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寻归处（二）

    在当乖孩子这方面，陈草木是尤为擅长的。
    李老太一觉醒来发现昨日叛逆的孩子突然转性，自以为是她的那顿毒打让陈草木认清了现实，便一脸得意洋洋地使唤起了人。
    陈草木抓着一把比她高了一大截的扫帚手软脚软的在院子里费力打扫着。
    一个看着比她年长四五岁的男孩背着个布包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抛着个鸡蛋，眼睛频频瞟向她，笑得意味不明。
    “大宝，路上小心点啊！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玩疯了不着家！”李老太手里端着碗筷，在屋门口朝着男孩的方向高声叮嘱着。
    李大宝接住鸡蛋的右手朝她挥了两下，便跑出了院门，跟站在路前等候一会儿的另一个男孩并肩离开了。
    陈草木眼巴巴地盯着李大宝手中的那颗鸡蛋消失，嘴里分泌出的口水被她一次次咽下，肚子更是咕咕叫了起来，声音惹得李老太嗤笑。
    “你想吃饭？”
    听到询问，陈草木迫不及待地扔下扫帚转身面朝她，用力点头，却见李老太面色一沉，放下手里的碗，过去就是一巴掌。
    “活没干一点就想着吃饭？你想得倒美！你要是不把院子整理干净，就连水都不准喝，听见没？！”
    唾沫星子喷了陈草木一脸，她脸上刚生出的期待消失殆尽，变成无措茫然，干站在原地。
    李老太把地上的扫帚拿起来，往她身上一摔：“赶紧扫！要是干得快，说不准早上还能赏碗粥给你。”
    这颗甜枣给得妙。
    早没了力气的陈草木因为她给得这点希望，用扫帚撑着身体，花了快两个小时的时间勉强扫完了院子。
    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摇晃着站不稳，原本被家里人养得圆滚滚的肚子凹陷进去，身上的衣服松垮下来，在晨风中飘摇。
    本打算继续玩弄新乐趣的李老太看她这副模样，也知分寸的收了要把手里那碗粥当着她面倾倒的动作，抽走了陈草木手里的扫帚，把那碗来之不易放到她怀里。
    李老太还没来得及撤回手，饿狠了的陈草木便把头砸进了碗里，就着手无力的动作一口气把那碗凉透的稀粥喝进了肚子。
    她把碗内舔得干净，脏手往脸上一抹，把粘在嘴巴周围和鼻子上的米汤米粒全部带进嘴里。
    胃里还在绞，这点米汤根本不够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塞牙缝的。于是，陈草木理所当然地捧着空碗递了过去：“我还要！”
    李老太嫌弃的看她一眼：“还要？你一个女娃吃这么多干什么？你去把那边的衣服洗了，赶紧的！”
    陈草木早就忘了昨天被打的事，气鼓鼓地捧着碗问：“为什么女娃不能吃多？我妈妈都给我吃那——么大碗饭的，我也要吃鸡蛋！”
    看着她的比划，李老太的双眼一眯，夺过她手里的碗又是两巴掌抽上去：“我是给你脸了？来了我家还想当小姐，你哪来的命！”
    把碗放到一边，她抄起扫帚便朝着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陈草木抽了过去！
    “还想吃鸡蛋？那是男娃才能吃的东西！你哪来的命？哪来的命！”
    她边抽边骂，双眼赤红的模样像是地狱里的罗刹。
    “我能给你口饭吃你就该感恩戴德，你怎么还敢那样质问我！要是再早些时候，你最多也就是个低等丫鬟，哪有资格用那样的口气跟主家说话？你这个卑贱的奴才！”
    一开始还能发出呜鸣的陈草木，在李老太逐渐不知收敛地力道下一点点没了声息……
    第十二天。
    “还想吃鸡蛋？那是男娃才能吃的东西！你哪来的命！哪来的命！”
    “诶，大宝他奶，你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大火？”
    李老太动作一滞，手里的扫帚在下一秒被她放到一边。
    她上前几步，同被叶循规搀扶着的隔壁王老太抱怨起来：“唉，还不是这东西太惹人烦，你都不知道她有多不听话！要不是你前年买的这个乖巧伶俐，我也不会给大宝找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童养媳。”
    “你这话的意思是怪上我了？”王老太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已然昏厥过去的小女娃，说，“要我说你气归气，别真把人打死了。好歹是用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不然你那钱不都打水漂了？”
    听了她的话，李老太的气消了点，冷哼一声：“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当然没那打算。”
    王老太示意叶循规搀扶着她走近些，同李老太一起坐到了屋门前的长板凳上，絮絮叨叨起来。
    “你看她瘦的，不听话也不能这么饿着，多少给两顿。要是未来她给你家大宝生出的孩子有问题，到时候可有的你哭的。”
    “你瞎冤枉我什么？我刚给她喝了碗粥，她就敢蹬鼻子上脸跟我讨鸡蛋吃。这样的要是我生出来的，早被我扔河里溺死了。”
    “她跟你讨鸡蛋吃？这倒是稀奇。估计来这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吧。”
    “呵，谁从前还不是个千金小姐？她现在到了我家，就得听我的！”
    “是，是，她是得听你这个当家主母的话。你还真是这么多年都忘不了当年那套。”
    李老太望着围着院子的栅栏出了神，没接她后面的这句话。
    倒在地上的人便是在这个时候悠悠转醒。
    身体先比意识先来的颤了颤，陈草木像是做了噩梦，眼皮倏地掀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对面三人中，站在王老太身后的叶循规。
    见到熟悉面孔的第一眼，她便委屈地红了眼眶，刚要开口倾诉，便被李老太打断了。
    “厨房里还有点粥，你要是还饿就去吃吧。我们家还没穷到要把干活的奴才饿死。”
    一听这话，陈草木哪还管得上诉苦，使出全力爬了起来，扔下一句“谢谢”，便拖着到处发疼的身体一瘸一拐的往厨房跑，中途还摔了两跤。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王老太瞥了身旁表情变得复杂的老闺蜜一眼：“你不去盯着？”
    “……怎么不去。她这么不老实，要是跑了呢？”李老太不紧不慢地从长板凳上起身，走进厨房，便看到吃得满嘴米汤的陈草木拿着锅铲把大铁锅刮得哐哐响，她登时来了气。
    小步迈得极快，她一把夺过女童手中要把锅底刮破的作案工具，便是一脚踹了过去。
    “唔！”
    陈草木跌到地上，刚入肚的那些米汤在身体的撞击下，反到喉咙，一呛便被她咳呕了出来。
    本就没吃饱的她舍不得吐，却又无法克制喉咙里的酸痒，又咽又呕，不知道是第几个轮回那透明的颜色便被鲜血代替，在她的手边混着地上的脏污蔓延开。
    慢慢的，呕吐声停止了，蜷缩起的身体逐渐安静下来……
    第二十二天。
    陈草木眨眨眼，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要用双手同时使力才能拿起的大铁勺，嘴里还残留着一点米汤的甘甜。
    她对着周围熟悉的环境反复确认着，不自觉呢喃起来：“肚子没有好痛好痛，鼻子没有酸酸的，手也没有变成大香肠……哦！我是在睡觉吗！”
    她恍然大悟，青红肿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己之前真傻的笑。
    陈草木熟练地用起沉重的大铁勺，把锅里剩下的一点米汤舀起，送到嘴里先解决了肚子里的空虚。
    李老太在她舔勺子的时候出现了，这让她完全确信了自己是在做梦的想法。
    做梦，这是年仅五岁的陈草木除了擅长作为小孩的无忧玩耍外最有经验的事。
    大多数时候，她会在醒来时想起一些梦的内容，所以她非常熟悉这做梦的流程。
    就像是现在这样，和过去曾做过的很像的梦反复着，会出现一些带了点小变化的剧情走向。但她入梦后便知晓的梦境结局是绝对不会改变的，那就是——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只要她顺着剧情走向行进，不管是走错了哪条路线，最后也一定能够达成好结局，这是她所坚信的。
    于是，沉浸在幻想中的陈草木在一瞬间便抛开了一切杂念，顺从着李老太对她所有的安排，磕磕绊绊地做着不熟练的家务。
    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把勺子，她又挨了一巴掌；下地干活的时候没拿动篮子，一屁股坐坏了一棵菜，她被打伤了腿；洗衣服的时候搓坏了一条长袖薄上衣，她被拧青了手臂；摘菜的时候搞错了能吃和不能吃的部分，她的脑袋被按进了洗菜水；做饭的时候放多了盐，被罚少吃了一顿饭……
    从清晨忙碌到傍晚，精疲力尽的小女孩想坐到门槛上休息，却是在快坐到的一刻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前翻滚了两圈半，趴在了地上。
    身前笼罩下一团阴影，有过这些日子凄惨遭遇的她下意识抱住脑袋，蜷起身体，耳边便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是在演乌龟吗？”
    她颤抖的身体一顿，身后的李老太紧跟着转了要怒骂的音调。
    “是奶奶的宝贝大孙子回来了啊！上了一天学累了没有啊？今天有你最爱吃的辣椒炒肉，快去洗个手，我们就开饭。”
    李老太的温柔语气与先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而经历过今天一天已然学会看人脸色的陈草木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点脑袋，跟李大宝对上了视线，便被他看物件似的淡漠眼神吓得又是一颤。
    可现在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抱着李老太给的一个盛着半碗米饭、放着几根烂菜叶的破碗，她坐到餐桌旁的角落里歪着一条腿卖力地吃着。
    饭煮的偏软，她又吃得太快，很容易的便被未能完全嚼碎的湿黏米粒噎住了嗓子眼。
    她努力咽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抱着空碗，拖着腿去到水龙头下接了碗冷水喝了，才终于是让这几天来的第一顿正经饭落进了胃里。
    “哼，真是饿死鬼投胎。”
    李老太说着，给坐在左侧的李大宝夹了块肉：“来，大宝，多吃点肉，细嚼慢咽的。要是喜欢，明天奶奶再给你做。”
    李大宝应了一声，安静的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咽下嘴里的东西，他放下筷子，一下饭桌便走到坐在洗手池旁捂着肚子的陈草木身前，对着她上下打量。
    经历了几次虐待、殴打，陈草木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好看不到哪去。
    她的两颊肿红成可怖的大小，还沾着烧火时沾上的黑灰，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轮廓样貌。身上半湿半干的衣服被地面磨破，袖口上有一块烧焦的地方，更难看的是那沾了血已经变成黑红色的左裤腿，那处的衣料被破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里头肿大出一个怪异形状的小腿。
    李大宝有些嫌弃地后退一步，把目光落在了她那头乱糟糟的长发上，来了主意。
    他回头问还坐在餐桌上的李老太道：“奶奶，她的头发可以卖钱吗？”
    陈草木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在反应了好一会儿后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骤然断开，她疯了似的尖声大叫出来：“不可以！不可以！我不要！！！”
    祖孙俩因为她尖锐的声音皱起了眉头。
    本来还盘算着明天要等买头发的老汉骑车路过时把人叫住的李老太不紧不慢地喝下一口汤，漫不经心道：“剪子就放在我屋床头的针线篮里。大宝你去拿过来，我教你怎么剪。”
    李大宝恶劣地笑了：“知道了，奶奶。”
    陈草木看他当真进了一个房间拿了把金剪刀出来，尖叫声更是没了停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无法在惊恐下用伤腿站立起来，李大宝几乎没有费力便从后拽住了她的头发，把她从侧门的方向拖拽到李老太身旁。
    “奶奶，该怎么剪？”
    “你按好她。”
    李老太从饭桌上起身，随手捡起旁边窗台上的一把塑料梳子，走到两人身边按住陈草木乱动的脑袋，把那头打结的头发强行梳开，疼得人又哭又叫。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坏人！！！走开！快给我走开！！干坏事的人会下地狱的！你们不要，啊啊啊啊——！！！！”
    被她的话引来火气的李大宝，没有任何犹豫地用剪子在她青紫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大量的鲜血就这样涌了出来。
    皮肉绽开的感觉让陈草木最后仅剩的一点理智彻底崩盘，刚吃过晚饭的她爆发出了来到这里以后最大的力量，挣脱开了李大宝的桎梏，抓住他手中滴血的剪刀便张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奶奶！！！”
    “！你个杀千刀的！！竟然敢咬我的宝贝金孙！！！”
    陈草木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变得更加疯狂。
    她被李老太扯住手臂拉扯到脱臼，便换用右腿往她肚子上踹，嘴里更是不停歇，竟是硬生生咬下了李大宝的一大块肉来。
    李大宝从小被李老太教育出的虚假的稳重自持由此被打破，他大声哭嚎起来。
    “奶奶！奶奶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李老太听到孙子的哭叫，彻底失去了理智，用蛮力抢走了就要落到陈草木手中的剪刀，抬起胳膊便大力扎入伤害了她宝贝疙瘩的奴隶的身体！
    “！”
    陈草木忍着痛音，吐掉嘴里的肉，继续往李大宝手臂上咬，一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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