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留与走
苏逢吉的明手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清晨,王殷带回了一个消息。
''昨夜军议散后,苏先生单独留了一步,与大王说了一桩事。属下从守门的亲兵嘴里套到的——不是原话,大意是:世子近日病势虽有好转,但南下千里行军颠簸辛苦,只怕伤了根本。不如留守太原,一来可养病,二来也替大王看顾后方。''
留守太原。
四个字,说出来冠冕堂皇。体恤世子身体丶安排留守重任——传出去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在五代的权力法则里,这几个字等于一句宣判。
南下是去争天下的。留在太原就是守一座空城。刘知远一旦入汴称帝,身边跟着的人就是从龙功臣,没跟着的就是被遗忘的旧物。太原离汴京一千二百里,消息一个来回少说十天半月。等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黄花菜都凉透了。
更要紧的是太子之位。刘知远至今没有立储,这个悬而未决本身就是一场大考。谁在身边丶谁立了功丶谁让他信得过——这些才是答卷。留在太原的人,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大王怎么回的?''
''没有当场表态。既没答应也没驳回。只说了句'再看看'。''
''再看看''。
刘承训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掂了掂。没有当场同意,说明刘知远内心并不想把嫡长子彻底丢在后方。但也没有驳回,说明苏逢吉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顾虑——世子那副身子,千里行军,万一半路上倒了怎么办?
窗口就在这里。
不大。但够他把手伸进去。
他没有去找苏逢吉争辩。
在五代的朝堂上,跟宰相级别的人物正面争吵是最蠢的做法。你赢了他记恨你,你输了他更瞧不起你。更何况苏逢吉说的不是假话——他的身体确实撑不住长途行军。这一点连孟岐都不会替他打包票。
嘴说服不了刘知远。
但有一样东西可以。
他从案上拿起那张折好的粮草表格,重新展开。
潞州那一栏的数字盯了他两天了。帐面两万一千石,他打了七折按一万五千石算。缺口用太原多带三千石来补——这个补丁昨天就打好了。
但现在他需要再想一层。
潞州刺史是苏逢吉的旧交。潞州的粮有水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不只是地方官贪墨那么简单了。
如果他在方案里按两万一千石的帐面数来写——到了潞州粮食对不上帐,他就得背锅。如果他直接指出''潞州的粮有问题''——等于公然跟苏逢吉撕破脸,以他现在的分量还不够格。
七折,一万五千石。不点名丶不指控丶不解释。只是''按低了算''。
谁看到这个数字都会问一句''为什么打折''——而问题本身就是答案。问的人自己会去查。
他把表格重新折好,揣进袖中。
巳时刚过,他让王殷去前头递话:''世子想给父王请安。''
半个时辰后,他再一次站在后院小书房门前。
今天刻意换了一身乾净的赭色窄袖袍,革带束紧,幞头裹得一丝不苟。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不是做给刘知远看的,是做给那些经过院落可能瞥上一眼的人看的。世子去见大王,精神尚可,步履稳健。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门开了。
''进来。''
刘知远今日气色不太好。眼窝底下泛着青黑色的倦痕,显然连日密集军议耗了他不少心神。案上摊着几份藩镇送来的信报——五代的藩镇就是这样,天下一有风吹草动,各家的信使满天飞,打听消息丶试探风向丶盘算站队。
''父王安好。''刘承训叉手行礼。
''坐。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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