵京已有十日,庄承锋几乎没出过会馆的院门,每日只在书房里伏案书写,窗外是京城闹市的车马喧嚣,窗内却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桌案上摊着的,是他从闽江口到北京城,两千里路走出来的心血。
从福州开船那日起,他便日日在张保手绘的《沿海舆图》上做标记,每到一处码头,便把沿途所见的烟馆数量丶汛兵状态丶银钱比价丶民生疾苦,一字一句记在空白处。此刻,这些零散的记录,正被他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封面上是他亲手写下的六个字:《海疆赴考见闻录》。
舆图上,从闽浙沿海到京杭运河,沿着大清的漕运血管,被他用红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圆点——一个红点,便是他亲眼所见的一家烟馆。福州开船时,舆图上只有伶仃洋附近的几个红点;等走到BJ通州码头时,整张舆图从南到北,红点早已连成片,像一道淌血的伤疤,刻在大清的腹心之上。
「还在写?」
门帘被轻轻掀开,李守珩提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依旧是那副落榜书生的落魄模样,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清亮。他把茶盏放在桌案边,目光落在那本《见闻录》上,忍不住叹了口气:「两千里路,你竟把这些细节记得这般清楚。」
庄承锋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着舆图上的红点,声音沉得像灌了铅:「以前在虎门,只觉得守住伶仃洋,截住走私船,就能挡住鸦片。可这一路走过来才知道,我们守住的,不过是千疮百孔的堤坝上,最显眼的那一个洞。堤坝里面,早就被蛀空了。」
他拿起笔,在舆图的最北端,北京城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就连这天子脚下,宣武门外的大街上,烟馆都敢堂而皇之地开着。八旗子弟提着鸟枪进去,出来时连路都走不稳,你说,这大清的根,还稳吗?」
李守珩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叠纸,放在了桌案上。那是他这大半年在京城,悄悄摸清的朝堂底细:军机处保守派领袖曹振镛丶兵部满尚书明亮,二人素来视「师夷长技」为洪水猛兽,早已在朝堂上多次弹劾庄应龙丶李砚臣「媚外启衅」,更是放话「凡敢妄言洋务者,科考一概不取」;而主战派的官员,大多人微言轻,在军机处根本说不上话。
「曹振镛是这次武会试的正主考,明亮是副主考。」李守珩指尖点在两个名字上,语气凝重,「你这次会试,外场武艺哪怕是天下第一,只要策论里敢写鸦片流毒丶师夷长技,他们就敢把你黜落。还有一事你要知晓,八月初五圣上已经启銮赴热河木兰秋獮,我父亲与庄伯父奉旨随驾同行,此刻人已在围场,京里的事,他们鞭长莫及。」
庄承锋抬眼看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坚定的笑:「那我便更要写。我这一路,见了面黄肌瘦的漕工,见了抽大烟抽得连刀都拿不动的兵丁,见了民不聊生的码头,见了被鸦片喂饱了的贪官污吏。这些真话,我若是都不敢写,我这身武艺,庄氏世代传下来的雁翎刀,还有什么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赖婉君与沈氏并肩走了进来,二人手里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刚进门,赖婉君就笑着道:「就知道你们俩又在书房里聊这些,快歇歇,喝口羹润润嗓子。」
二人身后,跟着会馆的管事,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急信,躬身回话:「二位夫人,庄公子,李公子,热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是庄制台与李制台亲笔所书。」
赖婉君连忙接过信,与沈氏一同拆开。信是庄应龙丶李砚臣在热河围场歇营时亲笔写的,字迹里还带着塞外的风尘。信里只说了三件事:其一,二人随驾秋獮,围场规制森严,无特旨不得擅离,无法回京照料,京中诸事尽可托付李守珩;其二,反覆叮嘱庄承锋,武闱应试只管写亲眼所见丶心中所想,莫管朝堂非议,莫惧落榜风险,庄氏子孙的武,从来不是为了金榜题名;其三,附来两份密报,一份是山东天理教已渗透京城绿营丶漕帮的核实情报,一份是虎门张保与英葡舰队在伶仃洋发生火炮摩擦的急报。
赖婉君把信递给庄承锋,指尖轻轻抚过信上丈夫的字迹,眼底满是温柔与担忧:「你父亲和李伯父在热河随驾,天天跟着圣上围猎议事,也不得安生。他们说了,让你只管安心赴考,其余的事,不必挂心。」
沈氏也握着李守珩的手,温声叮嘱:「你父亲在信里特意嘱咐,让你照看好承锋,也照看好你自己。秋獮要到九月二十日圣驾才回銮,这一个多月,京里的事,就全靠你们兄弟二人互相照应了。」
庄承锋把信反覆看了三遍,指尖重重按在信里那句「海疆者,国之门户也」上,抬头看向李守珩,眼底的光愈发坚定。他终于懂了,父亲与李伯父六月中旬抵京,常规陛见后便奉旨留京筹备秋獮,如今随驾远赴热河,不是避事,是在离天子最近的地方,一句一句把海疆的真相,说给嘉庆帝听。
就在这时,会馆的管事再次悄悄走了进来,躬身回话:「几位主子,外面的宣武门大街上,赌坊已经开了这次武会试的盘口,全京城的人都在押注呢。」
庄承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等事。李守珩却眼睛一亮,拉着管事追问:「哦?都开了什么盘口?」
「回李公子,主要是押中榜名次,还有能不能入一甲。」管事笑着回话,「现在最热门的,就是咱们家庄公子。外面都传开了,说福建来的庄公子,是两广总督庄大人的长公子,庄氏水师世代传下来的本事,武艺天下无双,现在押庄公子中榜的,已经堆成了山,赔率都压到一赔一点二了。」
「那押不中的呢?」李守珩追问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押不中的赔率高,一赔一百!」管事咂了咂嘴,「毕竟谁也不信,武场能拿第一的公子,会落榜啊。现在根本没人敢押庄公子不中,赌坊都快赔本了。」
管事退下后,庄承锋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些人,真是闲的。武会试还没开考,就敢押注赌输赢。」
李守珩却没接话,只是低头摩挲着茶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太清楚朝堂的规矩了,太清楚曹振镛这些保守派的底线了。庄承锋这篇策论写出去,必然是石破天惊,也必然会被直接黜落。这一赔一百的赔率,与其让赌坊赚了,不如拿来做些正经事,为他们的计划,攒下第一笔启动金。
赖婉君看着两个孩子,笑着对沈氏道:「你看这个孩子,还没开考,就先被全京城的人盯上了。」
沈氏挽着她的胳膊,眉眼温柔:「承锋这孩子,打小就一身硬功夫,又是庄氏水师的传人,这次武闱,定能技惊四座。咱们就等着看他金榜题名就是了。」
而千里之外的热河木兰围场,暮色正漫过连绵的山峦。
庄应龙与李砚臣刚随圣驾结束一日的围猎,一身骑射劲装还未换下,便收到了京城送来的密报——曹振镛已被钦定为武会试正主考,扬言凡妄言洋务者一概不取。
庄应龙指尖重重敲在桌案上,低声道:「砚臣,明日围猎歇营,我们再联名上一道密折,把承锋一路所见的鸦片流毒实情,还有天理教的动向,再呈给圣上。再粉饰下去,江山就真的危了。」
李砚臣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围场深处皇帝的黄幔御营,夜色里,御营的灯火连绵不绝,像一条落在草原上的星河。一场关乎大清百年国运的博弈,正在这木兰围场的猎猎风声里,悄然酝酿。
第二幕武闱开科·规制森严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九月初五(武会试开科前一日)
天刚蒙蒙亮,京城兵部衙门外的长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朱红的衙门外墙,贴出了嘉庆十五年庚午科武会试的皇榜告示,黑底白字,盖着兵部的大印,围满了来看告示的武举考生与看热闹的百姓。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本次武会试由兵部主持,钦命东阁大学士丶军机大臣曹振镛为正主考官,兵部满尚书明亮为副主考官,户部右侍郎周兴岱丶工部左侍郎初彭龄为同考官,以监察御史为监试官,全程锁院监考,杜绝舞弊。
旁边的墙上,还贴着《钦定武场条例》的细则,本次武会试的规制写得明明白白:
考试分三场,九月初六考头场马射,九月初七考二场步射与技勇,两场合称外场;外场合格者,于九月初十进入内场,考策论两场。只有外场考试列入「双好」「单好」等次的考生,才有资格进入内场策论考试,外场不合格者,直接黜落,不得入内场。
人群里,庄承锋一身石青色劲装,跟着其他考生一起,排队核验身份,领取考试号牌。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亮明两广总督公子的身份,只以「福建武举庄承锋」的名义报备,递上了闽浙总督衙门出具的恩免乡试举人文书。负责核验的兵部小吏,只当他是普通的福建武举,草草核对了文书,便给了他一枚刻着「戊字第三十七号」的木牌,冷着脸叮嘱:「明日卯时,持号牌入武闱贡院,不得迟到,不得携带违禁物品,违者按舞弊论处,逐出考场,永不许再考!」
庄承锋接过号牌,躬身应了,转身便挤出了人群。李守珩正在街口的茶楼上等他,身边还跟着赖婉君与沈氏。两位夫人换了寻常的民妇服饰,戴着帷帽,特意来看看武闱的情况,见他过来,赖婉君立刻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他:「都办妥当了?号牌领了?」
「娘,都办妥了,明日卯时入考场。」庄承锋笑着点头,扶着母亲在茶桌旁坐下,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道,「没想到一场武会试,竟来了这么多人。」
「这可是天下武举人的龙门。」李守珩笑着指了指楼下,「你看那边,穿锦袍的是直隶的世家子弟,父亲是绿营总兵;那边光着膀子比力气的,是山西来的草莽武夫,据说能开十五力的硬弓;还有那边几个穿号服的,是西北边关退下来的老兵,打了十几年仗,一身的战场本事。这次会试,藏龙卧虎着呢。」
赖婉君握着茶杯,眼底藏着几分担忧,对着沈氏轻声道:「这么多有本事的孩子,也不知道承锋能不能顺顺利利的。」
「姐姐放宽心。」沈氏拍了拍她的手,笑着安慰,「承锋这孩子,打小跟着他父亲在水师营里摸爬滚打,弓马骑射丶刀枪武艺,哪一样不是顶尖的?庄氏世代传下来的本事,还能比不过这些毛头小子?你就等着看他明日大放异彩就是了。」
茶楼外的大街上,更是热闹非凡,各个赌坊的夥计举着牌子,在街上吆喝着盘口,来来往往的百姓纷纷围上去,押上几两银子,赌自己看好的考生能中榜。
「庄公子,您看!」跟着来的亲兵指着街对面的一家大赌坊,哭笑不得地说,「他们把您的名字写在最前头,现在押您中一甲的,都快把赌坊的门槛踏破了!」
几人凑到窗边一看,果然见赌坊的木牌上,用红漆写着头号热门:福建庄承锋,中一甲赔1.5,中榜赔1.05,不中赔100。
短短几日,庄承锋的赔率又跌了,中榜的赔率已经低到了一赔一点零五,几乎和白送钱一样,可见全京城的人,都认定了这位庄氏水师的传人,必然能高中武进士。
庄承锋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荒唐,武艺还没比,就先定了输赢。」
李守珩却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下就去这家赌坊,押五百两银子,买庄承锋不中。
这五百两银子,他完全拿得出来。母亲沈氏心疼他春闱落榜,留在京城苦读,临来BJ前,私下给了他两千两银子的生活费,让他吃穿用度别委屈了自己;父亲李砚臣进京前,也悄悄给了他一千两的备用银,让他在京城打点人情丶打探消息。五百两,对他来说,不过是手里的闲钱。
他不是赌徒,他只是太清楚这场考试的结局了。庄承锋的武艺,必然能拿外场第一,可他的策论,必然会触怒曹振镛这些保守派,最终落榜。这一赔一百的赔率,与其让赌坊赚了,不如拿来买西洋书籍丶租实验室丶请传教士讲学,为他们后续的计划,攒下第一笔启动资金。
当天下午,李守珩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长衫,戴着斗笠,悄悄去了那家赌坊,递上了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对着帐房先生,一字一句道:「我押,福建庄承锋,本次武会试不中榜。」
帐房先生愣了半天,反覆确认了三遍,才敢收下银票,给了他兑票,嘴里还嘟囔着:「疯了吧?还有人押庄公子不中?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吗?」
李守珩笑了笑,把兑票贴身藏好,转身便消失在了人群里。他心里清楚,这笔银子,他稳赚不赔。
而此时的武闱贡院内,正主考官曹振镛,正带着一众考官,巡查考场布置。箭道丶靶位丶技勇场的巨石丶大刀丶硬弓,一一核验完毕,曹振镛站在技勇场的高台上,看着下面的考场,脸色阴沉。
按嘉庆十五年木兰秋獮的规制,军机处需留重臣在京值守,处理日常政务与科考事宜,曹振镛便是奉旨留京的军机大臣,全权主持本次武会试。
旁边的副主考明亮,凑过来低声道:「中堂,这次会试,庄应龙的儿子庄承锋也来应试了。外面都传开了,说这小子武艺超群,是头号热门。」
曹振镛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子,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是个靠着父荫的纨絝子弟罢了。就算他武艺再好,策论里若是敢跟着他老子一起,妄言什么师夷长技丶什么禁菸启衅,老夫照样把他黜落!我大清以弓马骑射定天下,岂能学那些洋人的奇技淫巧?!」
「中堂说的是。」明亮立刻躬身附和,「这些封疆大吏,在广东闹得乌烟瘴气,现在还想让儿子来朝堂上搅局,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这次阅卷,但凡有敢妄言洋务丶非议朝政的,一概不取!」
曹振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内场的号舍,最终定下了调子:「武会试取士,取的是忠君体国丶恪守祖制的人才,不是那些妖言惑众丶以夷变夏的狂徒。都记住了吗?」
一众考官齐齐躬身应诺,考场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一场围绕着武会试的博弈,早在开考之前,就已经悄然开始了。
第三幕技惊四座·武场锋芒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九月初六至初八(武会试外场考试)
九月初六头场马射
卯时刚到,武闱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朱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考生们按照号牌顺序,排成整齐的队伍,依次接受搜检,除了弓箭丶腰刀,不得携带任何物品进入考场。庄承锋排在戊字号队伍里,背着长弓,腰间挎着雁翎刀,神色平静,跟着队伍一步步走进了武闱贡院。
考场东侧的演武厅看台上,早已坐满了观礼的官员与家眷。赖婉君与沈氏坐在前排的位置,都戴着帷帽,目光紧紧锁在箭道入口处,等着庄承锋出场。
「姐姐你看,承锋进去了。」沈氏轻轻碰了碰赖婉君的胳膊,指着箭道旁的庄承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这孩子,站在人群里,也是最出挑的那个。」
赖婉君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紧张,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发挥得怎么样,这孩子打小就稳,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考场内的箭道,早已按规制布置妥当。三百步长的箭道,两侧用土墙围起,三十五步外,并排设了三个箭靶,每个靶位都有监考官盯着,旁边还有书吏记录成绩,御史全程巡绰,规制森严,没有半分可以舞弊的余地。
监考官站在高台上,敲响了铜锣,高声宣布马射规制:「凡应试者,驰马三趟,发箭九枝,三箭中靶为合格,不及三箭者,黜落!开考!」
号令一下,考生们依次上马,沿着箭道疾驰,拉弓放箭。有世家子弟平日里养尊处优,马跑起来就慌了神,九箭一箭未中,当场被监考官喝令逐出考场;也有边关老兵,骑术精湛,箭法沉稳,九箭中了五六箭,引来一片叫好;更多的考生,堪堪中了三四箭,擦着合格线过了关,捏着一把冷汗。
很快,就轮到了庄承锋。
「戊字三十七号,庄承锋!」
随着书吏唱名,庄承锋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长嘶一声,沿着箭道疾驰而出。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目光如炬,盯着前方的箭靶,左手拉弓,右手搭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嗖!嗖!嗖!
三趟驰马,九箭连珠,弓弦响处,箭无虚发!
九枝箭,尽数正中靶心,箭箭穿靶而过,最后一枝箭,竟直接钉在了前一枝箭的箭尾上,把前面的箭杆劈成了两半!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箭法!」
「九箭全中!还劈了箭杆!这是什么神仙本事!」
「不愧是庄氏水师的传人!太厉害了!」
演武厅的看台上,沈氏猛地拍了拍赖婉君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姐姐你看!九箭全中!承锋太厉害了!简直是人中之龙,万中无一啊!」
赖婉君看着箭道上勒马而立的儿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眶微微泛红,笑着点了点头,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不愧是庄氏的孩子。」
高台上的监考官们,全都站了起来,满脸震惊。曹振镛坐在主位上,看着箭靶上的九枝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茶杯捏得咯吱响。他活了大半辈子,监考武会试无数次,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马射场上,做到九箭全中靶心,还能箭箭相叠!
监考官亲自跑下高台,核验了箭靶,对着高台上高声唱喏:「戊字三十七号庄承锋,马射九箭全中!头等!」
庄承锋勒住马缰,稳稳停在箭道尽头,对着高台上拱手行礼,面不改色,气不喘,没有半分得意的模样。全场的考生,无不侧目,对着他拱手行礼,满眼都是佩服。
九月初七二场步射
第二日的步射考场,规制更为严苛。八十步外设一人高的大靶,考生需站在箭道前,拉弓发箭,九箭中二箭为合格。
有了前一日马射的惊艳表现,庄承锋一出场,全场的目光就都聚在了他身上,连演武厅看台上的官员家眷们,都纷纷探出头来,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庄氏公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赖婉君与沈氏更是早早便到了看台,手里还特意备了水和帕子,等着儿子考完。
庄承锋依旧神色平静,拉满了祖传的十二力硬弓,屏气凝神,九箭依次发出。
依旧是箭无虚发,九箭全中,箭箭都落在靶心的同一个位置,九枝箭叠在一起,牢牢钉在靶心上,纹丝不动。
全场再次沸腾,连巡场的御史都忍不住点头称赞,对着身边的同考官道:「此子箭法,堪称国朝无双!」
看台上,沈氏笑着对赖婉君道:「我就说吧,这孩子定不会让我们失望。你看这满场的喝彩,全京城都要知道咱们承锋的本事了。」
赖婉君笑着点头,看着走下箭道的儿子,眼里满是温柔与骄傲。
九月初八三场技勇
这是外场考试的最后一场,也是最考验硬功夫的一场,分开弓丶舞刀丶掇石三项,每项分头号丶二号丶三号三等,三项全拿头号,为「全甲」,是武会试外场的最高荣誉。
第一项开弓,头号弓为十二力硬弓,二号十力,三号八力。按规制,考生需拉满弓三次,才算合格。
不少考生连二号弓都拉不满,涨得满脸通红,只能悻悻下场。轮到庄承锋时,他直接拿起了头号十二力硬弓,左手握弓,右手拉弦,双臂发力,轻轻松松拉了个满弓,连续三次,次次拉满,纹丝不动。放下弓时,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没乱。
第二项舞刀,头号刀为一百二十斤重的大刀,二号一百斤,三号八十斤。规制要求,考生需舞动大刀,完成前后胸舞花丶顶脖丶过背等全套动作,刀不能落地,身形不能乱。
一百二十斤的大刀,两个壮汉抬着都费劲,可庄承锋单手接过大刀,手腕一转,大刀便在他手里舞了起来。寒光闪闪,刀风呼啸,前后胸舞花行云流水,顶脖丶过背动作一气呵成,最后收刀时,他稳稳立在原地,随即大刀落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地面都震了震。
全场掌声雷动,赖婉君看着儿子舞刀的身影,忍不住红了眼眶,沈氏在一旁不停拍着她的手,连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第三项掇石,头号石为三百斤重的巨石,二号二百五十斤,三号二百斤。规制要求,考生需抱起巨石,离地一尺,还要稳稳走三步,才算合格。
不少考生拼尽全力,也只能把二号石抱离地面,头号石更是无人问津。庄承锋走到头号石前,扎稳马步,双手扣住石锁,腰腹发力,一声低喝,竟直接把三百斤重的巨石抱了起来,离地一尺,稳稳地向前走了三步,又缓缓放下,全程面不改色。
全场彻底疯了!
「全甲!三项全是头号!全甲啊!」
「我考了三次武会试,从没见过有人能拿全甲!」
「这庄公子,简直是天神下凡!」
监考官当场核验,对着高台上高声唱喏:「戊字三十七号庄承锋,技勇三项全头号!全甲!外场头等第一!」
外场考试结束,庄承锋以马射丶步射全中,技勇全甲的成绩,位列外场第一,名动京城。
宣武门的赌坊里,庄承锋中榜的赔率,直接跌到了一赔一点零一,几乎没人再敢押他不中,赌坊的老板急得团团转,生怕庄承锋真的中榜,自己要赔得底朝天。
茶楼上,李守珩看着街对面乱哄哄的赌坊,拉着身边的亲兵低声问:「现在押庄公子不中,赔率到多少了?」
亲兵跑出去问了一圈,回来时满脸震惊:「李公子,疯了!赌坊开了1赔500!他们说,就算开1赔1000,也没人敢押!」
李守珩眼睛瞬间亮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原本只押了500两,想着赚一笔启动资金就够了,可这500倍的赔率,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亲兵:「去,就用这个,再押一百两,庄承锋不中榜。别露脸,找个不相干的散户代押,别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亲兵都傻了:「李公子?您疯了?庄公子外场全甲第一,怎么可能不中?这一百两,不是往水里扔吗?」
「让你去你就去。」李守珩笑着摆了摆手,眼底满是笃定,「别人觉得是扔水里,我知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亲兵半信半疑地去了,半个时辰后,拿着兑票回来,手都在抖。李守珩把兑票贴身藏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算得明明白白:500两按1赔100算,是五万两;这100两1赔500,又是五万两。加起来整整十万两,别说买书籍丶请先生,就算是把欧洲最新的机械图纸全买回来,都绰绰有余了。
傍晚,庄承锋从武闱贡院回来,刚进会馆的院门,就见父母丶李伯父伯母都在院子里等他。赖婉君立刻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弓箭,上下打量着他:「累坏了吧?快进屋,娘给你炖了汤,补补身子。」
沈氏也笑着道:「承锋,你今日可真是给我们长脸了!全京城都在夸你,说你是国朝百年难遇的奇才!」
庄承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着两位长辈躬身行礼:「让伯母丶娘担心了。」
庄应龙与李砚臣,早在昨日就通过热河八百里加急的密信,知晓了庄承锋外场全甲的消息,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武艺考得再好,也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后日的策论。记住,莫管他人怎么说,只管写你心里的真话,写你亲眼所见的实情。」
庄承锋把信递给李守珩,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守珩,李守珩笑着迎了上来,拉着他往书房走:「今天武试,全京城都传开了,全甲第一,名动京城啊。对了,刚去街上转了转,赌坊现在押你不中,赔率都涨到500倍了。」
庄承锋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些人,真是疯了。我就算策论写得再差,也不至于落榜吧?500倍,这不等于白送钱吗?」
李守珩端着茶杯,笑而不语,只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还真就会落榜。这钱,我先替咱们的种子计划,收下了。
而此时的武闱贡院内,阅卷的考官们,已经吵翻了天。
「庄承锋外场头等第一,理应列入双好,优先入内场!」主战派的同考官周兴岱,拍着桌子据理力争。
「此子虽是武艺出众,可其父庄应龙在广东妄启边衅,此子必然心术不正!」明亮立刻反驳,「依我看,列入单好即可,不必优先!」
「荒唐!武闱取士,看的是武艺弓马,不是父荫!」
「我看你是收了庄应龙的好处,处处替他儿子说话!」
最终,还是曹振镛一锤定音,冷着脸道:「按规制,外场全甲,列入双好,准入内场。规矩不能废,不然天下武举子,该说我等徇私舞弊了。」
他心里另有盘算:武艺再好又如何?策论这一关,只要他敢写一句妄言,自己照样能把他黜落,让他连进士的边都摸不到。
就这样,庄承锋以双好等次,顺利拿到了内场策论考试的资格。他自己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弓马武艺,而是即将到来的策论考场。他要写的真话,才是真正能撼动朝堂的东西。
第四幕策论泣血·直陈时弊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九月初十(武会试内场策论考试)
寅时刚过,天还没亮,武闱贡院的内帘考场外,就已经站满了通过外场考试的考生。三百多名考生在外场被刷下去近一半,最终只有一百四十多人拿到了内场考试的资格。
搜检比外场更为严苛,考生们只能带笔墨纸砚入场,全身都要被搜检一遍,连鞋底都要拆开查看,杜绝夹带舞弊。庄承锋排在队伍里,看着身边的考生,有的紧张得浑身发抖,有的满脸志在必得,还有的在嘴里默念着《武经七书》的内容,他却依旧神色平静,心里早已打好了腹稿。
随着铜锣声响,号舍的大门打开,考生们按照号牌,依次进入单人单间的号舍。号舍狭小,只有一张桌子丶一把椅子,前后都有监考官巡查,门一锁,不到交卷时间,绝不能打开。
庄承锋走进自己的号舍,刚坐下,监考官就捧着试卷走了进来,当众拆封,将试卷分发到每个考生手中。
试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武经七书》释义,考的是《孙子》《吴子》《司马法》等兵书的注解,是武会试的常规考题;第二部分是时务策,也是决定最终名次的核心,只有一道题目,赫然写着:《论海疆防务与禁鸦片疏》。
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庄承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这次的时务策题目,竟正好是他两千里路所见丶日夜所思的东西。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了他要把这一路的真话,写在这张试卷上,呈到朝堂之上。
号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其他考生都在奋笔疾书,写着「我大清天朝上国,洋夷不过蛮夷小邦」,写着「禁鸦片只需严饬水师,严查海口」,写着「海疆防务只需恪守祖制,加固炮台,操练水师」,全是歌功颂德的套话,空泛无物的陈词。
只有庄承锋,静坐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没有写半句歌功颂德的套话,开篇就直戳要害:
「臣闻:海疆者,国之门户也。门户不守则堂屋不安,堂屋不安则江山不固。今我大清海疆之患,不在洋夷之船坚炮利,而在鸦片之流毒遍于全国,吏治之溃烂入于骨髓。此二患不除,虽炮台林立,水师万千,亦无济于事。」
笔尖划过宣纸,墨迹淋漓,他把两千里赴考路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尽数写在了试卷上:
他写闽浙海面的乱象:「臣自福州登船,沿东海北上,亲见水师巡船白日懒于巡防,入夜则为洋夷走私船引路放哨,兵丁收受贿赂,官员分润赃银,万里海疆,形同虚设。洋夷走私船,如入无人之境,鸦片一箱箱入我内陆,白银一箱箱流往外洋。」
他写江南腹地的溃烂:「臣入江南,见苏州丶扬州府城,烟馆多于米铺,三步一馆,五步一铺,上至士绅乡宦,下至漕工力夫,无不吸食鸦片。漕帮水手,十之七八染了菸瘾,面黄肌瘦,扛不动粮袋,拉不动漕船;绿营兵丁,十有三四沾了烟毒,操练废弛,刀枪不举,连巡防都懒于应付。白银外流,银贵钱贱,米价腾贵,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他写内忧外患的危局:「鸦片流毒,不止于害民伤财,更在于动摇国本。兵丁吸食,则军力废弛;官员吸食,则吏治腐败;百姓吸食,则民力凋敝。今洋夷以鸦片为刃,不费一兵一卒,便掏空我大清国库,腐蚀我大清子民,其心可诛!而更可惧者,内有天理教趁民怨四起,遍地开花,已渗透直隶丶京城,肘腋之患已在眼前;外有英葡夷人,增兵伶仃洋,兵临虎门,外侮之危一触即发。内忧外患,江山已在危局之中!」
写到这里,庄承锋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那些面黄肌瘦的漕工,那些抽大烟抽得丢了魂的兵丁,那些被鸦片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在码头上抽搐打滚的瘾君子,一个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定了定神,继续落笔,写下了自己的对策,也是整篇策论的核心:
「故臣以为,禁鸦片,必先整吏治;固海疆,必先师夷长技。」
「整吏治者,严查鸦片走私之内外勾结,凡收受贿赂丶放纵走私者,无论官职大小,一概严惩不贷,断其利益链条,方能从根上禁绝鸦片流毒;
师夷长技者,非是媚外,乃是制夷。洋夷之船坚炮利,背后是格物丶算学丶冶炼之学。我大清若只知仿其炮,而不知学其理,终究是东施效颦。当遣子弟赴西洋,学其格物丶算学丶火炮丶造船之术,练新式水师,造坚船利炮,方能筑牢海疆,御洋夷于国门之外。
唯有吏治清,鸦片可禁;唯有技艺精,海疆可固。此乃臣之肺腑之言,亦是臣两千里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敢有半句虚言。唯愿圣上,能睁眼看这天下实情,救苍生于水火,固江山于危难。」
最后一个字落下,墨迹未乾,庄承锋放下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满纸的文字,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句套话,全是真话,全是实话。他知道,这篇策论写出去,必然会触怒曹振镛这些保守派,必然会引来非议,甚至可能让他落榜。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了福州码头,张保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你要亲眼去看看,我们死守伶仃洋,到底在守什么。」
他想起了父亲从热河寄来的信里说的话:「庄家人的武,是为了护得住天下百姓。」
他想起了两千里路上,那些百姓疾苦,那些江山溃烂。这篇策论,他写得问心无愧。
考试结束的铜锣响起,监考官依次收卷。庄承锋把试卷交上去,走出号舍,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李守珩早已在贡院门口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问:「怎么样?都写了?」
庄承锋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都写了。我亲眼所见的,一句没漏。」
李守珩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着道:「我就知道。得,我那六百两银子,算是稳了。」
庄承锋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刚要追问,李守珩却笑着摆了摆手,拉着他往会馆走去:「走,回去再说。先恭喜你,考完了。」
他心里清楚,这篇策论,石破天惊,也必然会被保守派压下来。庄承锋的落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第五幕闱场暗流·落榜明志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九月十五至二十日(阅卷丶放榜)
武闱贡院的内帘阅卷房内,灯火彻夜不熄。
一百四十多份内场试卷,早已按规制完成糊名誊录:考生的墨卷原卷被封存入档,所有考官能看到的,只有誊录官用朱笔重抄后的朱卷,看不到任何考生的姓名丶笔迹,连编号都只按外场等次单独编排——双好考生的试卷排在最前,单好考生的试卷紧随其后,泾渭分明,绝无混乱。
前两日的阅卷都还算顺利,考官们按规制先阅双好卷,再阅单好卷,按策论文理定去留,大多是中规中矩的《武经七书》释义,偶有几篇稍有见地的,便圈出来列入录取名单。直到双好卷里的头号朱卷,被送到了主考官曹振镛的面前。
最先看到这份试卷的,是同考官周兴岱。他刚展开朱卷,只看了开篇两句,就猛地坐直了身子,握着朱笔的手都微微发紧。他耐着性子一字一句看完,当场拍案叫绝,拿着试卷冲到了曹振镛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中堂!好文章!好文章啊!字字切中时弊,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这篇策论,当列一甲第一!」
曹振镛皱着眉,接过朱卷,只扫了开篇那句「海疆者,国之门户也」,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耐着性子看完,猛地把试卷拍在桌案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没有直接点名,只是冷着声问一众考官:「诸位都看看,这篇头号双好卷,写的都是什么荒唐话?满口长洋人志气,灭大清威风,以夷变夏,全无体统!你们说,这等狂悖之语,配中武进士吗?」
一众考官纷纷凑上来看,刚看了几行,就都心里有数了。
谁都知道,这次双好名单里的头号考生,是两广总督庄应龙的嫡子庄承锋——外场全甲第一,马射步射九箭全中,技勇三项全头号,名动京城,全天下都盯着这份卷。更别说这篇策论里写的闽浙鸦片流毒丶江南吏治溃烂丶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和庄应龙丶李砚臣这大半年在奏摺里反覆上奏的内容,几乎一脉相承。
哪怕试卷糊了名丶重抄了朱笔,在场的官场老油条,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份卷的主人是谁。
「中堂所言极是!」副主考明亮立刻站出来附和,指着试卷厉声骂道,「我大清以弓马骑射定天下,以孔孟之道治天下,此卷却妄言学洋人的奇技淫巧,不是以夷变夏是什么?写这篇文章的人,必然是受了其父庄应龙的蛊惑,心术不正,绝不可取!」
「荒唐!简直是荒唐!」周兴岱气得满脸通红,当场据理力争,「武会试取士,取的是能安邦定国丶守疆卫土的人才!这篇策论里写的鸦片流毒丶海疆防务,句句都是实情,字字都能落地!外场头号全甲,策论切中时弊,这样的人才不录,难道要录那些只会空喊祖制丶歌功颂德的庸才吗?!」
「周侍郎,你这话就不对了。」曹振镛冷冷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科场取士,先取品行,再取才学。此卷妄议朝政,诋毁吏治,妖言惑众,连最基本的君臣体统都没有,才学再好,也是个狂悖之徒。若是录了他,明日朝堂上的御史摺子,就能把你我都参倒!」
阅卷房内,瞬间吵成了一团。主战派的考官力保这份头号卷,认为其策论是救国良策,理应列入一甲;保守派的考官则群起而攻之,说其狂悖无礼,必须直接黜落。双方吵了整整一天,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还是曹振镛以正主考官的身份,一锤定音。他拿起朱笔,在这份头号朱卷上,重重画了一个黑圈,写下「语涉不经,狂悖无礼,一概不取」十二个字,随手扔到了黜落的卷堆里,一字一句道:「此卷绝不可录!谁敢再替他说话,便是同党,一同论处!」
周兴岱看着被扔到一边的试卷,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曹振镛是军机大臣丶东阁大学士,是本次会试的全权主考官,有最终的录取决定权,他根本抗衡不了。只能长叹一声,心里惋惜不已——外场全场第一,策论字字珠玑的奇才,就因为说了几句真话,被直接黜落了。
消息很快就通过内帘的眼线,传到了宫外。朝堂上立刻炸开了锅,主战派的官员纷纷上奏摺,替这位「匿名」的头号考生鸣不平,弹劾曹振镛徇私舞弊丶打压人才;保守派的官员则弹冠相庆,纷纷上奏摺称赞曹振镛「恪守祖制,整肃科场」。奏摺一封封递到了热河围场的嘉庆帝面前,可嘉庆帝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摺,却依旧没有表态,只是把所有奏摺都留中不发,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曹振镛坐在阅卷房内,看着那份被黜落的头号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科场公允,而是敲山震虎——借着黜落庄承锋,打一打庄应龙丶李砚臣这些主战派的气焰,告诉朝野上下,这朝堂,还是他这些恪守祖制的老臣说了算。
九月二十日,是武会试放榜的日子,也是嘉庆帝木兰秋獮结束,圣驾回銮紫禁城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长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考生丶百姓丶赌坊的夥计,里三层外三层,围在红榜前,踮着脚往里看。锣鼓声响起,兵丁们抬着写满中榜名单的红榜,挂在了贡院外的墙上。
人群瞬间涌了上去,中榜的考生欢呼雀跃,喜极而泣;落榜的考生垂头丧气,唉声叹气。庄承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红榜上的名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外场全甲第一的他,名字赫然不在红榜之上。
全场瞬间哗然!
「什么?庄公子没中?!」
「外场全甲第一啊!怎么可能落榜?!」
「这也太黑了!武艺天下第一,策论能差到哪里去?肯定是被人暗算了!」
「我的天!我押了二十两庄公子中榜,全亏光了!」
人群里骂声一片,都在为庄承锋鸣不平。宣武门的赌坊里,更是哭嚎一片,押庄承锋中榜的人,亏得血本无归,赌坊的老板却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给夥计们发了赏钱。
赖婉君与沈氏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红榜上没有庄承锋的名字,赖婉君的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沈氏连忙扶着她,低声安慰:「姐姐,别难过,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承锋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落榜不是他的错。」
庄应龙与李砚臣,早已随圣驾回到了京城,此刻正在午门外迎驾,看着红榜消息的密报,脸色阴沉,却没有半分意外。他们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曹振镛这些保守派,绝不会容下一篇敢说真话丶敢提师夷长技的策论。
只有李守珩,站在庄承锋身边,看着红榜,没有半分意外。他拍了拍庄承锋的肩膀,低声道:「早跟你说了,曹振镛他们,容不下你这篇真话。」
庄承锋看着红榜,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反而异常平静。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从他写下那篇策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落榜。他对着红榜,轻轻拱了拱手,转身便挤出了人群,没有半分留恋。
回到广东会馆,赖婉君看着儿子,心疼不已,拉着他的手,连声安慰:「锋儿,别往心里去,不是你不行,是他们有眼无珠。娘相信你,你的本事,比那些中榜的人强上百倍。」
「娘,我没事。」庄承锋笑着摇了摇头,扶着母亲坐下,「我来考试,本就不是为了一个进士名头。我写的真话,他们不敢看,不敢认,可这真话,我已经写下来了,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
沈氏也在一旁劝道:「就是,承锋,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这次不行,咱们三年后再来,到时候,看谁还敢拦着你。」
庄承锋一脸无奈,笑着辞过了赖婉君及沈氏,独自走到会馆外院散心。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望着院里簌簌落着叶子的老槐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雁翎刀刀鞘,先前在榜前强装的平静散去,只剩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早料到会落榜,可真当结果摆在眼前,心里终究还是堵得慌。
彼时跟在一旁的亲兵丁,心里却压抑着兴奋的心情。
当时全京城都在疯押庄承锋必中榜,他原本也想跟着众人凑个热闹,买小主人赢。可跑去一问,押中榜的赔率早已跌到1.05,赢了也赚不了几文钱,本金稍有闪失反倒亏本,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他亲眼看见李守珩神色笃定,反着所有人买庄承锋落榜,而且一出手就是一百两,更吓人的是,这个盘口赔率高达1赔500。
亲兵丁当场看傻了,只觉得这举动简直倒反天罡,可他跟在两家身边多年,深知李守珩心思缜密丶从不上头乱赌。见这位小主子敢如此重仓,心里便认定:李先生必是看透了什么,这一把不是赌,是稳赚。
他咬了咬牙,摸出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一两碎银,也悄悄跟了一手——输了,不过一两银子;可若是真赢了,那就是平地暴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李守珩笑着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石桌上的落叶都跳了跳。
「承锋,看!」李守珩俯身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银票,全是京城四大钱庄的见票即兑票,他笑着拍了拍木匣,眼底的光比日头还亮,「整整十万两银子!咱们买书丶请先生丶租场地丶做实验的钱,这辈子都够花了!」
庄承锋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满匣的银票,满脸错愕,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这钱哪来的?你不会干什么违法犯纪的事了吧?」
「违法?我这是光明正大赢的。」李守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先从怀里掏出两张盖着赌坊朱印的兑票,放在他面前,「武闱开考前,我押了五百两,买你不中,1赔100;等你外场拿了全甲,全京城都觉得你必中,赌坊赔率疯涨到500倍,我又补了一百两。里外里算下来,不多不少,正好十万两。」
庄承锋的脸瞬间黑了,指着他又气又笑,手「唰」地一下按在了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差点当场抽出来一刀劈到他头上,咬着牙骂道:「好你个李守珩!我拿你当过命的兄弟,你竟然两次押我输?!第一次就算了,我考了全甲,全天下都觉得我必中,你反倒又补了一百两?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
「哎哎哎,刀收起来!收起来!亲兄弟,动刀就过分了啊!」李守珩连忙按住他的手,往后缩了缩脖子,苦笑着把银票往他面前推了推,一脸认真地解释,「我这不是赌,是精准预判!我春闱落榜,就是因为策论里写了洋务,被考官们骂成妖言惑众,直接黜落了。你这次写的,比我当时写的还狠丶还直白,句句都戳他们的肺管子,曹振镛怎么可能让你中榜?我这叫提前对冲,给咱们留后路!」
他顿了顿,指尖点着满匣的银票,先掰着手指头给庄承锋算笔帐,语气里一半郑重一半恨铁不成钢的吐槽,把帐算得明明白白: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享乐?先给你算笔死帐!咱爹和你爹,堂堂加衔从一品的封疆大吏,一年明面正俸才各180两银子,就算加上顶格的养廉银,两广总督一年15000两,闽浙总督一年13000两,俩爹加起来满打满算一年不到3万两!这十万两,是他俩不吃不喝丶一个子儿不花,整整三年半的俸禄总和!」
说着他往前凑了凑,专挑庄承锋最熟丶最有概念的帐往透了算,语气里带着咋舌的惊叹,把十万两的分量砸得扎扎实实:
「你别光听俩爹的俸禄没概念,我再给你算两笔实的!咱们京城现在一石上好白米才一两银子,一石米足足一百二十斤,一个壮汉子敞开肚皮吃,顶天了一年三石米,三两银子就够他吃一整年!这十万两,够一个人光吃米,吃三万三千年!从三皇五帝吃到现在,都还能剩一半!」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专拣庄承锋跟庄应龙从小泡到大的水师帐算,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心上:
「再说养兵!咱们广东虎门水师的战兵,一个月饷银一两五,加上月粮丶行粮折成银子,一年满打满算二十两就能养一个实打实的战兵!这十万两,能足足养五千个水师战兵一整年!你爹管的整个虎门协水师,额定战兵也就才四千出头!这笔钱,够你把整个虎门水师的兵丁饷银全包了,还能剩两万两给兄弟们发杀敌赏钱!」
算完这笔帐,他才往石凳上一靠,翻了个大白眼,顺着原来的话头吐槽得更起劲了:
「再说了,这钱他俩能全砸给咱们?一大家子上百口人要养,府里的幕僚丶亲兵要开饷,官场里冰敬炭敬丶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他俩又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过年给京官送节礼都要抠着算铜板,一年到头能攒下几千两碎银子就烧高香了!咱们要干的事是什么?学西洋的格物丶算学丶火炮,请传教士讲学,买欧洲原版的书籍图纸,租场地做力学丶弹道实验,哪一样不是吞金兽?就靠俩爹那点死工资,咱们连本带铜版画的西洋算学书都买不起!」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点,却满是画面感:
「难不成你还想让咱爹去贪腐搞钱?先不说咱爹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根本干不出这种事;就算敢,你忘了曹振镛那帮主和派的人了?天天拿着放大镜扒着咱两家的帐册,但凡两位大人帐上多一个不明不白的子儿,第二天弹劾的摺子就能把养心殿的门槛堆平!轻则革职罢官,重则抄家流放,别说咱们学东西了,全家老小都得被发配去宁古塔种土豆!」
最后他「啪」地拍了拍木匣,语气又落回郑重,眼里亮得很:
「但这笔钱不一样!光明正大赢来的,来路正当,乾净得不能再乾净,不入官府帐,不沾半分官场脏水,没人能查,没人能挑错,正好用来做咱们的正事,给咱们想学的这些真本事当启动本钱!这不比啃爹丶玩命贪腐靠谱一万倍?」
庄承锋听得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晃洒,瞪着眼睛盯着满匣银票,手指头掰来掰去算了半天,愣是没算明白俩爹不吃不喝三年多才能攒够的钱丶够养整个虎门水师一年的饷银,他俩就这么一把落榜给「赚」到手了。半晌他猛地松开刀柄,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银票都跟着跳了跳,先前落榜的那点憋屈丶怅然瞬间烟消云散,扯着嗓子就乐了:「合着我这武会试,考了个外场全甲天下第一,最后落了榜,反倒赚了一整个虎门水师一年的饷银?这考试,我输得太值了!」
他越想越乐,甚至凑过去跟李守珩挤眉弄眼,一脸捡了天大便宜的模样:「说起来我还得谢谢曹振镛那老东西!他要是真把我录成一甲进士,我顶多得个虚名头,回头还得被朝堂规矩捆得死死的,哪能赚来这十万两真金白银?就算我真中了进士,顶破天授个正三品参将,一年俸禄加养廉银才两千多两,不吃不喝四十年才能攒够这数!合着他费尽心机把我黜落,反倒给咱们送了第一桶金?这波他血亏,咱们血赚啊!」
李守珩被他这话逗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笑着摇了摇头:「你可别谢早了,这话要是让曹中堂听见,能当场气得把花白胡子全揪光。他本来想敲山震虎打你爹的脸,结果反手给咱们送了俩爹十年都攒不来的本钱,等他回过味来,怕是能气得三年睡不着觉。」
庄承锋笑得更欢了,把雁翎刀往石桌上一拍,胸脯拍得咚咚响:「那怕什么!下次再考,我还敢这么写!他敢再黜落我,我就敢再押自己不中,多来几回,咱们连造船炮工厂的钱都能赚出来!」
「快别打这主意了。」李守珩连忙按住他,哭笑不得,「真当赌坊是傻子?一回两回是运气,回回都押中,人家不把你腿打断才怪。有这十万两打底,够咱们踏踏实实把西洋学问学明白了,这才是正经事。」
兄弟俩正说笑间,跟着下注的亲兵丁一路小跑着过来,满脸通红,又是笑丶眼眶又泛着热,对着两人深深躬身作揖,语气里是狂喜,又带着几分哽咽,全是底层排头兵掏心窝子的话:
「小主人!李少主!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奴才本来也想跟着众人押您中榜,可一看赔率才1.05,赢不着几文钱,还担着亏本的风险,便没下手。后来见李少主您倒反天罡,偏押小主人落榜,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奴才知道李少主心思缜密丶从不会胡来,便斗胆把省吃俭用攒下的一两碎银,全都跟了进去!」
他攥着那张兑票,手都在抖,一句句说得实在:
「奴才在水师当排头兵,每月就那点饷银,糊口勉强,剩不下几文。咱们当兵的,真要在战场上拼杀,斩了敌军头目丶立了头功,顶破天也就赏五百两,那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丶拿命换的。
奴才早前在家盘算过,靠这点死饷银,不吃不喝丶不病不灾,也要熬上五年,才敢想给老家的娘亲抓药治病,才敢盖一间不漏雨的土房,才敢托人说门亲事丶娶个媳妇。
可如今……就一两银子,一两变五百两!
我娘的药钱有着落了,老家能盖青砖瓦房了,媳妇能马上娶进门,不用再苦熬五年,往后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生几个肥肥白白的娃儿……这辈子的盼头,一下子就全齐了!
全托二位主子的福!奴才这辈子,都忘不了二位主子的恩德!」
庄承锋先是一怔,听完前因后果,顿时仰天大笑,指着亲兵丁乐道:「你小子倒是比我还通透!既跟着守珩赌对了,这钱便是你应得的,拿去贴补家用丶安顿老小!」
两人这边笑声震天,全然没顾及声响,早惊动了会馆内房歇息的赖婉君与沈氏。两位夫人本就放心不下外间的两个孩子,听见凉亭里传来前所未有的欢笑声,全然不像落榜后的失意模样,心里满是疑惑,便结伴一同走了出来。
庄承锋与李守珩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两位母亲,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去遮掩石桌上的紫檀木匣,可满匣的银票丶赌坊兑票散落在石桌上,压根来不及收拾,只能僵在原地,满脸窘迫。
赖婉君一眼便瞥见了桌上的银票,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这般大呼小叫,桌上这些银票又是哪来的?」
事到如今,两人也隐瞒不住,只能支支吾吾把武闱赌局丶押注落榜赢下十万两银子,且要用来置办西洋书籍丶请学授课丶做实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本以为会迎来一顿严厉斥责,没想到沈氏听完,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噗嗤一笑,拉了拉赖婉君的衣袖,打趣道:「我的天,十万两?这俩孩子可真敢干!这么一说,咱们当家的拼死拼活当总督,一年到头挣的还不如孩子一场赌局赚得多,依我看,不如叫他俩辞官,咱们合起伙来开赌坊算了,反倒省心!」
赖婉君也先是惊得说不出话,待听完银子的用途,脸色渐渐缓和,眼底露出赞许之意:「你们能想着把钱用在正事上,不贪图享乐,不忘精进学问丶谋划海疆未来,娘心里很是欣慰,也不用再愁日后找你们父亲要经费,平白给他们添朝堂压力。」
话锋一转,她当即沉下脸,神色严肃地盯着两人,一字一句沉声叮嘱,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此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虽说银子用在正道,可终究是赌局得来,往后绝不可再沾半分赌博之事,若是再有下次,我定然不轻饶,也定会如实告知你们父亲,重重责罚!」
庄承锋与李守珩连忙躬身应下,齐声说道:「儿子记住了,绝不再犯!」
庄承锋收了笑,重重点了点头,指尖抚过冰凉的银票,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先前落榜的那点意难平,此刻全成了撞进怀里的机缘——他没考上武进士,却拿到了能真正去学真本事丶守住这片海疆的本钱,还有家人的理解与叮嘱。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满匣的银票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没人能想到,全京城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赌局,竟成了两个少年奔赴前路最硬的底气。
而此时的东城宅院,庄应龙与李砚臣,刚从紫禁城迎驾归来,正对着桌案上的三份材料凝神而立——庄承锋的策论抄录稿丶赖婉君整理的沿途内宅手札丶庄承锋亲笔写的《海疆赴考见闻录》,三份材料合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丶从南到北的鸦片流毒实情报告。
庄应龙指尖重重敲在策论上,沉声道:「砚臣,明日陛见,我们就把这些,全部呈给圣上。是时候,让圣上看看这大清的真相了。」
李砚臣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紫禁城的飞檐在夕阳下若隐若现,他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不错。我们筹谋了这么久的种子计划,能不能成,就看明日这一场君臣奏对了。」
一场关乎大清百年国运的君臣对谈,即将拉开序幕。
(6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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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代武会试规制:本章武会试的考试流程丶场次设置丶马射/步射/技勇的规制丶策论考试要求,完全遵循《钦定武场条例》嘉庆朝定制,武会试于九月在京城兵部举行,由大学士丶兵部尚书任正副主考官。
2.木兰秋獮史实:本章核心时间线严格遵循《清实录·仁宗睿皇帝实录》记载,嘉庆十五年秋獮,皇帝八月初五启銮赴热河,九月二十日回銮紫禁城,随驾大臣规制丶留京大臣值守制度,完全符合清代皇家祖制。
3.京城武闱赌局:清代京城武会试丶文会试期间,民间赌坊开设赌局押考生中榜,是当时真实存在的民间习俗,赔率设置丶市井热度,完全符合清代京城的社会风貌。
4.嘉庆朝朝堂派系:本章核心人物曹振镛,是嘉庆朝军机处核心大臣丶保守派领袖,历史上以「多磕头丶少说话」为官准则,极力反对洋务革新,与明亮等满族保守派大臣,共同构成了嘉庆朝保守派核心。
5.鸦片流毒史实:本章所写的嘉庆十五年鸦片流毒现状丶白银外流丶银贵钱贱丶绿营兵丁吸食鸦片等内容,均出自《清实录·仁宗睿皇帝实录》同期禁菸谕旨丶地方官员奏摺。
6.天理教起义史实:嘉庆十五年,天理教已在直隶丶山东丶河南广泛发展教徒,渗透进京城绿营与皇宫太监,为嘉庆十八年攻打紫禁城的癸酉之变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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