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无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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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和五年的冬，冷得比宣和四年更早一些。穿街而过的寒风，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秋气散尽，万物封藏。古来便有说法：每逢这个时节，年高老者最容易寿数将尽，谓之寒冬夺人。
    六十六岁的老臣邓洵武，终究没能挺过这个寒冬。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噩耗传入大内，徽宗闻讯，默然良久，下诏厚恤：追赠太傅，赐谥文简。
    邓洵武执掌枢府多年，位高权重。他这一故去，枢密院的核心高位彻底空悬，汴梁朝堂内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紧盯着这一空出来的核心权柄。
    领枢密院事蔡攸，看在眼里，心知这是千载难逢的入局良机。
    枢密院他如今大权在握，副职悬空，正是安插心腹、彻底把持枢府的最好时机。
    想来想去，当断则断。他择日入宫，求见赵佶。
    赵佶在睿思殿见他。
    “官家，邓公仙逝，枢密院如断一臂。如今高位空缺，中枢兵务繁重，臣一人独掌枢府全局，独木难支，恐难面面俱到。”
    他边说边觑着赵佶的脸色，说完，垂手立着，等赵佶的回答。
    赵佶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看他：“卿以为，何人能胜任？”
    “官家，现任刑部尚书蔡懋，干练通达，素来恭谨尽职，堪当大任。恳请官家破格擢用，令其入枢府为臣副手，协理枢密庶务，稳固中枢兵政。”
    徽宗端坐御案之后，听罢蔡攸这番进言，神色平淡，不置可否，既没有应允，也未曾驳斥，只淡淡挥手，令其退下。
    蔡攸走后，赵佶靠在椅上，想了很久。
    对内侍道：“去把梁师成叫来。”
    不多时，梁师成小跑着进了睿思殿，规规矩矩行礼：“官家，您找老臣来，有何吩咐？”
    赵佶看着他：“邓洵武的位置，你认为谁来坐合适？方才蔡攸荐了刑部尚书蔡懋。”
    梁师成似乎犹豫了一下，躬身轻声答道：
    “官家，蔡懋其人，确是有才干的。当年是蔡相公举荐入的刑部。自蔡相公去岁仙逝，他又与蔡攸走动甚密。”
    他停了停，觑了觑赵佶的脸色，继续道：
    “老臣以为，枢密院，需要有不同的声音。蔡懋，不合适。”
    赵佶看着他，看了良久。
    “你去枢密院吧。给朕把事办好。”
    梁师成心中狂喜，几乎要当场跪下去。
    这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职位。童贯领枢密院事在外领兵，蔡攸领枢密院事在京主政，一内一外，几乎总揽大宋兵机。倘若自己坐上枢府副位，再加上手里原本领着的睿思殿文字外库那份差遣，内，可经手御笔、过问朝堂政令；外，可参议天下军务。放眼朝野，除了官家，权柄之大，再无第二人。
    可他转念一想，又冷静了下来。
    他在枢密院根基单薄。以官家的性子，断不会全然驳回蔡攸的举荐，蔡懋多半照样入枢府。届时蔡攸主位，蔡懋相辅，自己一个外来户夹在中间，必受排挤。必须，寻一个外援。
    于是他俯身恭拜，语声低缓：
    “官家厚恩，臣敢不竭尽驽钝，效力枢府！只是臣有一愚见，枢密掌天下兵机，最宜广纳边臣之言，不可偏于一隅。如今既已召陈素自西疆还朝，林昭乃西疆坐镇重臣，倘若只召其僚属入京，却不加殊礼，恐怕他心中难免生出芥蒂。臣以为，不妨循童宣抚旧例，令林昭亦领枢密院事，依旧坐镇西疆。如此，既显官家对边帅的倚重，西疆军情可直达枢廷，枢府议事，也多一份西北的实据，于国计，大为稳妥。”
    赵佶眯起眼，思索片刻，淡淡道：
    “知道了。”
    没过几日，大内御笔亲批的圣旨，骤然降下。
    赵佶下诏：除梁师成为同知枢密院事，入直枢府，协理全国兵务；擢刑部尚书蔡懋为签书枢密院事，位列枢府第三把手；又循童贯旧例，授西疆大帅林昭领枢密院事，依旧坐镇西疆，不必还朝。
    一纸三诏，格局大变。
    蔡攸闻讯，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他本想借邓洵武离世、枢府出缺的机会，举荐心腹占据副位，把枢密院牢牢攥在手里。可官家心思深沉，看似顾全他的情面，照准了蔡懋入局，给他添了个臂助；却把至关重要的同知枢密之位，给了常年随侍御前、圣眷正隆的梁师成。与此同时，又让林昭领枢密院事，与童贯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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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分明是刻意制衡：提防他与童贯兵权相连，一家独大。
    至此，大宋枢密院的格局，彻底翻新。
    汴梁城中，蔡攸领枢密院事，居枢府之首，坐镇京师；新晋的梁师成拜同知枢密院事，潜伏中枢，分割枢府权柄；蔡懋以签书枢密院事入局，是蔡攸在枢府里仅剩的助力。
    北疆方向，广阳郡王童贯，同样领枢密院事，身负王爵，坐镇北线，节制河北、河东、燕山一路边军防务。
    西疆之地，西平郡公林昭，亦领枢密院事，远镇灵州，手握西疆重兵，独当一面。
    一内两外，一主两辅。兵权四分，各方势力彼此牵制、对峙。
    原本渐趋安稳的大宋中枢兵权，随着这场冬日的人事调动，暗流翻涌。一场无声的权力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睿思殿内，暖炉灼灼，却烘不散殿中沉沉的静谧。
    方才奉旨往茂德帝姬府传口谕的内侍，已折返宫中，垂首立在御案之下，恭敬复命。
    赵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未抬，淡淡开口：
    “帝姬府中，情形如何？”
    内侍躬身叩首，声音恭谨平稳：“回官家，奴婢已将口谕尽数传至。茂德帝姬听闻旨意，神色平静，无悲无怨，从容领旨，未有半分推诿抵触。府中一切安稳。”
    闻言，赵佶默然不语，指尖轻捻笔杆，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他抬眼，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
    “人间瑶台一事，朕命你暗中彻查。查得如何了？”
    梁师成早备好了底，当即躬身回话：
    “回官家，臣已派人细查了往来账目、供货商路、京师客源脉络，全貌已然查清。人间瑶台名义纷繁，层层遮掩，起初的主事之人，是王浩川。”
    赵佶面色如常，眼底不起丝毫波澜，似是早有猜测，只静静听着。
    梁师成继续沉声禀报：
    “臣又细查货源。人间瑶台大半的珍稀货产，皆是自秦州、陇城一路转运入京。尤其是坊间售价最高、最为风靡、连宫廷贵人都争相求取的瑶台双珍，溯源追查，乃是西疆陈素，亲手研制，独家造制。”
    听闻此名，赵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轻声道：
    “陈素……果然是个极厉害的女子。”
    他沉默片刻，再抬眼时，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
    “既然是陈素的东西——等陈素入京之后，人间瑶台便尽数交付于她。王浩川，不必再参与其中了。”
    梁师成心头微凛，微微躬身，试探着轻声问：
    “官家的意思是……王浩川，还要调回东京么？”
    睿思殿内暖意融融，却寒意暗生。
    赵佶垂着眼帘，看着案上未干的墨痕，双唇轻抿，默然无声，再不作一言。
    枢密院人事调整的旨意下达当天，蔡攸自大内出宫，车马一路返回蔡府。
    刚踏入正厅，府中管家便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低声禀报：
    “大郎君，北边有人来了。他们想要掌心雷的配方，就是林昭西疆军中独有的那一款。他们在战场上吃过这东西的大亏，知道此物只握在林昭一人手里，从西疆求取无门，便寻到咱们府上来了。”
    蔡攸闻言，眉头骤然紧锁，面色沉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先前清河弩的图纸，自己早已暗中交予金人，本是为将来预留的后路。如今金人贪心不足，竟又来讨要掌心雷的秘方。
    管家神色为难，轻声劝道：
    “大郎君，眼下朝局波诡云谲，咱们如今……还有别的选择么？”
    蔡攸立在厅中，沉默良久，眸色沉沉。
    终是缓缓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通往西疆的官道上，一队天使再次出发。
    朝局骤变，西疆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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