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赛博时代

    丹妮街公寓内。
    安洁莉卡撑腿窝在沙发里，伸手把湿润的金发从浴巾中拨弄出来，给自己用了一份泵式解酒剂，哭笑不得地说。
    “菜谱？我没听错吧。”
    “Yep。”
    约翰半裸身体，双手枕住脑袋，脖子上还挂着待机状态的头环。
    “生鲜食品成本高，菜单上的价格肯定不便宜，花那么多钱总不能做成糊糊汤，灌进速食袋里递给客户吧？嗯，起码也得是盘子端出来的正经东西……”
    他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欧洛丝带他去见盖亚细胞高层时的场景。
    那个亲自下厨的公司高层使用的食材有点惊悚，是复制出来的人体组织，但现场就餐的氛围和端出来的食物品相还是让他印象深刻。
    约翰当时发自内心的认为：
    体面地就餐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当初跑运输和当雇佣兵的时候没有感觉，一旦体验过就会向往。
    “我让员工来你的酒吧学做饭？按照市场行情结算费用。”
    “东西是我做的。”
    安洁莉卡侧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尊敬的约翰先生，你准备支付多少钱请我做私人厨师？”
    一句话就把事情给堵死了。
    约翰请不动安洁莉卡，对方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消耗在自己身上。
    “你从哪儿搞到的技术？”
    他决定换个方法。
    安洁莉卡也没有隐瞒，轻触唤醒了脖颈的头环。
    “你接触过沉浸式游戏吗？我不太确定，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嗯，会去玩像素机器，或者喝酒打台球的家伙，我有点拿不准你的爱好。”
    “完全没有。”
    约翰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铁邦物流的工作非常繁重。
    基层公司狗的任务和绩效苛刻到变态，运输梯队的员工只能趁着货运间隙忙里偷闲，以此保证最低限度的愉悦值和心理健康。
    超感芯片和各种工具在飞速发展。
    但是像在约翰这种，没时间去接触和体验的人也确实存在。
    安洁莉卡切换设备模式。
    天花板的渲染机器弹出超感芯片，开始链接头环载入游戏，调整佩戴者的感官链接，校准数据传输……
    安洁莉卡的菜谱和记录各地景观的稀有芯片，都是从一款叫《赛博时代》的游戏兑换的。
    始发地区是亚洲，目前是深潜市场占有率最高的游戏，不管是联机规模还是自由度都高得可怕。
    “伊甸城街头巷尾那些带头环的家伙，除了在看色情芯片，就是在玩游戏，每个人都有赛博时代的账号，三代以上的电子头环甚至会预安装到设备里。”
    “嘿，等等，联机范围？”
    约翰不是黑客，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旧网络彻底瘫痪以后，依托黑墙建立起来的新网络非常敏感，基本都是局域网络覆盖，跨区互通很困难，要跨越政治和技术两大壁垒。
    “具体开发商不清楚，但市面上你能叫得出名字的企业，基本都有参与《赛博时代》项目，等你玩上，就知道为什么它能让互相敌对的公司放下恩怨了。”
    安洁莉卡帮约翰登录虚拟账号。
    “形象和信息都是虚拟的，不用在意，你得记住永远别实名上网，赛博空间是黑客和网监的地盘，而作为服务器成熟的游戏，你实名注册就意味着在公司面前裸奔。”
    【设备连接校准……虹膜投射……次级中枢神经连接……子系统信息确认……】
    悬吊在天花板上的设备爆发出强光。
    约翰面前的公寓场景寸寸剥离，幻化成数据洪流和难以描述的轰鸣。
    系统校准完毕。
    他的意识被投进陌生的躯壳，高级神经中枢可以控制自己在现实当中的身体。
    只要自己想，可以随时摘掉头环。
    约翰的视觉系统重启完毕，
    他面前是朦胧的街景，高楼大厦隐藏在黑暗深处，散发出遥远的光斑，脚下是湿漉漉的斑马线，对面亮着永远不会切换的红灯。
    约翰面前弹出虚拟屏幕，过程和操作跟在避风港公司训练很像。
    安洁莉卡家的设备很昂贵，渲染精度不低，但也只是高档虚拟影院级别，避风港用于训练的房间应该是军用等级。
    约翰的形象是个高大粗壮的黑哥们。
    《赛博时代》核心玩法是职业体系，有免费的初始角色，也有可付费购买的高端开局――后续就是通过任务、人生规划、自由探索中的随机事件获取积分。
    比如你选择调酒师职业，就要制作不同口味的配方取悦数据模拟出的客户，还有调酒动作考核之类的。
    积分可以兑换其他职业的技能。
    这些“技能”不是飞天、镭射眼和超级魔法，而是完全真实的专业知识，可以复刻的动作芯片。
    安洁莉卡就是通过调酒师赚取积分，兑换了一些肉类烹饪配方，再通过黑客技术把仓库里的知识导到分离芯片里。
    约翰想起城市各处张贴的广告语。
    【欢迎来到赛博时代】
    安洁莉卡很有钱，她手里有不同职业的游戏账号，经常换着身份体验生活。
    约翰目前使用的是个拳手
    赚取积分的主要方式是安排比赛，日常行动中也会遇到频繁遇到战斗。
    “配方芯片不能白给你。”
    安洁莉卡说《赛博时代》里的任务是根据职业来发放的。
    她手里的“拳击手”“飙车党”职业都触发了一段随机剧情，如果无法通过，账号就会被无限循环地卡在任务里。
    “其他职业我再想办法，你帮我搞定这两个虚拟账号就行，怎么样？”
    【任务目标更新】
    【通关游戏剧情。0/2】
    约翰没什么意见，反正自己几乎每天都在做任务，还觉得有点新奇。
    意识同步完成。
    约翰面前的待机界面崩塌，湿漉漉的街道被工业浓烟覆盖。
    他不受控制地眨眨眼。
    视角立刻切换到一处装修豪华的拳击馆内部。
    擂台上陪练机器人失控暴走，浑身滋滋冒电，在场地里发疯似地乱跑，距离近些的拳手满脸是血的趴在地上。
    围观者组成人墙挡住去路。
    约翰试着互动，发现没法逃离，也无法跟观众沟通，哪怕用力挤出包围圈也会被无限刷新的路人推回拳击馆。
    “好吧，场地限制，还真是不打掉这玩意就没法脱离循环。”
    约翰试着跟机器人互换几拳，发现自己有点弱，仔细检查才明白――现实里的植入体和装备无法导入，身体素质全凭游戏数据。
    “只能拼技巧了吗？”
    约翰试着读取芯片记忆，没想到游戏界面立刻跳出防火墙警告。
    “还禁止格斗芯片？”
    他算是知道安洁莉卡为什么会卡关了。
    装备和芯片全部禁用的情况下，除非本身就是格斗基础，而且是已经沉淀为记忆和本能的、属于自己的技能才能使用。
    约翰略作感慨，后撤两步调整距离，惊险却又精准地躲过两次猛攻。
    事情没到棘手的地步。
    毕竟现实中每天都要玩命，还没有复活机制。
    约翰冲上去跟铁疙瘩互殴，逐渐找到状态，也适应了游戏里特殊的触感。
    每次命中右上角都会叠加积分。
    约翰越来越游刃有余，评分达到了及格线，黑色数字跳成金黄色。
    一串数据流从角色瞳孔里闪过。
    黑光突然暴走！
    砰！
    约翰挥拳的动作当场僵住，面前似乎有一堵空气墙被击碎，黑色数据浪潮以自己为原点迸发，场景产生BUG开始频繁闪烁。
    滋滋，滋滋滋――
    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响起，场景和角色全都变成黑红色赛博空间，破碎的缺口被数据填满，各种符号和数字像是卡顿的齿轮暴露在空气中。
    【倒计时：10s↓】
    【检测到骇入，数据上传/默认】
    约翰的形象从游戏角色变成了现实中的样子，没有犹豫，在倒计时结束前摘掉了头环。
    数据空间唰地从眼前褪去。
    安洁莉卡跨坐在约翰身前，拍打他的脸颊，确认他没出事才松了口气。
    “呼~他妈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渲染设备闪烁着红灯，操作面板全是乱码。
    “是游戏！”
    约翰坐直身体。
    他皱眉忍耐黑光暴走的副作用，回忆和整理刚才发生的事情，组织语言对安洁莉卡解释道。
    “《赛博时代》在强制上传用户数据，跟我身体里安装的反制程序起冲突，游戏直接崩溃了。”
    “你还好吗？”
    安洁莉卡没有在意设备是否损坏的问题。
    约翰却惊讶于她的淡定。
    “你知道游戏的问题？”
    “嗯哼~但我完全没想到，你的程序会跟游戏冲突，压根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上传用户数据是《赛博时代》的公开秘密，也是循环逻辑。”
    比如安洁莉卡的“调酒师”职业，她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无形地提供了配方、话术、招牌动作，上传至服务器变成知识。
    她兑换到的美食菜谱，其实是另一位，甚至很多个厨师职业的玩家提供的知识。
    游戏禁用外置设备，不能加载芯片。
    “现在你明白这游戏为什么能让高傲的跨国企业达成合作了吗？公司在抱团剽窃玩家的技能，吸收并瓜分庞大的数据财产。”
    “……法克。”
    约翰皱眉沉默许久，最后苦笑着摇摇头。
    任务进度没有更新。
    他选择连接赛博时代继续完成任务，上传格斗数据对约翰没有损失，自己这点战斗力，丢进信息海洋里没有半点浪花。
    安洁莉卡立刻表示拒绝。
    “不用在乎什么存档，逗逗你而已，我的账户仓库在吉诺手里，已经让她帮你准备芯片了。”
    “没关系。”
    约翰摆手打断，重新在沙发里躺好，自行启动头环开始载入游戏。
    黑光通过设备管理可以控制渲染设备。
    安洁莉卡望着刚才还滴滴作响、红灯全亮的机器重新开始运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没想明白就被宿醉后的头痛转移了注意力。
    【连接完毕】
    【数据校准中，允许上传/是】
    数据世界崩塌滑落。
    混乱的拳击馆重新出现在面前。
    格斗机器抽搐着从角落跑出来，按照剧情发展，朝着角落里一个断腿的拳手猛冲。
    砰！
    一团哑铃砸倒了机器。
    电弧崩落在地垫边缘灼出黑色的痕迹。
    约翰垫步跨过障碍物，对着尚未站稳的机器猛地飞膝猛击，先是撞翻目标，再抡起手里的银色杠铃杆抽向关节连接处。
    霎时间火花四溅，弹出浮夸的爆炸图案，右上角的积分随着连击猛涨。
    拳击机器顶着攻击暴起，试图用断开的茬口逼退身旁的敌人。
    约翰完全没有躲避。
    他胸口被撕裂，电弧跳到了脸上，眼疾手快地把杠铃杆斜插进机器破损的部位。
    【生命值：46%↓】
    如果问雇佣兵生活教会了约翰什么？那就是该拼命的时候绝对别怕死，更何况是游戏。
    约翰的角色没有合金骨架和枪械，只能捡起地面上的器材当武器，效果确实也不错。
    他凭着悍不畏死的心理跟机器人死磕，终于是在自己挂掉之前把对方给解决掉了。
    【恭喜击杀随机事件完成！】
    约翰面前跳出一串文字。
    他有些恍惚地眨眨眼，才反应过来是《赛博时代》的游戏提示信息，紧接着皱起眉头，联想到任务提示信息莫名感到恐惧。
    拳击馆事件解决。
    围观者散开，账号循环结束，跳出了积分结算界面和更多地图选项。
    【事件案例已记录，点击查看详情】
    约翰顺势划开信息详情，里面记录着其他玩家遭遇拳击馆事件的成绩。
    他突发奇想，筛选地区到伊甸城。
    【排名：213】
    “沃德法！？”
    约翰认为自己处理得很迅速了，没想到在伊甸城里还有两百个玩家做得更好。
    里面绝对有企业士兵和超级独狼。
    约翰简单熟悉了一下游戏操作，退出账号跟安洁莉卡汇报情况，互相依偎着聊了会游戏内容。
    他频繁出神，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全息投影的广告清晰无比，紧挨着标志建筑物蹿上云端，如同钢铁荒原里竖起的信标，无数斑斓的色彩和转瞬即逝的光影从玻璃上掠过。
    约翰收回视线。
    他回忆安洁莉卡的操作，把赛博时代的角色信息切换至“飙车党”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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