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催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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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莫家宅院便已忙碌起来。
    大门上挂了红绸，门槛两边贴了大红喜字，院子里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着各式各样的物什。莫怀渊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袍服，端坐在正堂主位上，三个儿子分立两侧，三个儿媳在后院陪着莫清沅梳妆。
    一家人表面镇定，心里都有些紧张。
    辰时刚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莫家仆役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老、老爷！迎亲的队伍到了！已经到了巷口了！”
    莫怀渊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三子莫宗岷道：“开门，准备迎客。”
    按照大宋的婚嫁礼制，迎亲队伍到了女家门前，不能直接入门。要先由男方的傧相上前叩门，与女家的傧相进行一番礼节性的问答，然后女家傧相回报主人，而后女家开门，主人全家出门迎接，男方的主婚尊长上前致辞。
    这套流程，莫家是早就预备好的。女方的傧相由莫宗岷来做——一州的代理知州，虽然暂时还是正六品，但给自己的妹妹做傧相，女方家的面子是足足的。
    大门打开。
    谢长风一身青色襕衫，一脸灿烂的微笑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容英朗，步履沉稳，进门之后先对着正堂方向拱手一礼，朗声道：“清河村谢长风，奉男家之命前来。新郎已至门外，主婚尊长同来，择今日吉时，行亲迎之礼。特来禀知，请主人出迎！”
    这一声自报家门，让站在院中的莫宗岷和正堂里的莫家人齐齐愣住了。
    谢长风？
    清河军从五品知军，谢长风？
    莫宗岷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谢知军？！你——你是文翰的傧相？”
    谢长风含笑点头：“正是在下。”
    莫宗岷到底是朝廷官员，见过世面，很快压下心中的惊讶，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谢知军亲自来做傧相，实在是……莫家蓬荜生辉。”
    谢长风笑道：“莫判台客气了。王通判与在下乃是生死之交，他的婚事，在下岂能不效劳？”
    莫宗岷心里掠过一丝小小的别扭——早知道是谢长风做男方傧相，应该让大哥莫宗珩来做妹妹的傧相才对。太常寺少卿，正五品，对从五品，女方这面子稳稳压得住。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走流程。况且人家知军亲自做傧相，本身就是对女家的重视，女家同样有面子。
    于是他按照礼仪回道：“主人已知，即刻出迎。”
    谢长风又问：“不知娘子妆奁可齐？吉时是否照旧？”
    莫宗岷回道：“正在梳妆，时辰不误。”
    谢长风回头一挥手，赵知让、温伯达笑着走了进来，把男家带来的催妆礼、花红帖子交付给莫宗岷。这是要他收转内宅、分发内眷喜彩的。
    莫宗岷接过礼物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
    赵知让，温伯达——他都认识。去年他去陇城县时，知道这两人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主簿，那时候陇城知县还是狄申。可现在，这两位是跟自己一样代理知州的人物啊。他俩……在迎亲队伍里打杂？
    这分量，女方的面子大了去了。
    他笑着对两人拱了拱手表示感谢，将喜彩交给身后的丫鬟，然后转身进入正堂，请自己父亲。
    莫怀渊坐在主位上，看到儿子进来，他已经听到外面的傧相是谢长风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翻起了波浪。从五品的知军来做傧相——这些个兄弟，是真给他王浩川面子啊。
    而与此同时，一个更惊人的猜测涌上心头：对方的主婚尊长，该不会是……
    他稳住心神，按照礼数朗声开口道：“既有嘉客临门，又是吉礼大事，我当亲出迎之。”
    说罢，他站起身来，带着三个儿子，迈步向门外走去。
    莫家大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经列好了阵势。
    五十名卫兵分列两旁，个个甲胄鲜明，腰杆笔直。队伍正中，停着那顶青呢小轿，轿旁站着几个人。
    莫怀渊的目光越过那些卫兵，落在了轿旁那几个人身上。
    他最先看到的是王浩川。
    王浩川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郎礼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束着金带，整个人精神焕发，站在那里笑得合不拢嘴。见老丈人出来了，他连忙拱手，却没有上前——按照礼数，此刻还不到新郎说话的时候。
    王浩川身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中等，面容和善，站在那里如同笑面佛一般，正是马振邦。
    另一个负手而立，身上一袭深青暗纹细绢直裰，料子温润，纹样低调，并无官袍章饰，腰间只系一根玄色丝绦，不佩玉带。衣料看着简约朴素，可他身形挺拔，静立之间，自带一股久掌大事的厚重威仪。
    莫怀渊身后的莫宗岷瞳孔一缩，赶紧对父亲低声道：“父亲，那是林昭，林郡公。”
    莫怀渊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时，脑子还是嗡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身后的三个儿子一眼。莫宗珩张着嘴，莫宗律瞪着眼，莫宗岷以前与林昭共过事，但亲眼看到林昭本人穿着便服站在自家门口，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二品郡公，身穿便服，来做男方的主婚尊长。
    这已经不是给面子了，这是给了一座金山。
    这时，林昭向前迈了一步。
    他面带微笑，对着莫怀渊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莫公，在下林昭，忝为王浩川的主婚尊长。今王郎与令嫒结两姓之好，卜此良辰前来亲迎。愿二人心意相契，琴瑟和鸣，相守白头。烦请莫公成全此良缘。”
    莫怀渊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口答道：
    “承蒙林郡公远道而来。小女得配王郎，亦是她的福分。愿二人往后互敬互谅，家宅安宁。吉时已到，诸位请入内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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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含笑点头，迈步跨过了门槛。
    王浩川跟在后面，经过莫怀渊身边时，偷偷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岳父，今天清沅妹子的面子够大了吧？”
    莫怀渊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傧相和几位亲近之人跟着进了院子，五十名卫兵留在门外。
    这时，进院子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子。
    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钗，面容清丽，气质温和。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对着莫怀渊施了一礼：
    “我是陈素，是男方的女傧。请问莫小娘子妆奁可齐备？”
    跟在莫宗珩身边的孙氏愣了一下，心说王浩川这婚事礼仪还挺周到，连催妆的女傧相都有。她连忙还礼：“原来是陈娘子，快随我来！”便引着陈素往后院去了。
    早有眼尖的丫鬟看见了前院的动静，撒腿就往后院跑。
    她一头扎进莫清沅的闺房时，屋里正忙得热火朝天。二嫂刘氏正蹲在地上帮莫清沅整理裙摆，三嫂周氏站在身后替她绾发，莫清沅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丫鬟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娘子！二位少夫人！外头……外头来的人，哇！男方了不得了！”
    刘氏头也没抬：“急什么？慢慢说。”
    丫鬟咽了口唾沫，一口气说道：“迎亲的主婚尊长，是二品郡公林昭！男傧相是清河军知军谢长风，从五品的官！还有一位陈素娘子，你们猜是谁？是咱们秦州医院那个能把死人救活的院长，马上就要进后院来跟二位少夫人说话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刘氏和周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刘氏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我的老天爷，王浩川这是把整个西疆的排场都搬到秦州来了？”
    周氏转头看向莫清沅：“小妹，你这郎君……这气派有点大啊，咱娘家以后镇不住人家怎么办？”
    莫清沅坐在妆台前，脸红得像身上的嫁衣，抬起头问道：“我们镇住人家干嘛啊？”
    周氏道：“那你以后受欺负了怎么办？”
    莫清沅摇摇头，语气笃定：“王师兄不会欺负我。”
    正说着，孙氏领着陈素走了进来。
    一进门，陈素就没了门外当着众人那种稳重端庄的模样。她几步就走到莫清沅身边，拉起她的手：“哎呀，清沅妹妹，陈素姐姐来催妆来了！快让我看看！”
    莫清沅当然认识陈素。去年她去陇城县时，还是陈素带着她游的清河村。虽然一年半没见面了，但此刻再见，竟感到莫名的亲近。少女见到闺蜜般的兴奋涌上来，她笑着回头道：“陈素姐姐，你来了！太好了！青禾姐姐、红缨姐姐来了吗？”
    陈素一顿，笑着道：“你青禾姐姐要生小孩了，来不了。至于你红缨姐姐……回头再跟你说。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是不是很高兴啊？”
    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莫清沅。看着她那张吹弹得破的小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嫩，陈素啧啧连声：“天呢，这就是个中学生啊，太便宜王浩川这个王八蛋了。”
    莫家的三个媳妇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陈素和莫清沅这么熟，更没想到陈素的性格竟是这般泼辣。尤其是孙氏，刚才在门口见过陈素端庄行礼报名的样子，此刻见她直接拉起新娘子的手说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虽然“中学生”是什么意思她们不太清楚，但“学生”二字还是听得懂的。
    不过，自己的小姑子嫁的人是个“王八蛋”——这一点她们倒是刚刚才知道。
    陈素的热情让莫清沅一时忘了自己是新娘子，两人拉着手叽叽咕咕地开始聊起来，把这一年多没见的话好像都要在这一刻说完。孙氏三人等了一会儿，看她俩一点停止的意思都没有，孙氏只好走上前来道：“陈素娘子，小妹，你们一会儿路上再聊吧，外面都等着呢。”
    陈素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催妆”的，赶紧起身，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妹妹慢慢化妆，不着急，有姐姐在，他们谁敢催你？”
    催妆的人竟然威胁谁敢催妆——这逻辑错乱得一塌糊涂。
    但刘氏和周氏可不敢耽误吉时，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几分。不一会儿，便将一切整理妥当。
    莫清沅站起身，对着陈素道：“陈素姐姐，走吧，我好了。”
    接下来的仪式，顺风顺水，一丝差错都没有。
    莫家上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莫怀渊端坐正堂，受了新婿的拜礼，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声音平稳，眼眶却微微泛红。三个儿子站在身后，一个个挺直了腰板，面上带着笑，心里各有各的感慨。
    后院那头，莫清沅由大嫂和二嫂搀扶着，缓缓走出了闺房。陈素在旁陪伴。
    她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看不见路，只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一方天地，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慢。走过庭院，走过正堂，走过大门——每一步，都像是告别什么，又像是走向什么。
    大门外，花轿已经停稳。
    王浩川站在轿前，看着那个身穿大红嫁衣的身影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他咧开嘴笑了笑，就要上前亲自去扶，旁边的陈素一瞪眼：“干什么？到时候了吗？就动手动脚？滚一边去！”
    跟着出来的莫家三个媳妇听得目瞪口呆——男方家的女傧相骂新郎，这还是头一回见到。
    莫清沅被陈素亲自扶着上了花轿。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她听到轿外的陈素对王浩川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你要不好好对待她，你看我收拾不收拾你！”
    然后是王浩川低声的回怼：“我媳妇，用得着你护着？哎，我说，你是男方家的还是女方家的啊？”
    “噗嗤”一声，轿子里的莫清沅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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